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裡,老伯班剋夫婦或許是出於貴族的義務,或許只是單純出於寂寞,主辦過一系列晚宴,但沒有一次成功。那不僅是因為伯班克家跟別的牧場主沒什麼共同點。更是因為,鄉下這些男男女女之間僅有的共同話題上不了晚宴的檯面。最早的時候,賓客都坐著單馬或多馬馬車而來,優雅地配著漢布林頓馬或標準種馬;近些年則是男士開著麥克斯韋爾轎車或哈德遜超級六轎車載著妻子進入院子,然後男女分開,從此夫妻分頭行動,就像他們從未見過彼此,也希望永遠不要見到一樣。開餐前的幾個小時非常緊張,女人在屋子的一邊坐成一排,男人在另一邊坐成一排,空氣緊繃著,充滿敵意,讓人尷尬。
女人們擔心自己的禮服不夠好,擔心頭髮、手、指甲配不上這場合。她們的應對方式是坐得筆直、儀態拘謹,因為她們想象中的淑女就是這個樣子。她們不敢開口,生怕失言說出什麼醜話來,讓人嘲笑。當老伯班剋夫人聊起書本或讀報看到的文章時,她們只能僵硬地微笑,因為她們從來不讀書、不看報。她們從未覺得閱讀有什麼用處,直到這一刻,在這間屋子裡被問住。
屋子的另一邊,老先生談及政治話題、美西戰爭、布林戰爭以及巴爾幹半島的麻煩時,也沒能成功得到其他男人的回應。他們不瞭解西班牙,不瞭解布林人,對巴爾幹半島更是一無所知。而他們的應對方式,也是坐得直直的、大汗淋漓。他們摸著領帶和衣袖,看著自己的雙腳——它們穿著新鞋顯得很奇怪。維克多牌留聲機播放著伯班克家常聽的音樂——《阿依達》裡的樂章,還有當代的小歌劇:《逃亡女孩》《莫迪斯特小姐》《紅磨坊》——這可無法讓男男女女打成一片。他們捲起地毯,號召大家來跳舞,但是,伯班克家沒有里爾舞曲,也沒有沙蒂希步舞曲,於是牧場主和他們的妻子只好跌跌撞撞地跳幾下華爾茲或德州兩步舞,一心想回到自家牧場去。
這些人沒受過教育,覺得談話是有風險的。因為,如果他們聊自己瞭解的事情,比如牧場經營和養牛養馬,對話內容就可能失控,轉向繁殖問題,轉向種牛種馬的買賣,種牛種馬的價格,哪怕委婉地稱之為「紳士牛」「男馬」,也掩蓋不住一個事實,那就是,生活還有更多內容,婚姻還有更多內容,而不只是兩個人住在同一棟房子裡。而屋子裡的每一對夫妻都問心有愧——不管他們現在隔得多遠,擺著怎樣木然的臉,怎樣一聲不吭。這個世界肯定在懷疑他們的罪咎。沒幾個話題是既安全又不需要想象力和學識的。他們只好詳盡地討論他們當中最近死去的人,那些人最後是怎樣地痛苦,痛苦持續了多久,留下了什麼遺言,死時的光景如何,最後一頓吃了什麼,還有死者留下的家庭。
天氣提供了很多東西可聊,所以一轉到這個話題,幾乎所有人都激動地參與了進來,每一個賓客可能都會插一兩句,同時放下心來,因為之前的話題實在是毫無生氣,而現在可以聊聊極端天氣,關於溫度,關於溼度,關於雨,關於雪,關於雨夾雪,關於風的速度,關於以前的風的速度,關於未來的風的速度。天氣的話題消耗殆盡了,大家基本上就呆坐著,直到女僕敲響餐廳門口的三角鐵,宣佈開飯。
老伯班剋夫婦之前已經學會,不要用洗指碗和黃油碟來給客人平添尷尬。他們把銀餐具的使用量減到了最小。集體用餐的尷尬氣氛並不比之前舞動身體的場合好多少,賓客都會小心地觀察伯班剋夫婦是怎麼做的。
在吃飯時聊天尤其困難,但是喬治記得有一次聚餐時,一位聖公會牧師忽然來訪——他可能沒有注意到伯班克家並不特別需要上帝,等他們需要的時候,他們會自己去找上帝的。這位牧師提起了捲心菜的話題(他妻子是德國裔,喜歡捲心菜),當他發現大家對這個話題如此投入時,既震驚又有些受寵若驚。女人說她們喜歡或不喜歡這種菜,男人藉此回憶往事,回憶母親準備做酸菜的情景,回憶鄉下簡單的菜園,感嘆日子一去不回。大家分享著菜譜,怎麼準備、怎麼儲存、怎麼調味,每個女人都點著頭髮誓會馬上嘗試其他人的菜譜。菲爾將那一次稱為捲心菜宴,它是老伯班剋夫婦最後舉辦的幾次晚宴之一。不過還有其他幾次比較特別的——泥洞宴和灰熊宴。
晚餐結束,客人就可以閃爍著眼神給出蹩腳的理由告辭了。留下老先生蹲在維克多牌留聲機前,收拾好唱片,然後起身盯著轉盤的綠氈蓋,把棺材一般的蓋子蓋上;留下老太太在梳妝檯前解下珠寶,眼神冷靜地盯著鏡中自己的臉。客人此刻已在數英里外,默默駕駛著寒冷的車,為自己剛剛的呆滯表現而羞愧,想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為什麼不會聊天,不會跳華爾茲,不會參與這樣的場合。他們為什麼要結婚呢?為什麼要勞心費力積累這麼多財富,最後卻只是坐在橫頓大酒店的椅子上,看著外面的市民轉來轉去,辦著他們不知是什麼的正經雜事?
州長來訪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我應該邀請哪些賓客呢?」露絲問喬治,他非常欣賞她的措辭。「你得給我一個名單才行。受邀的人當然都會來。州長要來的宴席,誰都不會拒絕。噢,喬治!」
劉易斯太太非常配合。她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州長,於是很高興有這個機會。
「你當然可以見見他了。」露絲說。
「謝謝,不用了。」劉易斯太太說。她只希望在他開車到達和準備離開的時候透過窗戶看他一眼。她會為他準備鬆餅和雞肉,用她死去的母親的做法。「有那麼一段時間,我還以為她要把菜譜帶進墳墓裡。」劉易斯太太說。她會叫幫工從冰庫拿冰出來,做楓糖慕斯。
「唔,露絲,」喬治說著,想起了捲心菜宴,「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誰也不請。就你、我和菲爾。菲爾聊天可有趣了,吃完飯後,你可以彈彈鋼琴,再活躍活躍氣氛。請的人太多,真控制不住場面。」他解釋了捲心菜宴的往事。「我母親的臉都白了,過了好幾年她才能釋懷,才能把那天的事當成笑話。」
「隨你的意吧,喬治。」她本來希望人多能讓自己感到安全(那張餐桌可以坐下二十四個人),指望這麼多人能讓州長眼花繚亂,指望自己能在人群中藏起來。「我只是覺得人多可能容易點。」
「不,不會更容易的。」喬治說,「只會更難。我有時都希望我沒給咱們找這一樁事了。」
「別擔心,喬治。」她說。
「噢,我不擔心。」喬治說。
這一天在四月,早上天隱隱像要下雪,雲層壓到了山頂,宿舍冒出的煙則飄落下來。餐桌布置好了五人的位置,擺上了洗指碗和黃油碟。樓上飄下來頭髮燃燒的焦味,那是女僕蘿拉在用煤油燈和捲髮鉗弄頭髮。露絲希望,州長和州長夫人會因為某些政府事務——比如要赦免罪犯,或是要主持什麼莊嚴的儀式——而宣告不能前來。然而這個希望破滅了。州長從橫頓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在路上了。「他聽上去精神很棒。」喬治對露絲說,他們對視了一會兒。「他說他正盼著喝一杯呢,夫人也是。看到她抽菸,你可別驚訝。」
餐櫃兩邊的門有鎖,裡面存著威士忌和杜松子酒,都是山谷裡其他人從未喝過的東西,鑰匙則藏在瓷器櫃裡。老先生去鹽湖城之前,只有他會用鑰匙或是碰那些酒。喬治第一次開啟那兩扇門時,看著那一排排酒瓶——荷蘭杜松子酒、布思杜松子酒、上議院杜松子酒、芝華士——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解放感。老先生長年來都反對女人喝酒,就像他——跟菲爾一樣——反對女人剪短髮,反對女人不正經。不過時代的發展逼迫他為女士提供了一種叫「橙花」的雞尾酒,其調變方法寫在《調酒師的101種飲料》手冊裡,那手冊也鎖在了櫃門後面。
「等他們來了,我會給他們調雞尾酒,」喬治說,「到時你陪他們聊聊天。」他避開了她的眼神。他轉過身後,她摸了摸桌上的餐巾。他取出了杜松子酒和苦酒,放在一個銀托盤上,又拿了支印著姓氏首字母的銀製調酒瓶——伯班克這樣的人家會送這一類東西給別人。
「你還沒看到菲爾吧?」
「沒有,」她喃喃道,「怎麼?」
「他可能在打鐵屋裡,」喬治說,「或者去宿舍了。」
「你看過他的房間了嗎?」
「噢,我看了他房間,沒人。」
「那我猜他是出去了。」
喬治不可能知道,她想,談及菲爾讓她多麼心煩。他沒有留意到菲爾直接跟她說話不超過兩次嗎?兩次都只是在餐桌上,當他需要她身邊的什麼,但伸長手也夠不著的時候,他會說出那東西的名字——鹽,麵包。還是喬治認為,菲爾不跟她說話也理所當然,因為他們沒有共同點,一個是男人,另一個是女人?還是說,他感覺到了他們之間緊張的氛圍,但只能靠迴避來熬過去?提到菲爾時,她的嘴巴發乾,舌頭打結。想到菲爾,她所有快樂的情緒、所有連貫的思考都煙消雲散,她的情感變得跟小孩一樣脆弱。看到大路遠處坡頂露出的光斑,意識到那是照在州長車上的陽光時,她幾乎鬆了一口氣。
「他們來了。」她說,心跳得很快。
「是來了。」喬治的手伸向了領帶。除了去城裡時,她從未見他穿過這麼正式的衣服,彷彿是要參加一場葬禮。
他們臉上鎖著微笑,從門廊的臺階走下,站到了院門前——這道門的作用是攔住外面的牲畜,防止它們踐踏脆弱的草坪。州長的汽車沿著車道開進來,停下了。然後,喬治和露絲穿著嶄新的緞面拖鞋,走過礫石地面。
州長神采飛揚,為夫人開啟了車門。然後他轉過身。「好久不見!」他叫道。在他雀躍的聲音裡,夫人鑽出車門,把身上的皮草裹緊了些,站到了凹凸不平的礫石地上。她是一個端莊的銀髮女人,舉止有些刻意和緊張。她飛快地露出了微笑,叫道:「很高興你們能邀請我們。我整個冬天都沒怎麼真正呼吸過。這裡的空氣太好了!」然後她高興地笑出聲來。「不過在這個州,你永遠不知道出門該帶傘,還是該穿雪地靴。哎呀!」
「見到二位真是太高興了。」露絲說。
「呀!」州長夫人深呼吸著,「這空氣!」她輕巧地轉向喬治,「我覺得你父母應該會想念這裡。這裡有春天將至的氣息。」她輕巧地繞過了一個水窪。
喬治微笑著。「只是,他們幾年前就開始怕冷了。」
「想來也是。」州長表示同意。
「我們老了以後,應該也會怕冷。」夫人說,「但鹽湖城不也很冷嗎?我記得那裡也冷的。」
「那裡是很冷。」喬治承認道。
「我好像讀到過,那裡有零下三十度,就在剛剛過去這個冬天。而且那麼潮溼。有湖呀。」
「他們住在酒店裡,」喬治說,「大廳裡還養著金魚,酒店裡有暖氣。」
「噢,我喜歡鹽湖城,喜歡猶他酒店。」
露絲有一點絕望。「我從來沒去過鹽湖城。」她承認道。
州長夫人拉起了她的手。「不用著急。哪天我們去那兒吃個飯。再安排些有意思的活動。」
他們好像無法邁出腳步,似乎沒有往大宅那邊走的意思。為了找點事情做,喬治皺眉看著州長座駕的前輪,試探地踢了一下,然後揚起眉轉向州長。「你搞了這種新型充氣輪胎呀!」
「是的先生,我換上了,」州長若有所思地說,「相信我,上路的感覺大不一樣!」
「我猜也是,」喬治說,「大輪胎很不錯。」
「你現在開什麼車?」州長問。
「很遺憾,只是一輛里奧。」
「哎,喬治,里奧可是好車啊。」
儘管有陽光,空氣還是很冷,微風低聲吹著,裹來了不遠處的山頂積雪。兩個女人抱著臂,看著兩個男人。為什麼不進屋呢?露絲瞥了一眼州長夫人,發現了掩藏在表情之下的無聊、疲倦和不適。她剛坐了兩百英里的車,現在卻要站在這裡看兩個男人踢輪胎。
「好啦,」露絲微笑著說,「我們進去吧?」「這主意棒極了!」州長叫道,「棒極了的女士提了個棒極了的主意!」他們穿過了礫石地,女士在前,男士在後,喬治坦白他一度有意買輛皮爾斯阿羅。
「唔,」州長說,「那車真不賴。」喬治把州長的外套放到了客廳旁邊的辦公室裡。州長扭了扭肩膀,活動了下筋骨,環視四周。兩個女人已經消失,進了臥室。州長夫人在臥室中央停下腳步,吸了一口氣。「你根本想不到這是在牧場裡吧?壓根兒就想不到這裡是鄉下!」
這間屋子很大,鋪著玫瑰花紋的地毯。像貝殼一樣白的牆上掛著弗拉戈納爾的畫作,鑲著銀框,畫中是漂亮的森林,映著寒冷的北極光。寬大的窗戶也鑲著豪華的蕾絲,打著緞帶蝴蝶結。同樣的蝴蝶結還掛在花邊燈罩上,以及躺椅邊。豪華的篷頂床佔了一個凹室,兩邊擺著一對高腳抽屜櫃。梳妝檯的鏡子有一面穿衣鏡那麼大,隨意地反射出一排價值數千美元的沉重銀器和水晶瓶:這些東西數量之多,擺放之隨意,加上老伯班克太太居然無意把它們一起帶去鹽湖城的酒店,幾乎是對奢侈品的輕蔑侮辱,讓州長夫人大為震驚。這多麼奇特啊,她原本生來就用著這樣的東西,現在卻只能靠借,而且前提是她丈夫還坐在州長的位置上!一下臺,公派車就沒有了,州長宅邸沒有了,廚師沒有了,園丁沒有了,女僕也沒有了,他們又不得不去住中等的房子,她的丈夫又要去做中等的律師工作,等著人民轉變心意再次選他上臺。而身邊這個女人,生來一無所有。她問過丈夫這個伯班剋夫人是什麼來頭,他派人去查了,發現她經營過旅社之類的生意。不管是旅社還是什麼,現在她擁有這些財富,她的丈夫可以談論買皮爾斯或不買,全看他樂不樂意——或者看她樂不樂意。但是,如果身邊這個穿黑衣服的女人沒能承擔起這個身份呢?她肯定無時無刻不覺得自己在被人審判,彷彿在扮演一個角色,戴著一張也許有一天會滑下來的面具。這個假裝生來便配得上這個房間的女人,不禁讓州長夫人感到一絲嫉妒。「誰能想到,會在一個牧場裡,發現這麼優雅的地方!」以及愛,盲目的愛。她停下腳步,欣賞梳妝檯兩邊擺著的兩個德累斯頓小人偶。第一個人偶的耳邊,一個胖胖的天使在低語著什麼。另一個胖胖的天使正把一串花蓋在第二個小人的眼睛上,小人舉著漂亮的小手抗議著。「真優雅。」
「是的吧。」露絲微笑著。州長夫人感覺自己的身子更僵硬了,因為這隨意擺放的兩個東西,事實上跟那一堆銀器的價值不相上下。但她接下來暗自一笑。因為,或許這個女人只是故意顯得隨意,這樣一來,某一天失去這些東西也就可以忍受了,要是她沒能撐起這個身份……「呀,」她說,「那兩位男士一定在好奇我們怎麼了呢!」
兩個男人正抽著雪茄,一同站起身來。喬治說:「我哥馬上就會到。我們不如先開始,喝杯雞尾酒。他一定是被什麼事拖住了。」
就在這時,露絲知道菲爾不會出現了。
在這一刻之前,她想過,也許他不出現會更好,否則她和喬治要怎麼解釋——如果還有一點點解釋的可能的話——他為什麼穿那樣的衣服,留那樣的頭髮,雙手為什麼是飽經風霜的粗糙,又為什麼只是隨便洗了洗?現在她卻開始默默祈禱他能出現,因為她開口時——她的聲音非常緊張,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說的都是些極其老套的東西,是喬治講過的讓那些晚宴變得無聊的東西,那些沒什麼名流、只有牧場主的晚宴。談話越沉悶,氣氛就越需要她的鋼琴來調節。沒有菲爾,一切就要依賴於鋼琴表演。
「天氣真是變化無常。」她開口道,州長夫婦表示同意,而喬治在餐櫃邊做著他見父親做過的「橙花」,弄得酒杯叮噹作響。
「像女人一樣,」州長笑道,「老是拿不定主意。」
「嘿,先生!」夫人說著,扮出被冒犯的樣子,這時喬治端著雞尾酒走過來了。「哇,多可愛的雞尾酒!」她叫道,「這是橙花吧,我想應該是。」
「的確是。」喬治說,「就是橙花。」
「來吧來吧!」州長聲音低沉地說。
「不好意思,這恐怕是一種女士飲料。」喬治有些害羞地解釋道。
「是又何妨?」夫人問,「女士就坐在這兒呢!」
這個簡單的事實令他們都笑了,但接下來是一片沉默。露絲髮現自己正盯著餐桌上留給菲爾的位置,她移開了目光,和喬治四目相接,他的眼神非常可憐。他咳了一聲,站起身來。「我去瞧一眼,找一下我哥。」
「噢,當然。」夫人應了一聲,抿了口雞尾酒,眼睛從杯沿上方掃過來,很愉快的樣子。州長欠了欠身,又坐穩了。「最近發生了一件非常最有趣的事……」夫人開口道。她說,有隻林鼠鑽進了州長府邸,從餐廳偷走了一些印著官方徽章的勺子,藏到了臥室的壁櫥裡,它在那裡築了個窩來藏寶貝。「有天晚上我開啟那個壁櫥,」她回憶說,「看到這隻老鼠,用後腿站著,要反抗我,牙齒都齜出來了!」她站起身,演示那隻老鼠的表情。「哎,我跟你們說,我可笑不出來——當時怎麼笑得出來!我叫我丈夫,他穿著睡衣就跑來了!那隻老鼠有可能攻擊他的——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裡呀——但是,我們兒子正好把滑雪板放在那兒了,所以我丈夫就拿起滑雪板,漂亮地自衛,把那玩意兒打死了。鄉下是不是管這東西叫害鼠?我真是要永遠感謝冬季運動……」露絲感覺僅僅微笑不足以回應這個故事,對方期待的也不只是一個微笑,但是她就是沒法報以熱烈的笑聲。她留神聽著喬治活動的聲響,他應該已經抬起宿舍的鐵門閂,進去,詢問,離開,再次抬起了門閂。到此刻,喬治應該已經把這些事都做完了,還有時間走到穀倉,進入又深又暗的穀倉——菲爾有時會坐在那兒思考,或是做些手藝活兒。現在他應該正在往回走,露絲抬起下巴,傾聽後門開啟的聲音。後門開了,而且一如既往,喬治的腳步聲傳來前,先刮進了一陣冷風。
喬治清了清嗓子。「恐怕我哥還有事要忙。露絲——你跟劉易斯太太說一聲,過幾分鐘就開餐吧。」
「噢,那太遺憾了!」州長夫人說,「我不是說開餐的事。我是說你哥。他沒遇上什麼麻煩吧?我對他真是久仰。都說他可聰明了。」
「噢,沒錯。」喬治說,「他只是有些事情耽擱了。」
露絲竭力保持著最後一點體面,穿過餐廳,進了廚房。
餐桌邊,州長夫人又開口了。「你回來之前,我剛剛在跟你夫人說一件很奇特的事。一隻老鼠……」
「對,老鼠是這樣的。」喬治嚴肅地說,「我母親有幾個戒指和一枚頂針就是這樣丟的。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裡。我覺得沒有其他小動物會這麼囂張。」
蘿拉用銀壺端來了咖啡,跟咖啡杯一起擺在露絲面前。上帝啊,露絲祈禱,別讓我的手發抖。
「太可惜了,你兄長要錯過這樣一頓美餐。」州長說。
「唔,在牧場裡,你就是料不到,」喬治說,「事情總是一件接一件。」
「有道理。這行跟其他生意、其他職業不一樣。」
「是不一樣,」州長說,「牧場裡可沒有什麼上下班時間。我很擔心牧場幫工會跟工會的人搞到一起。」
「你覺得至於走到那一步嗎?」夫人問。
「唉,說不準。」州長說,「那些搞事的工人會坐在那裡,反抗你,跟那隻老鼠一樣。」
「抱歉,」露絲端著加了糖的咖啡說,「我忘了你剛說過你不要糖。」
「沒事沒事,完全沒問題。好咖啡我就喜歡這種老喝法。」
她的手沒怎麼抖,直到他們端起第二杯咖啡進了客廳。沒人叫蘿拉把菲爾位置上的餐具收走。露絲坐的地方正好能看到那些餐具。萬一他遇上了什麼事呢?要是他對她的蔑視導致了他的死亡呢?就像空氣擠進真空,各種故事鑽進了她的腦海。一匹馬不慎踩到獾洞裡,騎馬人摔斷了脖子;幾噸重的頁岩滑坡,把一個人砸成了肉餅;又或許菲爾在過河,而四月的冰在腳下融化,他瞬間被安靜而迅疾的流水吞沒——這些事故在鄉下十分尋常,幫工在宿舍裡唱的很多歌都以此為主題。因為咖啡杯叮叮地撞擊起了托杯的碟子,她放下杯碟,疊起雙手,擰著手上的戒指。
州長夫人飛快地掃視了一圈房間,搜尋聊天話題,最後盯住了壁爐架上的一幅畫像,那豐滿的胸部,那雙眼睛,那些珍珠。「那是令堂嗎,伯班克先生?」
「幾年前畫的。」喬治承認道。
「我得說,她看上去是個頗有才藝的女人。」夫人說著,心裡暗想,一個擁有這樣的珍珠的女人,不需要考慮什麼才藝。
「她讀過很多書,」喬治說,「還寫過很多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