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們上了路,」他說,「跟我講講你跟州長吃飯的事吧。你沒怎麼說過那天的事。」
菲爾的房間裡,兩張黃銅床各對著一個玻璃門書櫃,一個是菲爾的,一個是喬治的,一直襬在那兒。喬治的書櫃已經很多年沒開啟過了,因為裡面沒有別的,只堆著一些《聖尼古拉斯雜誌》和《美國男孩》——喬治自從看起《星期六晚郵報》之後,就沒再動過它們。菲爾經常想,那個書櫃是喬治一生的縮影。喬治的人生很大程度上就是他所讀的東西。他沒什麼自己的觀點。
菲爾的書櫃沒有裝書本雜誌,而是陳列著這些年來曾令他感興趣的東西。玻璃門後面有他找到的箭頭,固定在一塊鋪著綠氈的木板上,陳列的方式非常精巧:所有箭頭呈扇形鋪開,每一枚都跟另一側相對的那枚大小與材質匹配。其中最精緻的一枚箭頭裝在箭桿上,完全就像印第安人用的那樣。櫃子裡還有壓在砂岩裡的三葉蟲和蕨類化石,是這片土地還被遠古水域覆蓋的日子留下的遺蹟。裡面還有狼的頭骨,以及一隻石貂——是他親手下套、捕殺、剝皮、製成標本然後固定好的,彎曲的身體警覺地趴在一小根木頭上。每一樣藏品都反映了他某方面的天賦,反映著他敏銳的洞察力——他總能發現別人視而不見的東西,還反映著他驚人的耐心。櫃子裡還有一層架子擺著石頭、水晶、瑪瑙,以及一塊含有黃金的石英。
菲爾常常微笑著想起這塊石英的故事。老先生有個朋友是採礦工程師,幾年前從鹽湖城過來住了幾天。那傢伙把石英拿在手裡看著,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了。「你到底在哪裡撿到這東西的?」他問菲爾。
「在後面,」菲爾對他說,「山裡面。」
「你化驗過這塊石頭嗎?」
「沒有啊,」菲爾說,「化驗它幹嗎?」確實,幹嗎去化驗呢?他知道它的價值。
「你有沒有去找過岩脈,就是冒出這東西的地方?」那傢伙問。菲爾看出他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激動,樂了。
「噢,」菲爾說,「我撿到之後幾年裡都在找。一直沒找到。」
「你說是在後面山裡?」
「我只記得,」菲爾無辜地說,「是在黑尾溪的上游,那附近有一眼泉,泉水是流進溪裡的。你覺得這東西有價值嗎?」菲爾抬起了蔚藍的雙眼。
「呃,」那客人說,「仔細看了看,我感覺不是很值錢。」
於是菲爾等待。他擅長等待。第二年夏天,看到一群人往黑尾溪上游走去時,他毫不意外。他從書櫃頂上取下望遠鏡,往窗外看去,只見老先生那個所謂的朋友帶著幾個哥們兒,舞動著鎬頭和鐵鍬,把漂亮的雙手弄得滿是水皰,尋找著那個地方並不存在的東西。菲爾當然知道岩脈在哪裡。離老先生的朋友偷偷摸摸探尋的地方隔了二十英里。他真的討厭這些為了金錢而自取其辱的人。
就在那傢伙和他的團隊準備放棄的時候,菲爾騎著栗色馬到了。聽著那傢伙無力的解釋,看著那傢伙臉紅得跟甜菜根一樣,菲爾滿心愉悅。「我以為可能再找到那種石英,」他說,「擺在博物館裡挺不錯的。」
「嗯,」菲爾說,「玩得開心點。要休息一下,去見見老先生嗎?」一群二傻子。
而現在,這個六月的下午,菲爾走進房間,忽然停下了腳步。哪裡不對勁。有東西被移動了。是喬治的書櫃。不但被移動,而且被搬走了。本來擺著書櫃的位置,只剩地上一攤毛茸茸的灰塵,而這攤厚厚的像毛氈一樣的灰塵上,擺著兩顆大理石球,他們以前管這種大理石球叫「叮噹球」。看到它們,他不禁把手虛虛一握,彷彿玩起了這兩顆球。他曾經是專業玩家。
好嘛!菲爾大步穿過廊道走進客廳,罕見地對喬治的老婆說了幾個字:「喬治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嚨。「怎麼了——我想他應該在車庫。」
喬治把老里奧的引擎蓋支了起來,正彎腰對著裡面戳著什麼。聽到菲爾的腳步聲,他沒有直起身,只是轉過頭。「怎麼了?」
菲爾說:「書櫃去哪兒了?」
「書櫃?」
「你知道。你的書櫃。」
「噢,」喬治說,「我剛才沒反應過來。我叫露絲的孩子搬走了。他想拿去裝他父親的書。」
他父親的書!「我本來計劃,」菲爾說,「把那個櫃子改裝成槍櫃的。」
「我想用來放書也不錯吧。」喬治說著,又彎腰擺弄起了老里奧。
他父親的書!菲爾站在自己臥室的中央,看著那兩顆大理石球,伸手撿起來,放進了口袋。娘娘腔小姐沒拿走它們也真是太奇妙了!
菲爾跟宿舍裡的夥計們提到彼得的時候,就稱他為娘娘腔小姐,夥計們會大笑。他們自己私底下也這麼稱呼彼得,看著那男孩在長滿三齒蒿的山上一個人瞎走、探索著,適應這個長長的夏天。他們怎麼會不嘲笑他呢?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牧場男孩。他太乾淨了,還咬著舌頭說話。和彼得一起吃早餐的時候,牛仔會互相擠眉弄眼。
菲爾知道,如果你從老柳樹上砍下枝條,插到溼潤的土壤裡,就能長出一棵新的柳樹。它們能就地生根、成長。他和喬治還是兩個渾小子的時候,曾經偷拿了些木材,搭了一個秘密的棚子,他們可以去那裡抽菸,遠離老夫婦和其他所有人。那棚子很小,得彎腰才能進去。他們在棚子周圍插了柳條。溪流拐彎的地方形成了一個水坑,裡面的水很靜,對映著整個寧靜的天空,他們在那裡游完泳出來,就鑽進棚裡。陽光從棚頂穿入,把他們曬乾,而他們抽著煙或嚼著菸草,讀著會讓老太太犯心臟病的雜誌——那些雜誌裡可有不少激情的東西。他們那會兒也就十二歲和十四歲。第二年喬治就沒興趣了(他很容易對事情失去興趣),於是只有菲爾會再去那裡游泳。有時,他看到自己在水中赤裸的倒影,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動。
很久很久以前,他們栽的柳條就已爬上木棚,將其包裹隱藏在內,又長了進去,封上了門,把窗戶分成一格一格,最終穿透地板而出,衝出了棚頂,很快就分不出哪裡是柳樹、哪裡是木棚了,因為木頭漸漸腐爛,成了柳樹的營養,它飛快地生長著,越來越粗。這世上只有他和喬治——某段時間有過另一個人——知道這個棚子的存在。哪怕你就站在這個棚子面前,也要仔細去看,才能在一團黑影裡發現屋頂和牆壁殘餘的痕跡。那是童年的最後一個證據,就像躺在積塵之上的兩顆大理石球——是一個隱秘的聖地。
事實上,棚子所在的空地已經變成一片神聖的樹林,游泳的那個水坑成了洗禮的場所。只有在那裡,他才會裸露自己的身體,才會洗澡。那是一個寶貴的地方,絕對不能被別人褻瀆。幸運的是,要去到那裡,必須穿過柳叢裡唯一的小徑,而柳叢那麼茂密,人幾乎要彎腰爬行才能穿過。整個世界上,只有這個地方是獨屬於菲爾的。他要求並不高,對吧?即使是現在,作為一個成年人,他離開那裡時也永遠有一種單純無瑕的天真感。在那裡與自己短暫地交融,令他的步伐更加輕快,令他的哨聲快樂得像一個小男孩。
所以想想看,這個夏天,當他赤身露體站在溪流邊準備入水,當他聽到沙沙的聲響,卻不是喜鵲或綿尾兔弄出來的,當他轉過身看到娘娘腔小姐的時候,他有多麼憤怒!那個男孩像一隻優雅的小鹿一樣站著,眼睛瞪得大大的,而當菲爾轉過身時,他也像小鹿一樣跑掉了,跳進了茂密的灌木叢裡。菲爾只來得及彎下腰,抓起襯衣,擋住自己的裸體。他就這樣站著,看著那孩子剛剛站過的地方,彷彿那裡的空氣被掏了個洞,一個醜陋的空洞。他的震驚變成了憤怒,他的聲音清晰地越過溪流爆發了出去。「給我滾,」他吼道,「滾遠點,你個小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