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露絲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總是想起過去的事——想起父親,他對自家的房子和裡面的一切都那麼驕傲,包括門廳裡的雨傘架,還有那部電話,他總是會鄭重其事地走過去接起電話,非常禮貌地說出那句萬年不變的開場白,「這裡是威爾遜家……」,語調微微上揚;想起母親,她時常擔心家中植物的健康狀況。郵遞員送《婦女與家庭》雜誌過來的那一天,她會像過節一樣打扮得格外講究,然後感謝郵遞員,彷彿郵遞員送了她禮物。想到送雜誌的郵遞員與家裡的植物,她忽地又想起某個安靜的夏日下午,隔牆傳來悶悶的鋼琴聲。那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在練習彈奏音階,她們有時會四手聯彈,有時好友會帶一本解夢的書過來,她們會在樓上低聲咯咯笑著一起解夢。
然後,母親的聲音響起:「你們兩個小姑娘在做什麼呢?我在外面就聽到你們的聲音了。海蒂·布倫戴奇剛打來電話,說明天東方之星教會的所有人都要去她家,上帝保佑她,你能不能幫她佈置一下花兒?如果不是熟人,我真覺得你該收費,我發誓。我想你以後可以去花店工作。我該給你爸準備什麼晚飯呀?他討厭吃剩菜。」
然後是高中,大家都在交換班級照片,互相傳著畢業紀念冊各自簽名。然後是畢業典禮,空氣裡散發著新割的草地的氣味,幾個姑娘眼淚盈眶,教英語的柯克帕特里克老師在學生中間霸道地穿來穿去,替她們整理裙邊和束髮的蝴蝶結。「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呈現出最好的樣子。」柯克帕特里克老師非常警覺,誰敢打擦邊球塗胭脂,都會被她發現。「露絲,今年的花兒真是太漂亮了。」門外的大廳裡,男孩們拿著摺疊椅跑來跑去,門衛在大聲責罵。
她不是優等生,也不是畢業典禮上致辭的學生代表。她只會在幾何課上死板地聚精會神,規規矩矩地畫出三角形和梯形,用小字在一旁做著篤定的筆記,但其實聽不懂課。不過,紀念冊上還是單獨署上了她的名字。
花藝裝飾:露絲·威爾遜小姐
過去的四年裡,艾爾克家、伊格爾家和伍德曼家捐獻的鮮花一直由她佈置。
「現在,我確定在座各位都認識我,」校長開始致辭,「有些人可能還跟我太熟了……」
臺下鬨堂大笑,因為有些小夥子確實跟校長太熟了,熟悉他的辦公室,熟悉那裡上了漆的木傢俱、嘶嘶作響的蒸汽暖氣片、林肯半身像、積滿灰塵的美國國旗。校長是個有信念的老人,他已經講到「寒門也能出貴子」了。
然後,她畢業了。「你穿得真好看,媽媽。」她說,「爸爸,你看著像個年輕小夥子。」
「可不是嗎,」母親喃喃道,「你真的喜歡這頂帽子嗎?我覺得太糟了,他們現在怎麼在帽子上插鳥羽毛了。」
父親大笑著說:「哎,我們遲早也得動身離開了。我猜有很多同齡男人看著比俺年輕。」
「‘我’,」母親又喃喃道,「比‘我’。你爸想知道咱們能不能多拿幾本小冊子回去?上面有你名字的那種?他說花錢買也行,不過他們不會收錢的,對吧。」
「不會,他們一定有多餘的。不過真沒什麼大不了,我只是佈置了個花兒而已。」
父親說:「胡說!如果沒什麼大不了,他們為什麼要印在冊子上呢?一個女孩做什麼事還能比這更好?現在很多小女孩連個釦子都不會縫。」
「將來你還可以拿給你的女兒看呀。」母親說。
「現在,我宣佈我們要去做什麼。」父親說,「我們三個一起去麥克法登家的餐廳,好好坐下來,想吃什麼就點什麼。你們覺得怎麼樣,女士們?」
「皮特,」母親說,「我覺得那太美妙了。」
他們像皇室一樣驕傲地坐在麥克法登家餐廳的鐵藝椅子上。「麥克法登這地方真不錯,這是我卑微的看法。」
「你哪個看法不卑微呢?」母親微笑著說。
「啊,」父親說,「桌上還有一瓶肉豆蔻。」
「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往麥芽奶裡放這個。」母親說。
「想象一下,」父親說,「一個男人要是經常這樣飲食,肯定會發胖,很難保持年輕的外貌。」
「我可不敢想象。」母親說著,揚起眉毛向幾個走近的熟人點點頭,做了個「晚上好」的口形。
「哎呀,佈置那些花兒的姑娘在這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