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燉牛肉,喬治,是那家餐廳的特色菜。我們什麼時候一定要再去嚐嚐。」
「這主意棒極了。」喬治說,「我想我太太會喜歡的。」
「你太太?」州長問著,退了一步,咧嘴笑開。還沒人告訴他這事。這助理真是,能助得了什麼,理得了什麼?「恭喜恭喜,我還沒聽說呢。」
「我們沒有舉辦大婚禮。是這樣的,我太太原先是個寡婦。」
州長點點頭,嚼起了雪茄。他似乎明白了,喬治的夫人以前是寡婦,這能解釋他的一些疑問。「你說沒舉辦大婚禮?」
「沒有大操大辦。是她的意思。」
「好嘛,喬治,」州長笑道,「看得出來你在被馴服呢,跟我們其他人一樣。真有你的!跟你說,我和我太太想邀請你們共進晚餐,不是為了燉牛肉,喬治。不是為了燉牛肉!」
不過喬治有了自己的想法。
橫頓四面環山,因此日落顯得格外分明。他們還沒忙完各種瑣事,天就黑了。商店的櫥窗溫暖而誘人。喬治去馬具製造商那裡買了副新的馬項圈,還把一個幫工之前留在那兒修理的馬鞍取走了。他將露絲送去雜貨店,買幾箱水果罐頭:伯班克家給夥計供應的飲食相當不錯,那些傢伙還會在其他牧場的夥計面前炫耀。她選了梨子罐頭,那在鄉下備受推崇;還有脆生生的桃肉罐頭,也是大受歡迎——被濃稠的糖漿裹著,又硬又滑,用勺子舀時一不小心就會飛到桌布上去。因為經營過紅磨坊,她很熟悉大批次採購——半隻豬、三百六十個雞蛋、四條火腿、四袋土豆、數加侖的覆盆子果醬。但經營紅磨坊的時候,她得排隊等著店員接待。現在不用了。現在,作為伯班剋夫人,她為店員的殷勤感到有些尷尬,連店主都親自過來服務,詢問她是否滿意。他告訴她:「老伯班剋夫人以前總是大批購買特產。」他碰了碰貨架上的蟹罐頭、龍蝦罐頭、肉罐頭和乳酪罐頭。「你們家的餐桌布置總是一流。」而露絲要了半箱這個和那個之後,有點鄙夷自己——她並不知道為什麼會鄙夷自己。也許是因為——也許是因為這讓約翰尼·戈登顯得更渺小,而應有盡有的伯班克家某種程度上顯得更偉大了。沒有人會把龍蝦指給約翰尼·戈登的妻子,也沒有人會撇開其他顧客來為約翰尼·戈登的妻子服務。
他們在糖碗咖啡館吃了晚飯。頭頂是兩個奶油色的巨大吊扇,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一動不動,讓人想起遙遠的夏天。寬敞的咖啡館裡空空的,只有他們夫婦和另外兩個旅人。那兩個旅人正跟逗留在他們身邊的懶散女侍應生開著玩笑,而那個女侍應生一定是剛從外地來的,因為她居然沒有趕緊去為露絲和喬治服務。
「想想都好笑,」喬治說,「幾個小時前我剛在這裡吃了中飯。城裡人叫午餐。」他笑出了聲。「你猜怎麼著,我還要吃炸比目魚。」
「還吃,喬治?」他說話的時候,她的心全在他身上。要他發起聊天並不容易,她懷疑有人跟他說過(幾乎可以肯定有人跟他說過)他沒有講話的天賦。為了討人喜歡,他真是太努力了!
吃完飯,他說:「你在這裡等一會兒。外面很冷。我先出去把窗簾拉起來。你先坐在這兒喝完咖啡。」
他把新的馬項圈和馬鞍放到車後座,側面的窗簾裹住了那股馬汗的餿味,讓人想起牧場,也是他們冷清的目的地:本已睡著的狗會從月光陰影中跑出來吠叫,她和喬治會一起從車庫跋涉到大宅,一路著迷於夜的沉寂。他們會開啟寬大的前門,走進安靜的房間。喬治會走在前面,在黑暗中摸到燈的開關。燈忽然亮起時,房間裡看起來會有點嚇人。開燈會令地窖裡的發電機開始排廢氣,而他們會盡快走進臥室換好衣服,然後關掉引起這場騷動的電燈。一切重歸寂靜之後,她會聽到菲爾擤鼻子和咳嗽的聲音,那是一個一直等著沒睡的人發出的擤鼻子和咳嗽的聲音。
小城被汽車甩在身後,直至最後幾盞燈也消失,她變得有些憂鬱,想著一些人,那些她坐著吃飯時透過窗戶看到的人。
「我們回家啦,」喬治說,「沒錯!」
「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她說著,又把肩頭的斗篷裹緊了些,打了個寒戰。她想起彼得房間的溫暖,那裡有種奇特的溫室氛圍,還有那個人類頭骨。「我喜歡月光。」
「露絲,我一直在想。」
「想什麼?」
「記得嗎——我們聊過鋼琴的事。」
「我記得。」
「露絲,哪種鋼琴最好?我一直喜歡聽你彈鋼琴。感覺非常快樂,你知道嗎?」
「能有一架鋼琴我當然很高興了,但是我彈得不夠好,配不上最好的鋼琴。」
「你當然配得上了!你是最棒的。我的天。我母親喜歡用維克多牌留聲機放音樂,但她什麼樂器也不會,露絲。我告訴她你會彈鋼琴,她說要是她也會彈就好了。她說我真是幸運,才能娶到一個才女。那是她的原話。才女。」
「你誇我的時候添油加醋了吧?」
「我怎麼會添油加醋呢?你知道你以後要為誰彈鋼琴嗎?」
「為你。」
「為我,當然了。但你還要為州長彈鋼琴。還有州長夫人。」
「我的天啊,喬治!」然後她說不出話了。
「他下個月一號過來。我覺得你會想見見他的。他人很不錯。」他們在沉默中駕駛了一會兒,然後他又開口了,「剛剛我們經過了之前野餐的地方。冬天裡的野餐,露絲。」
「是剛剛那裡嗎?」她又打了個寒戰,方才路過的對她而言不只是一個野餐地點,還意味著她靠近了牧場大宅,那座月光下陰森的大宅,那些巨大的木塊和木柱。她會聽到狗群狂吠,彷彿她和喬治是陌生人,或吉卜賽人。他們會走進大宅,然後她會聽到菲爾咳嗽擤鼻子。
那架美森翰林鋼琴從鹽湖城來到了山毛櫸。它還在郵政快車上未被卸下,蓋著防雨雪的灰色篷布,等待著鐵道員收到指示後從橫頓調一輛卡車,把它拖去牧場。鐵道員判斷那架鋼琴有一噸重。鐵道員往橫頓打了幾個電話,然後打給了喬治,報告說卡車運輸公司目前人手不夠,某個能幫忙搬運東西的員工結婚度蜜月去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說,但公司在努力找其他人幫司機的忙。司機一個人出不了工,因為搬鋼琴是很費人手的,在山毛櫸這樣的小地方可不太容易找到。喬治想起那司機是個高個子男人,視線總是掃過別人的頭頂。
然後卡車運輸公司打電話告訴鐵道員,他們給司機找到了位年輕幫手,是個矮壯的瑞典小夥子,笨拙但主動,不過,他隨司機開著輪胎結實的鏈傳動卡車到達山毛櫸以後,抬鋼琴時方法不對,結果還沒把鋼琴從郵政快車上卸下來,就弄傷了腰。他疼得當場倒在站臺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大汗淋漓。他的腰斷了嗎?好在本地的警長碰巧正在山毛櫸的酒吧裡喝酒,才開車把瑞典小夥子送去了橫頓的醫院。他們另從酒吧裡找了幾個男人,跟司機和鐵道員一起把鋼琴裝上了卡車,但司機後來坦誠地告訴喬治,搬鋼琴是項專業活兒,他們幾個沒有把腰弄斷真是奇蹟。他說從山毛櫸到牧場的半道上,卡車的傳動鏈還斷了,司機在嚴寒中好不容易隨機應變地用一根別針修好了那輛王八蛋。
接收鋼琴時只有露絲一個人。司機謝絕了她提供的咖啡。「對腎不好」,他解釋說。他父親也從沒喝過這玩意兒。「這是我最後一次接這種單了,拖鋼琴。」
「實在太不好意思了,」露絲窘迫地說,「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你們家的男人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司機問著,掏出了英格索爾懷錶看了看。
「中午肯定就回來了。」
「他沒把腰弄斷真是個奇蹟。」司機說,「他有三個孩子呢。」
他們卸鋼琴時,天開始下雪。幫工們搬來了四英尺長、兩英尺寬的木板,還拿來了繩子,搭了一個方便卸下鋼琴的斜坡。高人一頭的卡車司機俯視著大家,發出指令。「我的天啊,」他說,「別那樣搬。那個瑞典人就是那麼弄傷腰的。」
喬治也跟幫工一起抬。終於,他們把鋼琴拖上了前門臺階,拆了木箱,慢慢挪進室內,用螺絲固定好鋼琴腿。菲爾一直待在臥室裡沒出來。「山毛櫸車站的那人沒說要運的是鋼琴。」司機說,「很多地方這種活兒一個小時給十美元呢。我猜就是因為你可能把腰弄斷吧。」
女僕和妓女一樣,通常來自小農家庭,或者是南邊的牧民家——那邊的牧場貧瘠荒涼,鹼土飛塵,滿地風滾草和野薊。那些姑娘沉悶不樂,厭惡她們的土地,厭惡她們的父親,厭惡知道自己是一張要分糧食的多餘的嘴,還厭惡諸如此類的許多東西。
她們帶著紙板旅行箱來到這裡,頭髮緊緊盤著——她們相信這個世界要求她們保持這樣的髮型——洗碗、擦地、鋪床、伺候餐桌、跟那些幫工一起咯咯笑,而那些幫工也只有眼前的計劃,沒幾個能在任何地方留太長時間。她們很快就瞥見了自己淒涼的處境——她們不能嫁給幫工,因為牧場容不下有家室的幫工——他們和牧師一樣,一結婚就沒法專心工作了,老是想去找老婆。有些姑娘被人搞大了肚子,從此消失;有些回了家,繼續哭泣、跟父母爭吵度日。有些發現了迪克西休閒屋,在那裡她們服務一次可以賺兩美元,包夜十美元——一個有趣的經濟學切片。
蘿拉在《記錄報》上看到喬治登的廣告後,往旅行箱裡塞件睡袍就來了,還在她位於樓上的小房間裡放了一堆寶貴的老電影雜誌,都是她讀過一遍又一遍的。許多電影明星也出身平凡,現在卻可以乘著豪華轎車到處逛,洗無數次澡,穿著珍貴動物的皮草。她是一個敏捷而容易受驚的姑娘,內八字腳,做事很積極。她幾乎總是低聲說話,害怕聲音大些會冒犯到人。她還害怕劉易斯太太,害怕她引用那些令人沮喪的格言警句,害怕她說加州之類的地方有些漂亮姑娘會被綁進後車廂裡。她害怕幫工朝她擠眉弄眼,提議她星期天跟他們出去騎馬。
有了蘿拉,露絲變得無所事事,只能計劃一下伙食,練練鋼琴,那架導致某位擁有三個孩子的瑞典小夥傷了腰的鋼琴。鋼琴是黑色的,閃閃發亮,而她放在架子上的樂譜並不足以匹配其價值。她只會少得可憐的曲目,幾首史特勞斯的華爾茲舞曲、一首行軍曲,以及一些甜蜜歌曲的伴奏,比如《玫瑰經》,還有《就像一個吉卜賽人》——喬治喜歡這首歌,州長來的時候他肯定會點。喬治對她的這點小技能如此驕傲,嚇壞了她。她漏掉音符時他從未注意到過。她開始勤奮練習,決心要把她會彈的彈好,讓他感到自豪。
她彈琴時,菲爾會離開房間,而他離開的原因如此明顯,會讓她一時間完全無法再彈,直到確定他走出了大宅,或是進他的臥室關上了門。她懷疑他的品位比喬治高得多,懷疑他在暗地裡笑話她,知道她練習是為了給州長留個好印象。
門,門,門,門。大宅有五扇通往外面的門,她熟知每一扇門開關的聲音。菲爾常用的後門會讓強風颳進來,吹得大廳的地毯一陣翻騰,像一條蛇在扭動。一天下午,她聽見菲爾進了大宅:他那雙相當小的腳踏著輕盈的快步。她聽到他走進臥室、關上了門。那道門隔開了他的想法和影響,於是她坐下來,開始彈奏。但當她認真聆聽自己彈奏的琴聲時,她還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是菲爾的班卓琴。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彈琴時,他也在彈。她停下來,看著琴鍵。班卓琴的絃音也停了下來。她小心地重新開始彈奏。班卓琴又響了起來。她停下,班卓琴也停下。她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爬上了後頸:他在精確地跟著她彈——而且彈得更好。
菲爾一個音符也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他靠耳朵判斷,就能彈奏任何樂曲;只要聽過一次,就能迅速意識到作曲者的意圖和模式。就這樣,他理解了莫札特音樂背後的邏輯,那是維克多牌留聲機常常播放的音樂。那些錄唱片的樂團只用銅管樂器和木管樂器演奏,因為那個年代的唱片還沒法錄下絃樂的聲音。他看不起露絲彈的任何一首曲子——肯定都是她在低階酒吧之類的地方彈的東西,他也非常清楚她為什麼練習。
小喬治把小秘密擺到了檯面上。
「大人物要來吃飯。」喬治說。
「好嘛,先生,我們也要混‘上扭社會’了。」菲爾說,「那得把洗指碗拿出來了?」菲爾笑出聲來。看來喬治想靠這種方法,把他擺弄鋼琴的妻子介紹到上流社會!每次聽到她彈那架新鋼琴他就來勁,聽她犯一個接一個的低階錯誤,音符漏得像吃麵包掉渣似的。於是等她彈完了,他會自己彈一遍正確的。
她過了好幾天才意識到他在做什麼,然後她就不彈了,除非他不在。一次又一次,他發現自己一開啟後門她就停止了彈奏,那幾乎跟模仿她彈琴一樣好玩。太容易戳到她痛處了。瞧瞧她倒咖啡時手抖成那樣!菲爾不喜歡自憐自傷的人。
那可憐蟲顯然覺得吃晚飯時應該穿正裝,頭上還要戴個東西,肯定有人跟她說過好看。她大概是在為見大人物做準備。(大人物本來也只是個鄉下律師,直到一些圓滑的政客控制了他,讓他娶了個有一點點地位的女人。)哪怕是老喬治,自結婚以來,也總是穿著乾淨的襯衣。當菲爾穿著永遠不變的老一套坐在餐桌邊時,他能看到喬治和那個小婦人一瞬間露出的痛苦表情。他們是住在牧場,又不是那個女人以為的什麼愚蠢的度假勝地。
喬治來打鐵屋找他說話的時候,菲爾有些驚訝。菲爾站在鍛爐邊,一隻腳舒舒服服地撐在那塊木頭上,長長的手臂也愜意地搭在風箱的橫杆上。他輕鬆地彎著腰,拉著風箱,嘴裡嚼菸草的節奏跟拉風箱的動作同步。火熱的煤堆裡有許多樣式精美的鐵器。打鐵屋的地上到處是戳火棍、烙鐵,還有一些沒什麼實際用處、只是菲爾憑非凡的想象塑造成形的鐵器。他拿著錘子和鉗子打鐵時不戴手套,這樣就不會有皮革或布料來模糊他腦海中清晰的構思。在鐵料加熱到紅如櫻桃之前,他等待著,凝望遠處白雪皚皚的小山,看著濃密的煤煙從大門飄出去,緩緩落在地面。喬治走進來時,四周看了看,然後坐到了鋸木架上,菲爾什麼也沒說。因為思維遲鈍,喬治總是要坐一會兒才能開口說話。但菲爾知道他正煩惱著,這不足為奇。也許喬治終於想通了,意識到這樁婚姻不是他預想的那樣。幾乎每個週末,他都不得不開車載著老婆去橫頓看望那個想媽媽的寶貝兒子。她為什麼不自己開車去橫頓,讓喬治好好讀他的《星期六晚郵報》呢?她害怕冬天開車上路。這些日子還會有人讓她好好害怕一下的!
是什麼把喬治從大宅趕到了這裡呢?彈得亂七八糟的鋼琴?那個女人每次演繹小一段樂章,都是犯錯、重來——再犯同樣的錯。叫人受不了。可憐的小喬治只能坐在那兒,等著同樣的錯誤再現。
或者喬治是在想那男孩夏天來這裡的事?那男孩會在這裡隨意進出,那場面會不斷地提醒小喬治,他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他有一種預感,喬治跟自己一樣討厭娘娘腔,而現在,將要有一個娘娘腔出現在大宅裡,到處搗亂、聽人隱私。菲爾討厭娘娘腔走路和說話的樣子。
如果喬治在擔心和大人物共進晚餐的事,菲爾也不會意外。看看她是怎麼準備的吧,哎呀。好吧,如果一個男人能瘋到這麼想要女人,她確實可以拿捏住他,逼他邀請州長來吃飯,或是做諸如此類的事。菲爾讀過《利西翠妲》。那頓晚餐將會多麼可笑啊。菲爾將不得不他媽的負責組織所有的談話,然後低階酒吧小姐要在琴鍵上敲打她的小樂章,犯一遍同樣的錯誤。唉,好吧。算是給喬治一個教訓。菲爾不是勢利眼,但結婚就該門當戶對。大人物的老婆又會怎麼說呢?
喬治坐在鋸木架上,顯然是在想些什麼,而且是他不願說出口的話。如果他想私底下說,最好趕緊,因為可能很快就有哪個幫工從宿舍過來。星期天幫工們喂完牛之後,整個下午都可以自由支配,有的是時間給皮具上油、洗衣服、寫信(如果會寫字的話)、打掃宿舍,或是讀讀雜誌上的牛仔故事——他們表面上嘲笑那些故事,心裡卻信以為真。但是,如果喬治在周圍,他們仍會感到不自在。他有一種不自知的奇異的權威感,一種讓人不安的能力,也許是因為他很少開口,而他的沉默會讓你審視自己,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愧疚——你的心中總是存在某種愧疚。再過幾分鐘,那些幫工就會到穀倉來,做出一派忙碌的樣子。菲爾笑了。
沒必要再讓喬治難受了,於是菲爾用人類語言這劑良藥幫了他一把,鼓勵他開口。「好嘛,夥計,什麼情況?」
喬治抬頭看著菲爾的眼睛。「唔,菲爾。」他說。
「說呀,老夥計。想說啥?」菲爾用舌頭把嘴裡的菸草挪到了腮幫子裡,以便發音更清楚一點。
菲爾享受觀看喬治小小地懺悔。一九一七年的一天早上,幾個收購牛的人過來,想要按他們開的價格把牛買走。而菲爾是個閱讀廣泛、緊跟時事的人。「你先壓著,」菲爾建議喬治,「那個普林斯頓蠢材教授很快就會把我們捲進世界大戰,到時候再賣,我們能發一筆橫財。」但喬治不是每次都會被說服,他堅持把牛賣了。果然,到了四月,威爾遜總統就把美國捲入了戰爭。喬治白白損失了本可以賺到的五千美元。看見喬治吃到教訓,菲爾感覺很不錯。
還有上大學的時候。菲爾每一門成績都考了a,學院院長親自把菲爾叫了過去,當面祝賀他。院長對牧場經營一類的事也頗感興趣。「不過順便一提,伯班克,」院長忽然話鋒一轉,走到窗邊,拉低百葉窗以遮擋加州的烈日,「你弟弟怎麼回事?尤其是英語。」
「你是問他有什麼煩心事?」
「他考試不及格。」
「不及格?」菲爾問,看上去有些驚訝。
「他似乎學不好英語。也許你能幫幫他?」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這塊料。」
不過他還是找了喬治。「我不介意跟你說,老夥計,這讓我很尷尬。院長想知道,為什麼同樣的父母生出來的孩子,一個門門考a,一個傻不啦嘰。你怎麼回事,老弟?」
喬治的臉紅得跟鮭魚一樣。「對不起,菲爾。」他說。
「道歉有什麼用?你得好好學起來,打足精神,不然他們會開除你,那樣老先生就要給你好好唱一齣了。老先生怎麼看待不及格,你太他媽清楚了。」
「我知道。」喬治說。
「事實上,」菲爾說,「如果我是你,今年年底就會主動退學。你最好直面這個事實,你不適合這種所謂的高等教育。強撐也沒什麼意義,孩子。」
那一年接下來的時間,喬治努力學習,但最後還是被開除了。菲爾記得喬治站在那裡,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菲爾則是獲得了優秀畢業生稱號。要是喬治一開始聽從了菲爾的建議,至少還能保留一點點顏面。
此刻,喬治就坐在打鐵屋的鋸木架上,看起來也沒多少自信。菲爾瞧著他用戴手套的手從地上撈起一把脆弱的刨花,那是菲爾在刨出一條四英尺長、兩英尺寬的木板時落下的。喬治看著乾淨的刨花,刨花糾纏在他手掌中,像一個老鼠窩。「我要說的話,」喬治喃喃道,「有點難開口。」
「直接說吧。」
「是關於大人物的,州長。」喬治說。
看來菲爾猜對了。「你說是大人物?」
「倒不是大人物他本人,而是他夫人。」
「你接著說。」菲爾嘴角擠出一絲微笑,又嚼起了口中的菸草。
「我在想,大人物可能不介意,但他夫人可能會介意。」
「介意什麼?天啊,快說啊。」
「會介意——你上餐桌的時候不把自己收拾得體面一點。」
菲爾手下的風箱節奏幾乎沒有亂。他只是一直看著喬治,直到喬治把老鼠窩扔在地上,走出門去,走進寒冷昏暗的下午。
古希臘喜劇作家阿里斯多芬的代表作。雅典女子利西翠妲為了結束伯羅奔尼撒戰爭,召集各城邦女子會談,呼籲她們拒絕與丈夫同床,促使男人結束戰爭。
指美國第28任總統托馬斯·伍德羅·威爾遜,曾擔任普林斯頓大學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