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犬之力 托馬斯·薩維奇 第2頁,共2頁

「她佈置了四年,」父親回應,「她向來會擺弄花兒。」

花兒,花兒。那些聲音,和花兒。她不知道別人會不會像這樣冒出脆弱的回憶,像她這樣在陰影和沒有生氣的聲音裡探尋——尋找什麼呢?尋找她自己?

因為最近,她似乎遺失了自己的身份。而為了找回自己的身份,她做了一些花藝,用的材料非常奇異,足以挑戰她精湛的技藝。那些材料是她用喬治看山的望遠鏡發現的。她看向大宅下面圍繞草場的鐵絲籬笆時,發現了這些原本平平無奇的材料。但她為自己辯護:藝術不就是簡單事物的排列組合嗎?塞尚的作品不就是線條加顏色嗎?蕭邦的作品不就是聲音的排列嗎?香水不就是計算好的氣味嗎?亞麻布不就是用亞麻線交織出來的嗎?她之所以插花,就像彈鋼琴,就像為晚餐精心打扮,就像愚蠢的路邊野餐,都是為了讓喬治開心。她想給他驚喜,也確實給了他驚喜。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臉頰微微泛紅,認真地斟酌著語言。「哇,真了不起!哇,我……我覺得太漂亮了。」

「漂亮?我不確定,但我希望你能喜歡。我以前也做過一些類似的東西。」

「是嗎?我猜人們都做過各種各樣的東西吧。喜歡,我非常喜歡,我母親就不會做這個。她更喜歡讀書,總是在閱讀,發起各種各樣的話題。」他心裡想,我妻子體重還不到一百磅。我喜歡看她的側臉。他又想,這東西是雜草做的。他能料到菲爾的反應,而一想到這件無辜的作品幾乎肯定會導致菲爾嘲弄的大笑,他就感覺難以忍受——菲爾哪怕當面不說什麼,也會去宿舍裡嘲笑她。

不久以前的一個聖誕節,菲爾還對他發出過那種猛烈的嘲笑。當時為了讓母親開心,他在衣服外面披了一件藍色的絲綢睡袍,並且穿上了同樣顏色的滑稽拖鞋——那是母親送給他的聖誕禮物。然後,菲爾忽然出現了。過了一陣,宿舍裡便傳來嘲弄的大笑聲,那聲音彷彿是在桶裡迴響。

自他記事起,聖誕節便一直是個尷尬的時節。老兩口會叫他去挑聖誕樹,他會仔細挑一棵光照均勻、枝葉齊整的樹,用雪橇從山上帶回來,搬進屋裡,擺到合適的角落。老太太總是說:「我太喜歡聖誕節了!」然後她就開始裝飾聖誕樹。老先生負責把閃亮的玻璃球放到樹頂,因為她夠不著。玻璃球映出房間扭曲的倒影,上面能看到窗戶,以及窗外長滿三齒蒿的小山。平安夜這一天總是非常漫長、非常可怕,並有一種特殊的氣氛——或許是因為大宅太暗,或許是因為他們為了給聖誕樹騰位置而挪動了傢俱(這理由很奇怪)。而這樣漫長的時間會走向一個終點,那便是老太太拿出禮物、堆在樹下的時刻。「這樹真好聞!」從她的眼神、她的笑容裡,他看到了她過去的模樣,不過稍稍扭曲了一點——就像玻璃球倒映的房間。接著,她會開啟東部寄來的箱子,取出禮物,放在樹下,然後開始晚餐。後面的廚房裡,男人們歡笑著,大叫著,因為收到了節日禮物、領帶和支票——以前都是老太太去發,現在則是喬治發,當然,就不再好好包起來了。其他人拆禮物時,菲爾會從餐桌邊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老太太會強裝看不見。她永遠都學不會——他們都學不會——接受菲爾就是這樣一個人,學不會乾脆地不去管他。她想要覺得——他們想要覺得——至少在那一個晚上,伯班克家能跟其他千萬個家庭一樣。但是他們並不一樣。菲爾覺得他們只是在笨手笨腳地瞎胡鬧、瞎許願、瞎做夢。而除了菲爾,他們確實是那樣的。

一個人如何能做到,他怎麼看待別人,就讓別人也這樣看待他們自己呢?他怎麼能獲得這樣一種權威呢?然而,不知為何,菲爾就是獲得了這種權威。如果菲爾能在那一個晚上參與進來,裝裝樣子,哪怕聖誕節讓他尷尬,哪怕他不需要金錶、獵刀或者從他稱為「阿比達比婊奇」的郵購店買來的任何東西,他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喬治也不喜歡藍絲綢睡袍,不喜歡那雙奇怪的拖鞋,它們只能蓋住前半邊腳面。

騾式拖鞋,她這麼叫它。

騾式!

老太太究竟為什麼會給他買這種東西?他怎麼會需要穿這種東西?世界上什麼地方會有人這樣穿戴?難道東邊那些人,那些親戚朋友,會穿成這樣,毫不害臊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我當然喜歡了,」他對母親說,「我非常喜歡。」然後,感受到她的眼神,他把睡袍披在了身上,因為她是他的母親,天啊,他對愛並不害怕。

然後菲爾出現在門口。

「呵,瞧瞧這位大人物。」他發出刺耳的笑聲。

好吧,喬治現在想,跟那時比,我體重已經降了不少啦。

老先生當時說:「菲爾,外面還有更大的世界。我自己就有一件這樣的睡袍。」

菲爾漫不經心地看著老先生。「我相信你有一件。但我們住的世界在這裡。是你離開了外面的世界。我一直不明白是為什麼。」菲爾頓了一下,「你明白嗎?」

老太太微微一笑,那是她慣用的面具。菲爾順著廊道回了臥室以後,她說:「現在放放舒曼-海因克的歌吧。不放她唱的《平安夜》,都沒有聖誕的氣氛。」

放那張唱片已經是孤注一擲了,因為在這棟宅子裡,有人認為天使、牧羊人、聖母和聖子的故事簡直荒謬。

喬治不停地給露絲買花,真正的鮮花,幾十上百朵地買。他買起花來引人注目,因為店裡每一種花他都要了。準備送些花兒是為了挑走菲爾笑聲中帶的刺,他知道那種笑聲會到來,因為她用甚至不是花的東西做了花藝。他心裡甚至有些為她做的東西感到驕傲!但是,想叫菲爾不留意到那東西,是絕不可能的。毫無機會。

喬治是對的。菲爾瞥見了它。他從來不會錯過任何小把戲。菲爾獨自站在屋裡,叉著雙腳,歪著頭,俯視著那東西。他吸著鼻子,像在聞氣味。他的眼前是她撿來的一片平坦的頁岩,上面放著一顆乾燥的風滾草,有兩個人頭那麼大,外面的卷鬚圍成一個完美的球體,包裹著裡面相對稀疏、錯綜複雜的莖枝。在這顆風滾草裡,那個女人精心插上了火紅的翅膀。翅膀的材料他一開始沒認出來,但他銳利的目光很快識穿了它的本來面目——那是一種骯髒的血紅色植物,有著平坦而鋒利的葉子,平時沿著草場籬笆蓬勃生長,冬天枯萎後就變成了深紅色。她肯定把這些葉子浸在水裡泡過,漂淺了顏色。他聽說或者讀到過,印第安人會用這東西做深紅色的染料。從水裡撈出、晾乾以後,那鋒利的葉子會靈巧地捲曲起來。把葉子拉開,它們現在就像棲息在風滾草莖枝上的猩紅色蜂鳥。天啊,他想。看來那個女人確實是個危險人物!他後退了一步,眯起眼睛。他擁有豐富的想象力,能在翻滾的雲朵中看出笑臉和皺起的眉頭,有時還有驚恐的臉。他能從風聲裡聽出旋律。準確地說,將自然界的事物排列重組成某種能夠激發感官的形式,是他的天賦。就是這種天賦,讓他看到了他內心稱為「山中獵犬」的東西。

「天啊。」他看著那女人做的東西,喃喃道。她肯定自豪得不得了,他想,能用微不足道的東西做出這樣的傑作。

為什麼,這東西彷彿有生命。他又眯起了眼。是什麼呢?籠中鳥?還是一團包著火焰的煙?用微不足道的東西做出傑作。他自言自語著什麼「馬糞蛋做出了金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