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可是一門了不起的藝術。」州長說。
「或者說可以達到了不起的藝術境界。」夫人糾正了他的話。
「有本書叫《世界一流信函》,」州長表示,「非常有啟發。」
夫人笑出聲來。「你用過可不止一次,」她調皮地說,「在你的演講稿裡。」
「那可是本州機密!」他大笑著,朝她擺了一下手。
喬治本打算說,橫頓醫院的籌款是母親憑一己之力完成的,但州長夫人再開口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是不是也會演奏鋼琴?」
「不不,」喬治說,「一個音符也不會彈。我可能聽她說過上千次:她要是會彈鋼琴就好了。」
「那一定是你會了,伯班剋夫人?」
「見笑了,我的水平稱不上是演奏。」露絲說著,感覺嘴唇僵硬,「我第一段婚姻之前,曾在一家電影院彈鋼琴,就在銀幕前的樂池裡。」她笑了笑,「我真是太久疏於練習了。」
「什麼呀,露絲,」喬治表示反對,「你練得可不少。你明明練習了的。」
「我想你是太謙虛了。」夫人說,「請演奏一曲吧。」
「請,請。」州長催促道。他意識到鋼琴演奏可以作為很好的理由,來結束這個不舒服的夜晚。等最後一個音符結束,他們就可以站起身來,找理由離開。他經常發現這樣的理由,有時是最後一杯咖啡,有時是玩惠斯特牌吃完所有的牌,有時是響個不停的電話。
露絲瞥了一眼喬治,可他在驕傲地微笑著。她站起來,走到鋼琴邊。那架鋼琴曾害得一個年輕人險些斷了腰,演奏的和絃還曾招致菲爾的惡意模仿。餐桌已被收拾乾淨,只剩菲爾的餐具,她直直地看著那個位置,忽然產生了一個短暫的瘋狂念頭:菲爾是故意這樣的,此刻他正在什麼地方笑著呢。他頑強的惡意追逐著她,讓她困惑。她手心冒汗,嗓子很乾。「好吧,我試一試。」她微笑著說。
她總算彈完了一曲簡單的史特勞斯華爾茲,只是機械地彈奏,像一個孩子在毫無感情地背字母表,不敢發揮更多。
一曲終了,身後三人齊齊鼓掌,然後等候著。
喬治說話了。「彈我喜歡的那首吧,露絲?」
「哪一首?」她問。這麼問是為了拖延時間,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思考,來努力用意念消除那股奇怪的麻木感——麻木的感覺佔據了她的雙肩,現在正向她的雙手和指尖襲去。
「什麼呀,吉卜賽那一首呀。關於吉卜賽人的。」
「噢,對,《就像一個吉卜賽人》。」她臉紅了,因為她知道他知道她一開始就知道他指的是哪首。那一首也很簡單,但充滿感情。每一小節結束時,她總會彈一小段尾聲,一小串音符,使得這首曲子比樂譜原先寫的高明瞭些。那是一首引人深思的小調,會讓人的心緒歌唱、飛翔,進入一個轉瞬即逝的夢幻之地。奇怪的是,喬治,平凡乏味的喬治,不善言辭的喬治,竟然從中看到了也許是最真實的她。或許,她對他的感情正始於他對這首小調的感情,那時,她是在客棧裡那架老舊的鋼琴上為他彈了這一曲。
她用專業的手法揉了揉手,深呼吸,碰了碰琴鍵,然後驚駭地發現,她的手指沒有任何感覺,絲毫不知該怎麼動。她把手放到了大腿上,看著它們。她身後的座鐘開始嗡嗡作響,準備敲鐘。她坐在那裡,期盼鐘聲能不知怎的把她從這個黑暗的詛咒中解救出來。但是鐘響之後,她的大腦依然一片空白,她的手指依然了無生機。她在長凳上轉過身,露出微笑。「對不起,」她說,「我記不起來了。」
喬治驚訝地張開嘴,但沒有說話。這是她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失望。他第一次對她失望,她卻修復不了。
「哎呀,」州長說,「沒關係。」
「天啊,」州長夫人說,「我也老忘東西,可不是一次兩次。」
「演說,」州長的音調高得幾乎像要發笑了,「我連演說詞都忘過。」
「有一次在寄宿學校,」夫人說,「我參演了一齣戲劇。但我張開口的時候,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實在太抱歉了,」露絲說,「我就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完全沒事,」州長說,「真的沒事。」
「我們也該走啦,」夫人說,「我都沒注意到這麼晚了。天黑得太早,都注意不到時間溜得飛快。不過夏天,長長的夏天,就要來啦!」
他們站在州長的汽車旁邊時,太陽已經從西山落下,把那點春意一起帶走了。汽車旁的水坑裡,又結起了網狀的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夫人說,「我們什麼時候一定要再聚聚。」
兩個男人握了握手。喬治為州長夫人開啟了車門。
「請一定再次光臨。」露絲說。
「啊,我們肯定會再來的。」州長說著,咧嘴笑了。
喬治盯著那款新式充氣輪胎。他朝州長微笑,又踢了踢輪胎。「祝你好運,希望你的輪胎好用。」他說,「今天非常開心。」
「謝謝,喬治,謝謝。」州長說著,鑽進車裡。每個人都揮著手。
「我很快就進來。」露絲在喬治走向臥室時對他說。他關上門以後,她等了幾分鐘,讓他有時間脫下襯衣和鞋子——這之後,他肯定不會冒險回客廳了——然後,她飛速收起了菲爾的杯盤餐具。飛速,但安靜,把盤子放回壁櫥時小心避免了瓷器和銀器撞出叮叮聲——倒不是害怕喬治知道她在做什麼,而是因為,未被菲爾使用的餐具發出的聲響會給它們增加更多的意義。那樣的話,明天早上她就沒法面對這些餐具了。
她收拾完畢後,喬治已經躺在了被窩裡,還沒把燈關上。「抱歉,」她說,「抱歉我沒彈好。」
「哎,」他說,「沒事的。我想每個人都有怯場的時候吧,而且你以前也沒見過州長。或者,是不是那杯雞尾酒對你來說後勁太大了?」
她想要解釋。她根本不是怯場。在州長面前表演,跟在電影院銀幕前為一大群觀眾表演、跟在一群食客面前表演相比,並不讓她更擔心被批評。如果她說,她僅僅是看到了一個不在場的人的餐具就渾身無力,他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她想起了彼得放在橫頓那間房桌上的頭骨。她一直討厭那東西。
在浴室裡,她脫下了衣服,慢慢喝下一杯水。她的頭撕裂般地疼。她找不到阿司匹林。
她鑽進被窩的時候,他沒有吱聲。過了幾分鐘,他轉過身,發出平緩的呼吸聲。她也開始放緩呼吸,彷彿睡著了。這一天所有的混亂在她腦海裡遊蕩,在黑暗的包圍下加劇。她為什麼要對州長夫人說,自己以前是在電影院裡給觀眾彈鋼琴呢?她明明希望那個女人認為喬治娶了個夠格的妻子。當然,她的不安跟約翰尼也有關係。她處於一個古老的兩難困境,再婚的人都面臨的困境,它如此難解,以至於神學家們為了安撫道德心,堅稱天堂裡沒有婚姻。
喬治清了清嗓子,她知道他沒有睡著。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外面有隻狗突然發出一聲絕望的吠叫。另一隻狗加入了。她聽到了宿舍門閂抬起的聲音,有個男人叫了一聲「閉嘴!」,那兩隻狗便忽然沉默了。她能想象它們爬回屋子下面的樣子。
喬治的手變得有些僵直。
然後,她也聽到了:一陣遙遠的馬蹄聲正以精確控制的頻率行進,就像踏著冰凍的大地給誰送葬;馬蹄聲越來越近,靠近大宅時越來越響亮,又去往穀倉的方向,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停止了。
狗又叫起來。又一個男人叫罵了一聲。是菲爾。
她的臉扭成了一團。
喬治咳嗽起來。
菲爾花了很長時間把馬牽進穀倉的暗角,又花了很長時間解開馬鞍的肚帶和掛肚帶的皮條,解下馬鞍和墊毯,掛起馬鞍,把馬牽進堆著乾草的馬廄。
他們聽到菲爾從後門進來,然後重重關上了門,彷彿此刻是晌午一般。他們聽到他飛快的腳步。他開啟臥室門時,風捲進門廊,呼嘯著穿過裡屋的門縫。
菲爾房間的門關上了。然後從上了鎖的浴室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咳嗽和擤鼻子的聲音。
喬治從被窩裡爬了起來,坐在床邊。
「怎麼了?」
「我最好去跟他說兩句。」
「說兩句?」
「我不知道。也許我對他太狠了。」
「太狠?」
「露絲,你知道——他擁有的並不太多。他是我哥哥。」
「他是。你應該的。我知道。」
於是喬治穿好衣服,走進了菲爾的房間,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才辨認出黃銅床朦朧的反光。「菲爾?」
菲爾的聲音跟在白天一樣。「嗯?」
「我進來是想……」
「好嘛。你進來了。你有什麼想說的?」
「菲爾?嘿,我不該說那種話的。」他聽到了煙紙的沙沙聲。一根火柴劃燃,熄滅,房間又陷入一片黑暗。
菲爾吸了一口煙,那一刻,火光短暫地把他的臉照得通亮。他說:「把你們的道歉吞回自己肚子裡去吧。」
現在,州長和夫人已經駛近橫頓,他們在那裡訂了一晚酒店。幾英里的路程裡,州長一言不發,想著這場社交如此失敗,不但未能盡興,甚至沒能交流。他發現很難向人承認——哪怕是向他夫人——自己的真實想法,那就是,人們聚會多數時候僅是出於無聊,或是為了獲利。州長蒞臨晚宴當然不是小事,他知道的。對方邀請他上門,是為了捧起一位新的伯班剋夫人嗎?不過他也有自己的算盤,他想確保伯班克家的幾千美元政治捐款不會中斷。而現在——他是什麼感受?他想維護伯班克的妻子。「喬治·伯班克竟然娶了這樣一個美人。」
「你能不能幫我點下煙?」夫人問,「她沒那麼絕色。車裡風真大。不對,我覺得她確實是個美人,但是她太戰戰兢兢了,還假裝喝慣了雞尾酒。酒精也影響了她。」
「我沒留意到。」
「一個女人得一頭栽倒在你面前,你才能留意到。你根本不想留意。」
「說到留意,你有沒有看見轉角桌上的花藝作品?」
「你非要說那是花藝的話。」
「唔,那你怎麼看?」
「我覺得那東西……很聰明。簡直像在呼喊著想要被評價。」
「唔,那你沒評價啊。」
「那是在等著你評價啊。沒有哪個女人想聽另一個女人誇她聰明。那還不如直接說她盛氣凌人。」
「我覺得她完全沒有想要顯擺聰明。」
「你看看你。」
他們陷入了沉默。左右側的車窗外不時出現牧場孤獨的燈光。就在車開進橫頓時,夫人說出了州長最怕她說出的那句話。那個讓他有些幸災樂禍的想法被她說了出來。
「……不了多久。」她在說。一輛車在他們前面忽然減速,讓他有機會全神貫注踩剎車,以便假裝沒聽到她的話。但這樣的逃避沒什麼用,因為他知道她知道他一直在聽,並且一直能聽到。「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覺得她今天沒撐起來,失敗了。」
「你總是能很快發現失敗嘛。」
「還有,我們上車之前,她說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她說:‘你們真善良。’」
「呵,這麼說有他媽的什麼問題?」
她轉過頭,朝他微笑。「不要這麼激動。我想再抽一支菸。」
一隻狗從陰影裡跑了出來,州長差一點撞到它。「媽的,」他輕聲道,「你煙抽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