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犬之力 托馬斯·薩維奇 第2頁,共2頁

老先生感覺五臟六腑被掏空了一塊,不過也感到一絲解脫,因為問題擺到了檯面上。「如果真是這樣,也不是你的錯。」

「也不是你的錯。」她說著,看了看錶。「這是幾點了?我真討厭這種小小的表。看不清指標,時間也不準。」他們把信寄出,準備再親自走一趟,於是開始打包行李,並吩咐女服務生給天竺葵澆水。他們提前給喬治發了電報,讓他到山毛櫸來接他們。

他在黑暗的站臺上等他們,在掃走站臺幹雪的寒風中彎著腰,微笑著向前迎來,身上的水牛皮外套襯得他塊頭很大。「你好哇,母親。」他說著,親了親她。「你好啊,父親。」他正式地握了握老先生的手。「看,下雪了。」

「見到你真好。」老先生說。

「彼此彼此。」喬治說,「汽車在那邊。」

「老地方?」老先生問。

老太太瘋狂地想要說點什麼,關於這次旅行,關於火車的飲食,關於車窗外看到的東西,關於什麼有趣的小事。可她只記起一個哭泣的孩子,一個生氣的母親,還有人剝橙子散發出的氣味。「有人跟你一起來嗎?」她問。

「我妻子。」喬治說。

「好吧,你覺得她怎麼樣?」老伯班剋夫婦在自己的老房間裡安頓下來後,老太太問。

「鍾又走起來了,」老先生說,「但窗戶還是嘎嘎響。」他走到窗邊,往外面看去。

「你沒聽到我說話嗎?我說,你覺得她怎麼樣?」

「覺得她怎麼樣?我覺得她挺體貼,見我們來了就把這間房還給我們了。不過是在夜裡一起坐了二十英里車而已,你能判斷什麼呢?」

「不止二十英里。你在辦公室裡跟喬治談話的時候,她敲了敲門,於是我開門讓她進來了。她說了一句特別奇怪的話。」

「她到底說了什麼?」

「她說:‘不知怎麼的,認識了喬治,我就知道你們倆一定很善良。’」

「然後呢?」

「我聽了很開心。很開心她能看到喬治的善良。」

窗戶上是燈的倒影,此外黑魆魆一片。老先生從窗邊轉回身來。「你可不可以給她一兩件首飾之類的?」

老太太輕輕咳了一下,拍了拍胸口,走到窗邊。窗臺上花盆裡的天竺葵已經枯死。「瓊斯小姐蔫了啊。我們最好等等看。可惜她有個孩子。存在忠誠的問題。」

「這盆東西在我們搬走的時候就快蔫啦,你忘了嗎?問題不在於……孩子。你知道的。」老先生猛地轉身,踱到房間的另一頭,又猛地轉回身,踱了回來,「我能告訴你一件事。我同情她。」

老太太說:「自從搬走之後,我還沒見你這樣走來走去過。」他們開始把行李取出來。「這屋子冷得可怕。我都忘了這裡有多冷。」

他從行李箱後面抬起頭。「搬走之後,我也沒再聽你提過冷。」

露絲第一次來到這棟大宅時,也感受到了寒冷。他們是聖誕節後,在橫頓牧師的主持下完成婚禮的。喬治原本考慮邀請人參加婚禮。她說,為了彼得,婚禮應該私下舉行。他能理解嗎?他似乎能理解。他說:「隨你便。」但他臉上露出了微笑。

「不過當然了,可以邀請你哥哥。」她說。

「他從來不去教堂。他也討厭穿正裝。」

彼得表示理解。「你知道我會永遠愛你的父親。要是我結婚會讓你受到傷害,要是你不能理解……」彼得微笑了。「你能理解嗎?」

彼得凝視著窗外,窗外是叢叢灌木,遠處是學校,再往下走是小河,那裡有叢叢柳樹。他過去常常坐在那兒,觀察著天上的月亮,思考自己的計劃。「我理解。」

他過分正式的談吐很久以來都讓她困惑。比如他總說「理所當然」「試舉一例」,還直接叫她露絲。她不會問他的動機,可能是害怕他的答案,害怕他的答案裡透露出對她的某種下等的愛。事實上,露絲這個名字更符合她在他心中的形象,更像一個被愛的人,而不是母親。在父親死後,她便是他奇特感情唯一的傾釋物件,他的剪貼簿裡剩下的唯一主人公——這五年來,那本剪貼簿被他當成了指引和聖經。他並不嫉妒喬治·伯班克,或者,即使他嫉妒,這種情緒也被控制得很好,並不針對個人,就像他對破壞他心中的秘密想象的人的仇恨也不針對個人。婚姻能讓她得到應得的一切;而讓她得到應得的一切,對他來說就是一切。婚姻能讓她永遠擺脫紅磨坊,在那裡她要服務他厭惡、鄙視的人,不得不跟醉鬼騷擾的話語和暗示的微笑周旋,因為她必須謀生,以保障他的未來——而他的未來,就是要創造她的未來。那一天會比他夢想的更早來到,她會穿上《時尚芭莎》裡的時裝,坐上林肯或皮爾斯,登上遠洋郵輪,往花瓶裡插鮮嫩的花朵。

婚禮前的幾小時,他的母親待在橫頓大酒店的一個房間裡,喬治則帶他去格林家的百貨商店買西裝。

「給這個小夥子來一套,一切按他的要求。」喬治對店主說。喬治看了看自己身上新買的藍色羊毛西裝,吸了口氣,收起肚子,把腰帶收緊了一格。「你母親說讓我們自己吃一頓。」喬治說,「可能她是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給我們一個驚喜。天啊,她一直都漂漂亮亮的呀!」他們在糖碗咖啡館吃了飯。「你來點吧。我每次出來都吃炸比目魚,也可以換換口味了。不過你隨便看,隨便點。」彼得這輩子從未像這樣盡情享用墨西哥肉豆醬。「給這小夥子再來一碗,」喬治對侍應生說,「我們在慶祝喜事呢。」

彼得是婚禮上唯一的客人,他想,這個安排很合適,因為他是新郎新娘以外唯一的當事人。他喜歡喬治買的那一排玫瑰,花店那個很能小題大做的女人把玫瑰插在銅盆裡,擺在了聖壇上。喬治做出這麼細膩的舉動,令他頗為感動。婚禮過程中他幾乎屏住了呼吸,直到喬治拿起他母親的手給她戴上戒指,他才潤了潤嘴唇。但是當母親轉過身,微笑著,仔細理了理深藍色套裝上的褶皺,他方感到寸心如狂。那是他見過的最輕盈優雅的姿態——美到讓人心碎——那是嫵媚、迷人、富有的伯班剋夫人的姿態。她步步生蓮,他從父親的藏書裡引用了一句。她步步生蓮——宛如良夜。

他稍後一定要摘一朵玫瑰。在剪貼簿的最後一頁夾幾瓣壓平的花瓣再合適不過了。

露絲在橫頓找到了穆勒夫人。她在醫院裡當營養師,是個整潔利落、有事業心的女人,很樂意為彼得在剩下的學年裡提供食宿。

「我會盡量每個週末來看你。」露絲向彼得承諾,「或者你想什麼時候去牧場?那樣不是很有意思嗎?」

他不覺得那樣有意思,但沒說出口。他露出微微一抹笑容,拉起了她的手。就這樣,他離開了山毛櫸,那個他因為自殺事件而被嘲諷和孤立的地方。橫頓的學校有一個真正的圖書館,還有化學和物理的課程。

「我很喜歡這間屋子。」他說。

「彼得,」她說,「有時我覺得你沒有聽我在說什麼。你在聽嗎?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會更注意的。」他說。從現在開始,他只需要考慮自己的未來了,他感到一種解脫。「替我帶個好給……喬治。」

「我明白。」她說,「不知道怎麼稱呼他,對吧?不過他很為你著想的。」

露絲記得剛到牧場時,大宅裡是多麼寒冷。在那個冬天的下午,她和喬治走進屋時,喬治的兄長站在屋子中央。在那之前,她就站在臺階上,等喬治把老里奧開進車庫。電燈供電裝置排煙的聲音傳到大宅對面的小山,變成迴響。牧場那些狗,因為聽到汽車的轟鳴,看到車前燈的閃光,開始吠叫著繞著大宅跑。當喬治拖著行李箱從車庫走向大宅時,那些狗又嗷嗷叫著,在他身前跳來跳去。他放下行李箱,開啟了門。露絲先走了進去,看到喬治的哥哥站在屋子中央。

「你好啊,菲爾。」喬治說,「你記得露絲吧。」

「噢,你好。」菲爾說。

「鍋爐出了什麼故障嗎?」喬治問。

「我可不知道。」菲爾說。

房間很大,傢俱稀疏,老太太和老先生搬家時把椅子都帶走了,留下了開闊的空間。之後的幾年裡,沒有重新佈置過傢俱。他們留下了納瓦霍拼塊地毯,說它適合牧場的房子,但那印第安式的紋樣並未改善這裡的過分簡潔。壁爐裡有柴,但沒有點燃。壁爐邊的牆上掛著老太太的畫像,一派波士頓貴婦的儀態。畫像的眼睛一直看著露絲,不管她走到哪裡。

「好吧,那我下去看一下。」喬治說。

「我們旅途非常愉快。」露絲說。

菲爾說:「喬治,老先生寫信來了。郵車今天早上送來的信。他需要一份契約,但我沒找到。你能去找一下嗎?」

「明天早上再找也不要緊吧。」喬治說。

「我都等你一整天了。」菲爾說。

「露絲,」喬治說著,在壁爐邊跪下,點了根火柴,「過來暖和暖和。我去下面弄一下鍋爐。」

「我完全沒事,非常暖和。」露絲嘴裡這麼說著,還是靠了過去。她害怕被獨自留在這裡。

「不行,我去下面弄一下,」喬治說,「一分鐘就上來。」他等了一會兒,看著引燃的小火慢慢升起,在木頭堅韌的綠色樹皮上跳躍,穩定下來,才轉身穿過放著沉重的紅木傢俱的闊大餐廳,走了出去。露絲聽到門開、門關,然後是下樓梯的聲音。

以後她會了解那個地窖,它每年春天都會被水淹。水面會有一層水泵漏出的油汙,藉著窗戶透進的一點微光,能看到淹死的老鼠浮在水面,屍體腫脹,肚皮朝天。此刻她聽到下面傳來一陣隆隆聲,然後是鏟子剮蹭混凝土的擾人心神的聲音,讓她渾身肌肉繃緊,然後鐵門哐啷一響,她聞到了煤煙味。

她止不住地戰慄,一陣異常的頭痛也抑制不住地發作起來。菲爾徑自坐到房間中央桌邊的流蘇燈下,拿起一本雜誌看了起來,為了方便燈光照到紙面,他擺了個看上去挺難受的姿勢。菲爾閱讀的時候,嘴唇也在動。她感覺這沉默太糟糕了,隨便說點什麼也比沉默強,但她清亮的聲音好像困在了嗓子裡。「唔,菲爾哥哥,」她說,「很高興來這裡。」

他仍在閱讀,嘴唇繼續翕動。然後,他從雜誌上移開目光,直直地看著她,露出微笑。他微笑時,她已經能聽到喬治在某處上樓的沉重腳步聲。菲爾繼續微笑著,然後吐字清晰地回答:「我不是你哥哥。」

喬治走了進來。「我聽到你們聊上了。」他高興地說。他說話時,廚房門開了,劉易斯太太哼著哀怨的小調,蹣跚著走進來,為三個人擺放晚餐。

晚餐後,菲爾在燈邊讀了一陣書,然後忽然站起來,順著廊道大步走進臥室,關上門,取出班卓琴調起音來。他忍不住發笑。一想到喬治把這個女人帶來大宅,想讓一切不動聲色地平順過關,他就忍不住發笑。他說什麼來著?你記得露絲吧?就是這句。露絲算是個什麼名字!是哪家的廚師吧。他忍不住發笑,笑著想起喬治單膝跪在壁爐前生火——喬治有一點失望,因為菲爾沒有在他們到達之前把火生起來,沒有把屋裡弄得溫暖宜人。哈哈哈。喬治本該瞭解菲爾的,瞭解他從不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想起吃晚餐時露絲瞥向自己的目光,菲爾也想笑。他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麼樣子,知道那樣能惹惱她。那副樣子以前也能惹惱老太太:皺巴巴的襯衣,亂糟糟的頭髮,稀疏的胡楂,沒有洗的雙手。她最好學聰明點,接受一個事實:他的行為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因為他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壓根兒不會碰餐巾,要食物也是直接伸長手去拿,而不是開口請別人遞。還有,如果他想擤鼻涕,他就會擤鼻涕。如果東邊那些富貴親戚能忍受他這樣,上帝知道,這個女人也能忍受。如果她不習慣一個男人不鞠躬說失陪就直接離開餐桌,那她最好趕緊習慣。哦對(他又忍不住笑了),她以後還要吃幾回驚呢。

他琢磨透了她,在第一眼看到她時就琢磨透了她,知道她是一個非常容易自我懷疑的人,絕不敢在他和喬治之間製造隔閡,不會轉述他那句不是她哥哥的話。她會非常小心,不會去試探喬治,不會去擺弄他對家人的感情而讓自己陷入激怒他的風險之中,因為喬治是她的飯票。即便她真敢發牢騷,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房子是他跟喬治一人一半,錢是一人一半,牧場也是,真要分家的話會有許多財務上的麻煩,還有水權、牧地等問題。她若是敢找麻煩,那可真要惹上大麻煩。他現在看清她了:在暮冬的傍晚第一次走進這座大宅,穿著一身無疑是喬治買給她的新衣服,怕得要死。

菲爾毫不諱言,他常常自言自語,或兀自發笑。「就是自己陪伴自己。」他這麼描述。他樂得重複那些令他發笑的人說的話,反覆品味。現在,他正用一個準確得可怕的女性假聲模仿著露絲。她是怎麼說的來著?我們旅途非常愉快。菲爾能想象那趟旅途多麼愉快:風雪在索環撕裂的地方尋找著窗簾的空隙。腳凍得半僵,手凍得梆硬、生疼。老里奧昏暗的車燈在路面冰凍的車轍間探照。而且,菲爾絕對不喜歡沒話找話的人,他知道人們這麼做只是為了自我感覺良好。她知道她不屬於伯班克家。問題是,喬治要過多久才能意識到這個事實?

而喬治從樓下上來,又捅了捅壁爐,然後說:「我聽到你們聊上了。」還一臉滿足的樣子。噢,喬治太容易滿足了,好吧。那個女人和菲爾確實是在說話,好吧。

菲爾清了清嗓子,微笑著開始彈奏《紅翼》,眼睛看著屋子另一邊的空床。遠處的黑暗中,是屠宰欄。他們很快又要屠宰了。冰庫裡存的肉只剩一條牛後腿了。

忽然,菲爾撥弄班卓琴的手指停住了,右手手指也一動不動地攀在了琴絃上,像一隻蜘蛛。他目光如箭,看到浴室與老兩口臥室之間那道門的門縫透出了燈光。

喬治還是露絲?

老兩口住在浴室另一頭的大臥室裡時,他們洗完澡總是會開啟菲爾這邊的門,讓他和喬治隨意使用浴室。當然,菲爾從來不進去,因為不知怎的,老太太的東西讓他有些不適——那些香精和古龍水,皮爾斯牌香皂和繡著姓氏首字母的毛巾。那裡面有股刺鼻的女人的氣味,老先生的剃鬚膏和剃鬚刀壓不住那股味兒。每次看到老太太的薄紗衣物晾在摺疊架上,菲爾都會嚇一跳。你本以為老太太會把這種東西藏起來,放到看不見的地方。看她裝腔作勢的談吐和一本正經的步態,你會以為她能把這種東西藏好。不,菲爾會用廊道盡頭的洗手間,那個簡陋但功能完整的小房間,那裡只有正常肥皂的氣味,以及灰色毛巾卷的潮溼氣息。讓菲爾困惑的是,老太太還住在大宅時,喬治居然能夠在那間浴室洗澡,而現在,喬治就要在那個女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體了。他會先把燈熄了嗎?菲爾豎起耳朵。有人把門鎖上了。轉動鑰匙的是喬治,還是那個女人?一定是那個女人,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門都沒鎖,跟往常一樣。一定是她動的手,小心翼翼地轉著門把手,好讓那門——可以這麼說——把他鎖在外面。

你可以賭上性命說,即便是喬治動手鎖的,背後也一定是那個女人的主意。菲爾躺在那兒,在黑暗中僵挺著,想著那個女人是怎樣在喬治身邊躺下,讓喬治在她身上活動,甚至可能懷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