第十一章

犬之力 托馬斯·薩維奇 第2頁,共2頁

然後那種頭痛又發作了,而且來勢洶洶。劇痛令她的眼淚唰唰往上湧。有一件事醫生說對了:頭痛總是在吃飯之前發作。她又吃起了阿司匹林,吃起了止頭痛藥。她用手指使勁按著太陽穴,想要阻斷神經。

約翰尼·戈登生命最後的那段日子裡,在他發誓戒酒之後,有一次她發現他在倒酒喝。他當時嚇了一跳,眼神像是被人逮到了赤身露體。開口說話時,他結巴起來。他的結巴讓她很驚訝,因為她從來沒有批評過他。「我有一顆壞牙,」他解釋說,「疼死我了。」

他說的是真話。那顆牙後來拔掉了。

現在,為了獲得同樣的緩解疼痛的效果,她走到餐廳,拿起藏在瓷器櫃裡的鑰匙,開啟了酒櫃。她在那扇小門前彎下腰,沒想到自己的心會跳得這麼快。蘿拉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她趕緊直起身,站在那兒,直到蘿拉走進廚房。然後她又彎下腰,趕緊拎起一瓶威士忌,藏在胳膊彎裡,進了浴室。她鎖上浴室門,大口灌起酒來。這番動作讓她氣喘吁吁。她用指尖拼命按著太陽穴,黑暗的腦海裡閃起了白色的火花。

酒確實有效。她相當平靜地看著洗臉盆上方鏡子裡的自己。唯一能與這種頭痛相比的是分娩的疼痛。她不太記得生孩子的痛苦了。肯定沒有那麼尖銳,也絕不像這頭痛一樣永無止境。

午飯吃得很愉快。

「呀,你今天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喬治微笑著,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他瞥了一眼餐廳的方向,見沒有人,便低頭親了她一下。

「我很開心。」她嚅囁著。喬治吹著口哨走開了。

蘿拉收拾完餐桌之後,露絲把酒瓶和鑰匙放了回去。她心裡想的是,用這樣的羞恥感來代替那種要命的疼痛不太值得。至少她當時是這麼想的,而這麼想的時候,她的頭並不疼。她決定再也不去拿酒了。

頭痛再一次發作時,她的決心受到了考驗。她開始漫無目的地在長滿三齒蒿的山上漫步,想利用新鮮空氣和體力活動緩解痛苦。這樣的漫步是有用的,一開始有用,然後,在一次漫步中,彼得在前方高高的三齒蒿之間發現了一條小徑的時候,她明白了自己的癥結所在。彼得當時說,他哥哥讓你緊張。

也許他在父親的書裡讀到了,緊張會讓人的腦袋痛得快要裂成兩半。可她保持了沉默,因為,為什麼要給彼得增加負擔呢?他希望相信她是快樂且受人尊重的呀。但是,每一天上午她都擔心午餐,每一天下午她都擔心晚餐。想到要跟菲爾坐在一起,想到他的沉默、他的粗陋、他撓來撓去的手指和不停吸鼻子的聲音,想到他繞過她跟喬治說話的情景,她就感到一陣噁心。他把椅子拽出來跨上去的動作讓她困擾,而且他老管牛肉叫「一片母牛」。如果這些是她頭痛的原因,那盡頭在哪裡呢?唉,根本沒有盡頭。令她顫抖的疼痛不會有盡頭,只會讓她又一次走向餐櫃,一心想著威士忌那麼難買到,她要怎樣才能搞到新的換進去。老是往酒瓶裡灌水的話,能瞞喬治多久呢?等他哪天給來訪的朋友倒酒,就會發現了。

哪裡有盡頭呢?當疼痛再次來襲,讓她眼睛都看不見了,連跟彼得散步都毫無緩解的時候,她能怎麼辦?她知道,解脫的手段就潛伏在一扇小小的上了鎖的門後邊。

她和喬治跟他哥哥住在同一棟房子裡是多麼不自然呀!這樣從來都行不通的。到處都能讀到類似的故事,到處都能看到這種生活方式的結果。但她怎麼能挑戰喬治對哥哥的情感,對家人的情感呢?要是菲爾能理解,能去建一座自己的房子就好了。如果必要的話,那房子可以建在附近,設計得更符合他的需求。她理解,菲爾對她的存在同樣感到不開心——但是,如果要讓她和喬治另外去建一座房子就太荒誕了,菲爾哪有必要住一套有十六個房間的大宅呢。不,不,菲爾根本不可能搬走,他們夫妻倆也不可能搬走。不管怎樣,她必須跟菲爾談一談,再次嘗試跟他建立友誼,讓他明白。畢竟,他是人類呀。他不是人類嗎?

但她到底必須讓他明白什麼呢?明白他太粗魯汙穢,有些侮辱人?要是這番「談話」之後他去跟弟弟說,她罵他粗魯汙穢還侮辱人呢?喬治會原諒她嗎?上帝知道,血濃於水。而夫妻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

接下來幾天,她忽然覺得自己腦子可能有點不正常,換成另一個女人,或許根本就對菲爾的言行舉止無動於衷。她又不是嫁給菲爾。她開始在腦海裡編排準備說的話,決定要輕聲細語,要通情達理,而她想了許多種方案,每一種都是這樣開頭:「菲爾,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在她的想象中,他會回答,「不喜歡你?我不明白……」

喬治也說過,菲爾不跟她說話看似古怪,其實他只是「一向如此」。

然後,在她的想象中,菲爾會凝視著窗外——他們的談話會是在客廳裡進行——最後微微一笑,伸出友誼之手,然後問題解決。她會開心地接受他的友誼,不再在意他亂糟糟的頭髮,不再在意他身上散發的奇怪臭味,不再在意他從桌下用力拽出椅子的聲音,不再在意他戲仿她彈鋼琴的古怪舉動——最重要的是——不再在意他沒洗過的手。那雙手!菲爾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完全有權利彈他的班卓琴!是她緊張得有些精神不正常了。這種頭痛本身就不太……

但是,每當她一個人待在客廳,這個她計劃發起談話的地方,喬治不知去了哪裡,彼得在房間裡學習——每一次她都會失去勇氣,像在懸崖上搖搖欲墜。像在走鋼絲,但下面沒有網。她會驚異於自己竟然膽敢考慮靠近菲爾。

他也只是人,她不斷告訴自己,只是另一個有著秘密問題的人。但她像在懸崖上搖搖欲墜,像在鋼絲上戰戰兢兢,她知道他遠勝過普通的人類,或者遠不如普通的人類;沒有什麼人類的言辭能夠打動他。

安全地待在粉色房間裡時,她重獲了一些信心,又排練起對話來。但只要一看到他或聽到他的聲音,她就會喪失勇氣,感到噁心和空虛——不管是他的一瞥,還是他的雙眼,抑或是他用力關上一扇門或猛地翻開一本書的動作。她害怕他忽然發出冰冷的嘲笑聲。他去看望幫工的時候,宿舍裡曾經傳來那種笑聲,像鋸齒狀的鋒利玻璃,像尖銳的閃電。那是在笑她,還是在笑她兒子?而現在她又跟他結了新仇,因為那些印第安人。

但是天啊,對那兩個印第安人,她又能怎麼辦呢?她不過是給了他們一點草來喂老馬,一點土豆,還有一點點反正吃不完會放壞的牛肉。在夏天,肉的浪費是驚人的:牧場總有整整四分之一的牛肉變質,被扔出去給喜鵲、狗和野貓當大餐。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直接趕走印第安人,對那個小男孩是一種羞辱。她沒有開口為他們說話,已經很懦弱了。不過,菲爾對她的態度跟印第安人事件之前沒什麼兩樣。

她只有一次機會跟菲爾談談,如果她能鼓起勇氣的話。而勇氣的來源就在那扇上鎖的小門後邊。也不完全是。上一次她去拿酒時,便用毛巾包住一瓶酒,藏在了浴室的衣籃裡,因為她覺得喬治不會發現少了一個瓶子。把瓶子整個兒拿走,總比給瓶子灌水這種危險的權宜之計安全多了。她之後會把酒補上的。

她告訴自己:跟菲爾談過之後,她將不再隱瞞。談話之後,她會主動把自己古怪的偷竊行為告訴喬治。

喬治不在餐桌邊時,吃飯總是很尷尬。不管他在不在,他的位置總是會擺好餐具,而當天的肉就放在他的位置旁。因為老先生走了之後,一直是喬治負責切肉。每天上什麼肉是有固定模式的,根據餐桌上出現了哪個部位的肉,機靈的人就能判斷那頭母牛宰了有多久——母牛,是的,因為他們從來不宰公牛;公牛在市場上更值錢,肉也並不比母牛肉好吃。

他們說,唯一吃不膩的肉,就是牛肉。

宰殺之後,也許就在當晚,牛肝會被切成片,煎到邊緣捲起,跟洋蔥和培根一起端上餐桌。然後是牛心,裡面塞著麵包,烘焙出來。牛肋能放很多天,可以煮,可以燉,浸在融化的牛油裡。接著是一個星期的烤肉——大概三十來磅。最後是牛排,無情地油炸之後灑上大量番茄醬。牛的前半截很少上餐桌,因為等到後半截吃完,蒼蠅往往已經鑽進裹牛肉的白布,前半截就別想吃了,會淪為蛆的盛宴,或者飛禽走獸的美餐。

在那棟木頭大宅裡,人類的對話是討人厭的,是傻子的閒談,是笨蛋的嘮叨。也難怪之前那些膽小的人只敢聊聊捲心菜和風的速度。

露絲甚至不能跟彼得說話了,但她對自己辯解,這可能是因為他十六歲了,是個小男子漢了。她不能理解他為何能對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如此投入,也不理解他為此做出的種種。他用水淹地鼠洞,抓到了兩隻地鼠,裝進兩個小箱子,用布蓋著。她無法想象拿地鼠當寵物,但他似乎喜歡它們,把它們帶進了房間。蘿拉去給彼得鋪床的時候嚇了一跳;她報告說,那兩隻地鼠很健康——「可愛的小傢伙」。後來,因為聞到了「奇怪的氣味」,她尋過去,發現兩隻地鼠死了,被剝了皮,屍體躺在報紙上,小爪子伸向天空。

「你不應該在房子裡這麼做,」露絲對彼得說,「不能,我是認真的。」

他微笑著,用手攬住了她。「如果一個男人永遠聽媽媽的話,又能走多遠呢?」

他真的長大了,她想著,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能不能打聽一下他帶上樓去的那隻兔子的命運呢?

在木頭大宅裡,討人厭的不只是人類的對話,還包括任何忽然響起的聲音。連後面餐廳門邊的三角鐵清亮的叮噹聲,都會讓露絲的心跳猛地加速。現在,喬治出門參加銀行會議的幾小時後,三角鐵又響了。

幫工擁進了後面的餐廳,她聽到他們悶在房間裡的大笑,笑聲蓋過了某個喋喋不休的男人的聲音。蘿拉提起過那個男人,說他是瘋子,他有時會在後面的餐廳逗留,說甜言蜜語給她聽。

「我都想死了,」蘿拉向露絲報告,「啊,他真的是個瘋子。」他的瘋狂讓她更加細心地打理起了頭髮,煤油燈在捲髮鉗下長時間燃燒著,頭髮燙焦的氣味順著樓梯飄下來。在月光下,那個年輕人告訴她自己存了錢。他會去芝加哥,蘿拉說。他會去雜誌上登過的一所學校,在那裡修無線電,賺很多錢。

蘿拉開啟通往前面餐廳的門,把一大塊烤肉端到了喬治空蕩蕩的座位上。後面餐廳裡的笑聲跟著她飄了進來。「都上齊了。」她喊了一聲,敲了敲門旁的三角鐵。

這是最後一次,絕對是最後一次。為了鼓起勇氣,露絲喝了杯酒——呃,一早上下來喝了三杯,才下定決心。她用薄荷蓋過了酒味。但彼得下樓的時候,她還是跟他保持著距離。為了方便整理,他把頭髮打溼了,現在還沒幹。她感覺到一種舒適的平靜。「你在上面做什麼呢?」

「在弄一隻兔子。」他說。

「菲爾還沒來。」她不得不再做一次決定,決定她和彼得是應該進去坐下,還是等等菲爾——是跟兒子一起坐在餐桌邊佔據優勢,還是出於禮節先等待呢?她忽然產生了一點尖銳的不滿,不滿喬治不叫她一起出門,留下她做這個荒謬的決定,但她把這股不滿熄滅了。她進不進去有什麼要緊呢?但整個世界的命運好像都懸於其上了。她、喬治和彼得過的是怎樣一種人生,竟然連這樣的小事都顯得至關重要?這種生活太過狹窄,她每天晚上都在為第二天穿什麼而焦慮;她每天都盼著看馬車在路上經過,看塵土飛揚;她害怕星期天,因為星期天什麼動靜也沒有,沒什麼可看,沒什麼能阻止她想到菲爾在房間裡——雖然沒有任何動靜,但就在那房間裡,關著門。她感覺脖子被卡住了,淚水忽然刺痛了她的眼睛。

外面的三角鐵靜了下來,幫工都開始準備用餐。她站起身,瞥了一眼彼得,他正在翻閱一本雜誌。他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了一下她。

他為什麼這樣看她?她做了什麼?為了檢驗自己的權威,她忽然尖銳地開口道:「彼得,我跟你說了我不希望你——對兔子做那種事。不能在這房子裡。這要求不高。」然後她意識到,兔子的問題並不比馬車經過更重要,不比明天穿什麼更重要。「我們去餐桌邊吧。」

於是,菲爾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在了餐桌邊。

他瞥了他們一眼。他拖出了喬治的椅子。他跨到椅子和桌子之間,切起肉來,遞給彼得,彼得遞給了母親。菲爾又把一個盤子推向彼得,拖出自己的椅子,跨過去,坐下。一個字也沒說。菲爾嚼著肉,用蔚藍的雙眼看著窗外一萬二千英尺高的山。坐在這張餐桌邊的人都曾注視過那座山;他們大多都為沉默而尷尬,渴望抑揚頓挫的人類對話,然後就聊起山頭白雪的面積是擴大還是縮小了。露絲張開嘴,想要說些讚美那山的話,但一陣忽來的厭惡讓她打消了念頭。發現銀器的叮噹聲也讓她痛苦之後,她抬起頭。「明天,」她發起了話題,「會是白天最長的一天。」

「是的,」彼得說,「一年之中白天最長的一天。」

「我喜歡白天長的時候。」露絲說。

「我想再吃一點肉,」彼得說,「你要再來一點嗎,露絲?」

「再來點?」她愕然看著彼得。她從來沒聽過哪個客人或家人要求添肉。喬治,作為一個優秀的主人,總是會在別人表達需求之前就主動幫忙切好肉。彼得不但破壞了規矩,在別人主動切肉之前表達了加餐的意願,還詢問她要不要再來點肉,忽然搶佔了提供肉的權威。

菲爾會不會起身來到喬治的位置切更多肉,露絲永遠不會知道了:彼得開口的同時已經站起身,走到喬治的位置,切下兩塊肉。露絲還沒把盤子遞過去,菲爾就轉過頭,像爬行動物一樣冷冷地看了彼得一會兒,然後看向她。他眨了一下眼,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身,離開了餐桌。她從沒聽他說過失陪之類的話。菲爾從來不向別人交代。不過,她也從沒見過他在上甜點前離開餐桌。她心跳加快,看著他從客廳桌上拿了本雜誌,坐下讀了起來。

她看著坐在白桌布另一頭的彼得,微笑了,不確定自己的微笑是出於什麼;她搖了搖銀鈴。

今天的甜點是一種風味奇特的佳餚——切片的橘子上撒著罐裝的碎椰肉。她碰到了勺子。然後那道橘子甜點落到了她的大腿上,又掉到地上。

「我來撿。」彼得說著,走到了她身邊。

「我不用甜點了,」她說,「忽然不想吃了。」她站起了身。

「我也不想吃了。」彼得說。他們離開餐桌,彼得上了樓,也許是去弄兔子了,而她站在書櫃前,眼睛掃著書名。她感到平靜。她可以隨手挑一本書,就像菲爾隨手挑雜誌那樣。像這樣時而平靜、時而緊張真是奇怪。她挑了一本書,翻開來,讀了一句,然後合上,但手指還夾在剛剛翻開的書頁間,彷彿是在標記位置。她想要手裡有些什麼,想在說話時有些什麼可以擺弄,而不只是雙手垂在身側。

她轉過身,對他開口了。

「菲爾,」她問,微笑著,友好而平靜,「你為什麼這麼不喜歡我?」

回應她的是沉默,就像一片陰影。她瞟了一眼座鐘,彷彿那裡有什麼線索。鐘聲好幾分鐘之後才會響。現在她又看著菲爾。他也正看著她,冷冷的,像爬行動物。

「請告訴我,菲爾。」

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就回答了。她以為他還要沉默一會兒,結果他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不喜歡你,」他說,「是因為你是一個搞陰謀的小賤貨,因為你喝喬治的黃湯。」他的眼睛又回到了雜誌上。

她抬起手去摸頭髮,然後轉回身。她儘可能地挺直身子,飄進粉色臥室,關上了門。進屋後,她的雙肩塌了下來,扶著傢俱走向大床。她趴在床上,試圖拒絕她剛剛聽到的話。她並沒有眼淚,只是冷得難受,儘管夏天的溫度正從窗外飄進來。她趴在那兒,像休克了一樣,被動地吸收著外面的聲音:宿舍門閂的響聲,棲息在屠宰欄上的喜鵲被午休的幫工拿著小來復槍射擊的槍聲,宣佈勝負的叫喊聲——這些聲音一度蓋過了菲爾的話,還有他殘酷的平靜、冷漠的眼神,還有生動得殘忍的「黃湯」、輕蔑至極的「賤貨」,還有他離開餐桌後自己木然的微笑——她只是想讓彼得覺得,自己有能力保護他。她在意願和能力之間的真空中快要窒息,被孤獨打得支離破碎。

現在她聽到菲爾堅定的腳步從門邊走過,往廊道里走去。印第安人最近的保護者、往日的花藝家,把拳頭伸到了嘴邊。

樓上,彼得站在窗邊,看著長滿三齒蒿的山,修長的雙手交疊。他轉過身,走向裝著他父親那些書的大書櫃,櫃子上放著一面鏡子。他小心地梳著頭髮。梳完以後,他繼續看著鏡中的自己,大拇指在梳齒上劃過。他的嘴唇做出了一個詞的口形。「菲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