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批印第安人被趕離他們的土地、趕去保留地的時候,政府不再繼續假裝信守條約了。土地太值錢了,他們不想再討價還價,現在也沒有理由再害怕印第安人的暴力,倒是有十足的理由害怕有投票權的白人的怒火。當年約翰尼·戈登坐在汽車的高座椅上,正好看到了山谷裡最後的印第安人稀稀拉拉離開的景象——或是坐著破爛不堪的四輪馬車,或是騎著搖搖晃晃的老矮馬。約翰尼已經不在了,那些印第安人也早去了愛達荷州南部飽受日曬的平原,而一到冬天,那裡便寒風呼號、大地凍裂。在當地乾旱貧瘠的土壤裡,沒幾棵樹能生長,淺井裡的飲用水也充滿硫臭味。
印第安事務代表住在一棟刷著白漆的整潔木屋裡,會嚴謹地在恰當的時間升降美國國旗。令他高興的是,他有兩個乾淨整潔、眼睛明亮的孩子幫他做這事,他們學會了不讓國旗被風暴吹走,以及不讓國旗碰到地面。
代表不是壞人,但為了避免內政部派人來,他覺得有必要貫徹保留地的規矩。
不能賣酒,也不能消費酒。全世界都知道,印第安人不像白人那麼能喝。
沒有許可證不能離開保留地。不能讓印第安人到處亂跑、騷擾白人。而許可證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才會被授予。不過印第安人既沒地方可去,又沒有朋友能庇護他們,因此這個問題很少成為問題。
不能持有火器。他們也不需要火器。印第安人搬到保留地之後,政府的商店會賣給他們一點點肉。
但是愛德華·納波有一支槍,一支點二二口徑的來復槍,本來屬於他的父親,也是父親遺物裡唯一沒有按照習俗燒掉的。那支槍豎在棚屋的角落裡,也是母牛睡覺的角落。這支槍算不上多好,不過很準,而且是他父親的。他父親曾是酋長。
要是沒被趕來保留地,愛德華就是酋長了。不過即便是現在,他有時也會把自己當成酋長。有時他會做夢,給兒子講述他兒時熟悉的那片土地。他兒子從未見過那片土地,因為簡妮,他兒子的母親,是在他們三三兩兩趕往保留地的路上懷孕的。
她是個理智的女人,會用打獵的白人留在商店的鹿皮來製革,然後做成手套和鹿皮鞋。愛德華給兒子講過去的故事時,她有時會起身走開,去牛馬住的棚裡。「為什麼要講那些故事?」她會生氣地問,「為什麼要讓他傷心?」
但愛德華知道孩子需要故事,那是成長的精神食糧,是用來編織夢想的材料。有時簡妮自己也會聽,沒有起身去牛棚。
他把真理告訴兒子,就像他父親告訴他的:雷聲是天上的水牛蹄踏出來的,而閃電是它們眼中的光。
「水牛?」
「你不記得的,但你爺爺記得。他知道真理,而我記得真理。」
「我也記得。」小男孩瞪大眼睛說。有時你不需要知道,就能記得。
「瘋狂的故事。」簡妮說。
「但你看他聽了之後睡得多香。」愛德華·納波指出。
「睡吧,」簡妮低聲道,「做個好夢。」
兒子十二歲那一年,冬天寒冷而漫長。風暴夾著又幹又銳的雪粒從北邊呼嘯而來,有時溫度降到了零下四十度。一些秋天裡還身強體健的印第安老人去世了,於是這裡的夜晚被葬禮血紅的火焰照亮,並回蕩著女人們含糊吟唱的哀歌。大雪飄落在油布棚屋上。
後來,唉,他們的母牛病了。簡妮用舊毯子給母牛做了一件外套。母牛生病期間,愛德華和兒子在棚屋角落生了一堆火,屋裡的煙只能通過一個小洞一點點飄出去,燻得他們兩眼是淚。他們等待著,期盼著,祈禱著,愛德華講了更多關於北邊土地的事。夏天,那裡土壤肥沃,滿地紫色羽扇豆在微風中搖曳,像層層波浪。他說到了黃昏時小水鳥在水邊鳴叫,說到灰色的積雨雲從山後壓過來,像笨拙的灰熊一樣爬過天空,蓄滿了水。
「那裡曾經是印第安人的土地,你的爺爺是酋長。」
小男孩擦了擦父親給他的魔法戒指,那是用馬蹄釘做的。「我們可以逃走。」
愛德華·納波笑了,想著簡妮聽到這話會怎麼說,畢竟她是個務實的女人。帶著一隻生病的母牛是跑不遠的,她會說。「那片土地,現在不是印第安人的了。」
「我們可以去看一看。他們會好好對待酋長的兒子的。」
愛德華又把一截楊木扔進了火裡。他轉過身說:「你覺得他們會好好對待酋長的兒子,是吧。」他從火邊退回來,又蹲下,他的影子在牆上被放得很大。「這樣吧,」他說,「要是母牛能活下來……」
母牛活了下來。
「這麼做簡直是瘋了,」簡妮說,「那地方已經不是我們的了。」
「但我們可以去看一看。看看他爺爺當酋長的地方,看看他的墳墓。」
簡妮繼續操弄著鹿皮,強壯的雙手不斷揉搓,讓鹿皮軟下來,好做成手套和鹿皮鞋。因為老要在鹿皮上縫珠子,她的眼睛已經不太行了,煙一燻就疼,從商店買來的金屬框眼鏡也沒什麼用。噢,也許有一點用吧。「你瘋了,孩子也瘋了。」
但到了夏天,他再一次指出,他跟孩子承諾過,只要母牛活下來就帶他回去。於是她為他們準備了食物,阿根廷產的豆子罐頭和鹹牛肉罐頭,還有又大又硬的蘇打餅乾,可以蘸著果汁吃。作為酋長的兒子,愛德華·納波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向印第安事務代表彙報這個計劃。反正,告訴那個男人也只是自找麻煩。因此,那天天還沒亮,他們就出發了。他們聽到一隻夜鷹飛快地掠過,一隻瘦狗無情地吠叫。
拉車的馬很老了,所以他們多數時候都用雙腿走路,除非遠處的揚塵顯示有汽車接近,這種時候愛德華覺得最好坐進馬車,不管磨損的車軸上輪子如何亂轉。小男孩把在學校穿的鞋扔進了馬車上的箱子。他的吊帶褲因為洗了太多次而發白,鬆鬆垮垮地吊在單薄的身子上,而他的帽子太大,儘管已經在裡面精心地墊了報紙,還是會滑下來擋住他的眼睛。
愛德華穿著格子襯衣,顯得塊頭很大。他戴著黑色的牛仔帽,沒有一絲褶皺,頂部高高的,沒有一點塌陷。
他們一路向北,沿途的鄉間看起來很陌生,但愛德華覺得,這可能是因為他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觀察過。去往保留地的途中,他並沒有留意四周。兒子沉默了很久之後,他說:「別擔心你母親。她有很多事可忙,而且她還要照顧母牛呢。」
小男孩拖著沉重的步子,眼睛注視著前方。「我沒有在想她,」小男孩說,「我在想大山。」
愛德華也在想大山,他描述了那麼久的大山:黑色的樹木沿著山坡往上爬,然後是林際線,接著是整個夏天都不融化的雪頂。他說過,白雲飄來會投下陰影,淹沒岩石和溝壑,巖縫裡還會湧出泉水。小男孩喜歡聽他講那水多麼甜,多麼好喝。愛德華描述過鬆林裡的寂靜,還有灰噪鴉充滿活力的叫聲,只有在那些神聖的山中才能聽到。
他在思考。要是印第安事務代表派人來追他們呢?他只希望自己能走得足夠遠,能看到大山。晚上他們都不在路邊紮營,而是待在乾涸的河床上、凹地裡、溪邊的柳蔭旁。他們選擇綠草茂盛的地方,好讓馬吃草。他們只求能看一眼那些大山!能一起看到那山巒綿延。
他們用了一次來復槍。愛德華感到驕傲的是,小男孩打中了一隻土撥鼠。他們用洋蔥調味,燉了土撥鼠。「我們不能浪費子彈。」愛德華警告小男孩。他們只有一盒子彈,而肉罐頭越來越少了。這孩子太能吃了。他們有一點點現金,裝在一個達勒姆公牛牌菸草袋裡。臨行的時候,簡妮給了他一個鞋盒子,裡面裝著她做的五雙手套。愛德華對她笑了笑。他看穿了她。她想讓這次出門師出有名,成為一趟商務旅行。
「手套三美元一雙,」她堅決地說,「帶珠子和加長的要五美元一雙。」他以前從來不知道她的手套賣什麼價錢。這在他聽來不是小數目。他想到,她肯定是在為孩子存錢。她是一個異常有野心的女人。
他懷疑自己沒有勇氣去兜售這些手套。他從未賣過任何東西,想到賣東西他的臉就變得通紅。只有沒什麼尊嚴、也不需要尊嚴的女人才會賣東西賺錢。
但是這回得表揚她。盒子裡的手套是一種安全保障,有了它們,汽車呼嘯而過的時候,他才能那麼鎮定地坐在馬車上。
在印第安學校裡,他們教孩子管父親叫阿爸。「阿爸,」小男孩說,「這裡的三齒蒿聞著不一樣。」
「當然。地底下有水,這裡的三齒蒿能喝到水。」這裡已經看不到保留地的灰色鹼地,到處都是綠地,白人的白麵牛在這裡吃草,和他家的母牛一樣溫馴,但要肥得多。「不過等著,」他微笑著看向遠方,「等你聞到大山裡的三齒蒿再說。」然後他說了一個肖松尼語的單詞,是美麗的意思。
「阿爸,前面那是什麼?」
「前面?」為了不讓馬累著,他們在步行,而走路時人的眼睛常常是看著地面的。「怎麼,那是雲啊。」
「可它沒有動啊,阿爸。」
「沒有風,因為沒有風。」塵土飛揚的馬路上升騰著火焰般的熱浪,地平線上的一排影子在其後微微閃動。可能是他給兒子描述過的積雨雲,那種會高高聳起、倒出傾盆大雨的雲。
其實是他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當然。他的眼睛跟簡妮一樣,被冬天木棚裡燒火堆的煙氣燻壞了。意識到是兒子先看見了大山時,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失望,但馬上化為了高興。兒子就應該先看到這種新鮮的美麗事物,他向來知道世上總是年輕人在發現,而老一輩只管動嘴。愛德華笑了。代表沒有追上來,至少現在還沒有,之後也不大可能追上了。毫無疑問,簡妮用了一些合理的說法來解釋他們的消失。她擅長這個。她編織故事的能力相當驚人,而且說出來的時候手裡忙著幹活,眼睛都不抬一下,人們總是會相信。她母親也有這樣的長處。她母親也是個厲害的老女人,有自己的一套。
感到安全以後,他做起了計劃。
反正,一旦他們進了大山,代表就不可能找到他們了。
他可以用達勒姆公牛牌菸草袋裡的錢買釣具,還能買倒鉤做成長矛。這個季節河裡遊著鮭魚。他們可以釣魚,用柳條生火燻魚。他也許可以帶一些燻魚回去給代表當禮物。燻魚是為數不多的印第安人和白人都喜歡的東西。
「可能再走三天就到大山下了。」他說,也是在告訴他的馬。
他們正好用了三天。小男孩不禁為他讚歎。
然而,橫在面前的是一扇他沒有印象的大門。
對於印第安人,菲爾沒有什麼浪漫的想法。那種東西還是留給那些教授、那些拿著高階照相機從東邊來的紈絝子弟吧。大自然的孩子,去你的。瞎扯淡。事實上,印第安人既懶惰不堪,又愛偷東西。他們曾在堆乾草的季節僱印第安人來幹活,但論工作能力,印第安人連用沙子堵老鼠洞都做不到,騎馬乾活也不行。他們曾經想讓印第安人跟其他人一起住在野外搭的帆布帳篷裡,但其他人都抱怨有臭味,總之不是印第安人臭就是他們臭。印第安人什麼都偷,從牲口到廚房桌上的一塊餡餅。以前在橫頓城外紮營的印第安人一到晚上就會闖進酒吧,把東西都砸爛。難怪政府最後鼓起勁,把那群傢伙都趕到了平原上。
菲爾不禁笑出聲來。以前那些紈絝子弟拿著相機、想給印第安人拍照的時候,印第安人會惺惺作態,假裝相信自己每照一次相都會變虛弱,或是相信照片上是他們的靈魂。可他敢肯定,給他們一點點錢,他們就會順從地擺起姿勢來。
看看他們的手工呀,那些紈絝子弟總是說。手工!手工個鬼。菲爾對他們手工的瞭解比任何一個教授都深。他收集的箭頭和矛頭都是最好的,這些年來,東邊那些人一直想得到這樣的東西,好擺到首府的博物館去。也許有一天他會給他們。他玩夠了什麼的時候,就可以毫不在乎地放手。但是那套藏品裡有他自己做的箭頭矛頭,用的工具跟印第安人一模一樣,加上用到的瑪瑙和燧石是他自己找來的,他的手工可比印第安人強多了。想看他們的手工就隨便看嘛,還「大自然的孩子」!
他們總是伸手要東西。老太太還在牧場的時候,曾經收集舊衣服和舊床上用品送給他們,但接著他們所有的親戚朋友都來伸著手索要,最後老太太不得不狠下心來不再理會。如果政府沒把他們趕走,還不知道後事會如何。他們經營不了牧場,也當不了農民,因為五穀不分。最糟糕的是,他們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們的時代結束了,永遠結束了。
菲爾騎馬來到山麓丘陵上的牧牛營地,這裡的泉水邊有一座整潔的小木屋。屋子很漂亮,還圍著整齊的畜欄。他們在這裡試用一個新來的牛仔,讓他負責這一帶。菲爾特意等上午過了一半才來,看小夥子是不是已經起了床,是不是正忙著工作,防止牛群亂走、越過州際線。現在有很多這樣的年輕小夥,只要你看不到他們,他們就會開小差,或是讀雜誌,或是去哪兒偷懶,或是叫上弟兄喝酒……然後一眨眼,牛群就散得漫山遍野。
菲爾悄悄地騎馬靠近,避開小木屋窗戶能看到的路線,把馬拴到了樹上,然後輕聲慢步走著。一條樹枝也沒踩斷,寂靜無聲!他倏地摸進了木屋。
牆上掛著美女月曆,時間停留在去年九月。屋頂漏下的雨水讓月曆上佈滿水漬。
唔。
菲爾走過去摸了摸爐灶。一點暖意都沒有。是冷的。盤子都洗過收好了,搪瓷咖啡壺也洗好了,口朝下晾在爐灶後面。
唔。
桌子清理得很乾淨,只擺著一個便宜的本子,封面折到了下面,第一頁是一封黑色鉛筆寫的信,字跡歪歪扭扭,很難說是小孩寫的還是傻子寫的。
親爰的媽媽,
我拉了個燈龍來寫唁。我告訴你,媽,當牛仔真是了不齊。
他唯一寫對的一個詞是他的身份,牛仔。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們不再把牛仔當成一個職業,一個男人的職業,不再像布朗科·亨利的年代那樣。現在他們都把這當成演戲,當成他們在電影裡看到的東西,所以才要配銀飾的馬刺和馬籠頭,哪怕為此傾家蕩產,所以才要用留聲機聽他們在「蒙個馬騮沃德」買的牛仔歌曲唱片。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他媽是什麼人了,不知道什麼是夢幻、什麼是人生。怨不得他要騎著馬來檢查,因為有一次,他在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來檢視一個所謂的牛仔,發現他在木屋裡聽著唱片發呆,外面的牛群散得漫山遍野。也許是因為他的影子忽然擋住了那小夥子背後的陽光,小夥子從胡思亂想中清醒過來。接下來的幾秒鐘,留聲機的喇叭裡有人用濃重的鼻音吟唱著「像一塊滾石」之類的屁話,然後小夥子伸出手把那玩意兒關上了。
他有點合不攏嘴了。「我騎了一晚上馬。」他們總是有藉口。要說什麼事是你有十足把握的,那就是每個人都有某種藉口。
「好吧,我跟你說,」菲爾輕輕說,「收拾起你的東西,打好包,趕緊走吧。」
那是去年九月。
現在又是新的一年了。
我告訴你,媽,當牛仔真是了不齊……
菲爾會處理這件事。但那孩子還是幹了活兒的,灶是冷的,也許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因為,看在上帝的分上,如今人都說「沒有誰是一無是處的」!菲爾伸了伸懶腰,站在木屋矮矮的門口,凝視著遼闊的山谷,聽著泉水在岩石上奏出歡樂的小調。他走進樹林,回到坐騎身邊,翻身上馬,一路下山,來到新建的分界籬笆邊,這籬笆是用來分隔本州土地和森林的。菲爾會把森林說成深林。「深林……」
他下馬準備開啟籬笆上的門。這是政府修的大門,門柱拄在一大塊混凝土上,整個玩意兒非常沉重,恐怕要四匹馬一起才能拉動。它比你一輩子見過的任何門都結實,但這是政府給你修的,而且是你,朋友,為它掏了錢。大費周章建這樣一道門,左右卻是普通的鐵絲籬笆!他很想知道那些混蛋官僚辦了多少手續,才最終讓這道門的設計通過,那些混日子的工程師又浪費了多少時間、金錢和材料,才把這畸形的圍欄給修起來!那門用一條長得過分的鐵鏈拴著,自然又是政府的另一個亂花錢專案——看起來不是很多錢,但做上一千條,那些烏龜王八蛋就大有油水可撈了。天啊,你猜怎麼著,菲爾的手指被那條鐵鏈夾了一下,不過沒破皮流血。
只是起了個血皰。
他聽到一個聲音,警覺地轉過身。視野裡出現了陌生的東西。籬笆遠處有一匹馬,套著不太像樣的馬車。他看到那邊有個人戴著黑帽子,就他所知,只有印第安人才戴黑帽子。
「坐直坐好。」愛德華對兒子說,不過他沒必要說,因為兒子早就坐直了,這是酋長的孫子將與白人對話時該有的樣子。小男孩脊柱挺得筆直。他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額頭。愛德華撣了撣黑帽子上的灰,又用手掌捋了捋,希望把它擦亮點。
他們先前一直在步行。看到那道大門邊站著一個人,他們就上了馬車。那個陌生人盯了他們足有二十分鐘。
「他為什麼待在那裡?」小男孩問。
「也許他想看看我們是誰。」
「你會告訴他你父親是誰嗎?」
「會的,我會告訴他。」
「那他肯定就得讓我們過去了。」
愛德華已經不在乎自己怎麼樣了。當他們把你們趕到保留地,把發黴的麵包賣給你們,還不讓你有槍,你已經無能為力了。他現在只希望能夠維持兒子的信念,讓他相信在這山野裡,他們的姓氏還受到尊重,這個有魔力的姓氏能幫他們開啟大門。又或者,簡妮警告他少給兒子講故事是對的?
不過說到底,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還是有一些白人支援印第安人的,他們對印第安人的遭遇感同身受,為了印第安人在美利堅合眾國的首都奔走。那是在遙遠的東邊,愛德華認識的族人中沒有誰去過那裡。他父親的葬禮是有白人出席的,他們坐在貴賓席上,看著他父親的毯子、鹿皮鞋、頭飾、馬籠頭和窩棚按照習俗被燒掉。
這個男人會是其中之一嗎?
愛德華瀟灑地勒住了老馬,彷彿是在騎一匹漢布林頓純種賽馬。「你好。」他咧嘴一笑。他把韁繩交給兒子,然後有些僵硬地爬下馬車。
菲爾什麼也沒說。
愛德華往四周看了看。「沒下雨呢。」他說著,走向大門。
菲爾清了清嗓子。
愛德華的手放到了鐵鏈上。
菲爾低聲道:「你他媽的想去哪兒?」
現在,菲爾一步跨到了愛德華和大門之間。
愛德華轉向兒子,兒子依然坐得筆直,挺著下巴,不讓帽子滑落,以免有失尊嚴。「我和兒子出來露營。那是我……」
菲爾壓根兒沒看那孩子。他拿出一包菸草,然後——用他的話說——單手「打造」了一根捲菸。
「……我兒子。」愛德華說完了。
男孩的聲音清亮。「我爺爺是酋長。」
菲爾點著煙,吹滅了火柴,把火柴掰成兩截,用手指捏著被火燒焦的那一端。他吸了一口煙。
「他說的沒錯。」愛德華說。
菲爾站在愛德華和大門之間。「沒錯?什麼沒錯?」
「我父親,」愛德華·納波說,「是以前的酋長。」
「是嗎?」菲爾問,「那我跟你說吧。我他媽壓根兒不關心他是誰。現在,說你。馬上回到你那小破車裡,跟你的兒子趕緊一起滾,你這破車能走多快就給我走多快。」
愛德華臉上的微笑鎖住了,像是換不了表情。「我們只待幾天而已,」他說,「這趟路對這馬來說太遠了,它得休息。這馬很老了。」
「甭廢話。」菲爾說。
於是愛德華轉過身,回到馬車邊,不敢看兒子的眼神。兒子看著愛德華把手伸到座位下面,扭開了視線。但是,在這種情形下,父親除了朝那個人開槍,還能怎麼做呢?然後他們就可以進入大山,永遠住在那裡,兩個人一起,兩個被追捕的人。但是他們自由了,前所未有地自由!
愛德華轉回身面向那個人,手裡拿著剛從座位底下取出的東西,但不是槍。他拿出的是裝手套的盒子。愛德華面前的這個人穿著簡陋,而且沒戴手套。愛德華微笑著,掀開盒蓋,把盒子遞了過去。
「就一兩天?」他不知道回頭怎麼跟簡妮解釋。這些手套也許值三十美元。愛德華把裝飾著大量珠子的長手套舉了起來。「一兩天,先生。」
「嘿,」菲爾說,「這手套挺好看的嘛。」
「值五美元的,」愛德華說,「兩三天?」
奇怪的是,那人既沒有伸手碰手套,也沒有從大門前移開的意思。「上你的破車,往回走,」他說,「我不接受賄賂,也不戴手套。你挑錯顧客了,老夥計。」
於是愛德華拿著那盒手套爬回了座位。他拉著老馬掉過頭,踏上了返回兩百英里外的保留地的歸途。愛德華不知道這匹老馬還能不能走這麼遠。如果馬死了,馬車怎麼辦?他沒法去看兒子,但是他說:「總之,我們看到大山了。我們看到了我父親的大山。」
小男孩的帽子滑落到了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