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易斯太太成為伯班克家私廚的很久很久之前,林子裡的一棵樹壓倒在劉易斯先生身上,殺死了「年富力強」的他。劉易斯太太希望有一天能和他在她稱為「永恆家園」的地方重聚,但這段被中斷的關係令她滿嘴都是尖酸的話語、痛苦的觀察和冷漠的格言。
「吃完的水果忘得快。」她會忽然抬頭說,雙手在佈滿傷痕的鍍鋅桌面上無情地拍打著做麵包用的麵糰。「如果我們只看得見眼前的東西,」她常常說,「最深的河也不算深。」
露絲某次發出了一聲不確定的輕笑。「世界不至於那麼糟糕,劉易斯太太。」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伯班剋夫人?」劉易斯太太問。
「世界真小。」有一次她說著,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爐灶邊。她那雙沉重的黑鞋故意切開了,好讓患拇囊炎的腳趾透透氣,這病是多年來在陌生人家幫廚、在各種地板上走來走去積下的。她把一封信扔進了爐火,看著信紙蜷曲、消失。「劉易斯先生的一個朋友寄來的。」她解釋說,「他跟劉易斯先生一起喝過酒。世界真小。」
她講了一些「壞」女孩的故事嚇唬蘿拉,說她們最後死在了棚屋和火車站中被人落下的行李箱裡,還講了一些她認識的人的故事,有些是朋友,有些是敵人。為了提醒蘿拉,她說有個女人肚子里長了絛蟲,那絛蟲在她吃飯的時候爬進了她的嗓子。劉易斯太太講完故事時,會慢慢地眨一下眼,像烏龜那樣。
因為修建聯邦公路,一片墓地必須遷走,需要把棺材都挖出來。劉易斯太太的一個朋友就在其中一具棺材裡。一個笨手笨腳的拖拉機司機不小心用鏟斗破開了棺材,於是大家發現,棺材裡那個女人的頭髮在她死後仍在生長。
「整副棺材,」劉易斯太太驚歎道,「全都是她美麗的金髮,只有末端幾寸是灰色的。」
蘿拉來伯班克家以後,拿到第一筆工錢就去訂了《真浪漫》雜誌,那是她父親禁止她閱讀的雜誌。有一次她向另一個女孩借了一本來讀,被父親發現了。他讓她站在那裡,當著她的面,把雜誌一頁一頁撕碎了。她感激的是他沒有拿鞭子抽她。
她和露絲兩個人常常獨自待在大宅前面,於是她們成了朋友。這段友誼大概始於蘿拉問她,人們說的那些關於電影明星的事是不是真的。跟宿舍裡的男人一樣,她也相信,只要是印出來的話都是真的。她相信,人們如果印出假話,就會被關進監獄。
「比如什麼樣的事呢?」露絲問。
「呃,有一個大明星,」蘿拉說,「達琳·奧黑爾。」
「嗯,我聽說過。」
「呃,雜誌上說——」蘿拉臉紅了,「說她用牛奶洗澡。」
「我確信那是真的。如果她沒有的話,我想不通人們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父親絕對不會容忍這種行為。」蘿拉說。
「我想你父親是對的,」露絲說,「人一旦開了這種頭,後面就沒有止境了。會越來越不像話。」
「肯定的,」蘿拉忽然激昂地說,「我父親很嚴格。」
她經常提起父親。他會上山毛櫸的教堂,她說。有一次家裡的狗在大雪暴中不見了,她父親大半夜出去找到了狗。狗是被捕獸夾困住了。有一次,蘿拉說,幾個生病的瑞典人沒有錢,她父親就分了自家的一點肉給他們,因為他說上帝會供養人們。
「然後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蘿拉問,「一隻鹿直接跑進了院子。直接跑進院子,站在那兒,看著我父親的眼睛,請求被射死。」
每個星期她都會寫信給父親,露絲有些擔心的是,她父親從來沒回過信。終於有一天,她問:「你父親經常給你回信嗎?」
「噢,不會,」蘿拉說,「我父親一直沒學會寫字。他也讀不了什麼東西。得靠孩子把信讀給他聽。不過我母親讀讀寫寫很厲害。」
「那是她教你的?」
「對呀。我還沒上學的時候,她就教我啦。她已經死了好多年了,伯班剋夫人。你知道我父親怎麼說嗎?」
「怎麼說?」
蘿拉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塊軟塌塌的抹布,眼睛望著長滿三齒蒿的山面。「他說我母親本來可以不死的。」
「那是什麼意思?」
「醫生不願意來給她看病。他知道我們家沒錢。噢,我們家從來都沒錢。父親說,要是以前那個醫生還在,母親就死不了。」
座鐘嘎吱嘎吱轉起來,準備敲響上午十一點的鐘聲。「以前那個醫生叫什麼?」
「叫什麼?叫什麼來著?」座鐘響了起來,淹沒了蘿拉的聲音。露絲看向窗外的大路。幾個小時前,她站在門廊上,看著老里奧消失在了斜坡的坡頂。更早一些,她看到了奇怪的一幕。當時喬治沒聽見她走進了臥室,而她看到他在浴室裡照著鏡子。他已經刮完鬍子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鏡中的自己。她悄悄地走出了房間。然後他走出來,已經穿好了進城的行頭。他沒有叫她跟他一起走。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的名字,」露絲問,「是不是戈登醫生?以前那個醫生?」
蘿拉震驚地看著她。「對,就是這個。那麼你也認識他咯。」這樣的巧合令蘿拉瞠目結舌,甚至讓劉易斯太太那些可怕的故事都顯得可信了。「約翰·戈登醫生。」
露絲張著嘴,彷彿她剛剛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一個鬼魂叫了出來。「約翰。」
「世界真小。」蘿拉感慨道。
是的,露絲想。太小了。
現在,菲爾騎著踏對側步的栗色馬從斜坡上過來了。今天,喬治不在,她必須跟菲爾談談,而她已經感受到了那種恐懼,在最近每一次感到這樣的恐懼之後,她都會飽受頭痛的折磨。
她此刻頭痛嗎?醫生曾經問她。
不,她說。此時此刻不痛。
她能不能描述一下頭痛的感覺?
她說,疼痛來自眼睛的正後方,那股壓力彷彿要把她的眼睛從頭顱裡推出來。
啊,明白了。她是不是經常讀書呢?
最近沒有。不過確實,她過去經常讀書。她時常給丈夫讀書,給兒子讀書。「我第一任丈夫。」她解釋說。
醫生遣她去找大廳對面的驗光師。「我小舅子。」醫生指了指。
那個迷迷糊糊的小個子驗光師讓她讀出一些大大的字母和一些小小的字母。他拉上窗簾,拿手電筒照她的眼睛。然後他把她遣回醫生那裡,附了一張醫囑。
「你的飲食習慣怎麼樣,伯班剋夫人?」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麼不一般的飲食習慣,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不怎麼吃早餐,然後——呃,她幾乎從來不吃早餐。
這樣啊!飢餓會導致頭痛。她有沒有留意過,頭痛是不是常常發生在午餐之前呢?
確實如此。她常常在快到中午時頭痛。
「你得吃豐盛的早餐才行,伯班剋夫人。早餐是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一餐呀!我可以向你保證……」
幫工在早上六點吃早餐,喬治和菲爾跟他們一起,在後面的餐廳吃燕麥、煎餅、火腿和雞蛋,喝咖啡。飯後他們會坐上十分鐘,抽菸剔牙,這時喬治會下達指令,安排當天的工作。然後幫工就陸續出去了,抽著煙往宿舍走,或是還在剔牙。他們會帶幾塊冷掉的煎餅餵狗,狗會跳起來嗷嗷叫。
以前老先生和老太太會在早上八點的時候,在前面的餐廳吃早餐。他們面對面坐在長長的餐桌的兩頭,用教養良好的腔調與彼此交談。他們會吃蛋餅,夾在吐司裡、塗著奶油的牛肉片,鹹鯖魚和煮土豆。有時會吃草莓或葡萄柚,都是這鄉下鮮有人知的美味,是花了大價錢、冒著冰凍的風險從鹽湖城運過來的。吃完以後,他們會用餐巾碰碰嘴唇,再碰一碰洗指碗的水面,擦擦手指,疊起餐巾,捲起來插進銀製餐巾環裡。這些小儀式能稍微削弱他們感受到的詛咒,這種詛咒來自窗外的風景,來自長滿三齒蒿的山,來自嚴酷的冬日天氣,來自一個有時會令他們驚駭的事實:波士頓遠在三千英里之外。他們從來不敢跟彼此交流自己對這種生活的疑慮,都寄望於對方的信念,相信他們這麼多年的選擇,即使沒什麼收穫,也至少是合理的。每一天早上,吃完早餐,桌子收拾停當,太陽從山後爬上來時,二人當中會有一人開口說話。
「看來今天天氣不錯。」
或者,「看來風暴要來了。」
或者,「嗯,風暴肯定快結束了,你不覺得嗎。」
然後老先生會把雙手背在身後,開始在地毯上踱步,身子挺得筆直,像軍人一樣。
一步,一步,一步。流暢地向後轉。一步,一步,一步。他會注視著自己的腳,看著它們一步一步邁動、向後轉。
老太太會逃進她的粉色房間,在躺椅上躺一會兒,如果房間裡暖和的話。還會望一望遠山,或者做一做女紅。她寫了數不清的信寄去東邊。
人們經常困惑,不知道他們倆為什麼要來西部,畢竟他們連赫裡福德牛和達勒姆牛都分不太清,既不騎馬,也不打獵,只會操心他們的小儀式。
她決定不把關於早餐的醫囑告訴喬治。他可能會建議她來桌邊用餐,像他母親那樣。但是僕人的服務讓她窘迫。蘿拉奉上豌豆或甜菜時,她常常能感受到菲爾的眼神,知道自己筆直僵硬的姿態有些難堪,知道自己沒有蘿拉以為她有的那種氣度。所以她每天早上只是去廚房吃一碗燕麥了事。
醫生也許說對了。
她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像是走鋼絲暫時取得了平衡,但下面沒有能接住她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