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犬之力 托馬斯·薩維奇 第1頁,共2頁

發現露絲在哭泣的時候,喬治有些不知所措。他覺得自己大概可以應付別人的憤怒,對眼淚卻沒什麼經驗。「我來……」他說,「付賬。」她看著他,搖了搖頭。「那麼……」他說,「把賬單寄給我?」

她點點頭,轉身走開了。他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笑了笑,然後離開了。他走到了河邊,邊走邊思考——他從來沒有這樣走過。他從未在河邊散過步,從未聽過河中央的微微水聲,聽著緩緩的流水撞到沙洲,再分成兩路、繼續流動。假設,他想,有人看到他在月光下,坐在他從未去過的河岸上。他想,要是有人看到了會怎樣。

幾個星期後,她再次見到他時非常驚訝。

她經營的是旅店兼餐館,人們往往直接走進來。面向大眾做生意,你就得跟隱私說再見了。

但喬治·伯班克敲了門。他說:「我想著過來看看你。」

「請進請進。」她說。她有點擔憂,不知道喬治·伯班克為什麼會上門。她把賬單寄過去了,也已經收到支票。她能想象,他的車在經過酒吧門口時已經被人看到,她的名聲又變糟了。「中午有幾個客人要來吃飯,」她說,「你看,我在廚房裡忙著呢。」

「戈登夫人,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不想添麻煩的話,他為什麼不離開呢?

「你要不要到廚房裡坐一坐?」

「好的,謝謝。」喬治·伯班克說。

廚房窗邊是她和彼得吃飯的餐桌。「你要不要坐在這裡?我得去攪拌一下餅乾。」

「你忙你的。我坐在這兒就好。」

他就坐在那兒,讀起醬料瓶上的文字來。彼得特別喜歡醬料和香料。這是最有益健康的醬汁,喬治讀道,適合拌肉、拌乳酪、拌魚。他伸出一根手指順著桌布上的花朵描畫。「這個秋天真是乾燥,」他找了個話題,「河水的水位很低了,我留意到。」

「這段時間一直很乾,對吧?前幾天有幾個客人說,這是他們見過最乾旱的秋天了。」

「他們說得對。」喬治評論說,「乾旱的秋天。」

「我覺得吧,什麼季節反正都得做好準備。」露絲說。

他喜歡她手上沾了麵粉的樣子。「是的,反正得做好準備。必須那樣。」他心裡想,自己對愛的瞭解不比對眼淚的瞭解多,但他享受坐在這裡。他也享受這番對話,感覺這番對話即將變得更加令人愉快。換句話說,他知道了關於愛所需知道的一切,那就是,在所愛的人身邊會非常愉快。

「彼得去學校了,去擦窗戶。」她忽然閉上嘴,意識到,她說彼得不在,可能會讓他以為是種挑逗。

「我想你一定很為他驕傲,從我聽到的情況判斷。」

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保護彼得的慾望,淚水一下盈滿眼眶。「從你聽到的情況判斷?」

「噢,我聽說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兩輛汽車開到了門前,那是橫頓來的食客。大門開了,門上的鈴鐺發出響聲。他們的聲音裡透著被冷空氣激起的興奮和被火爐暖出的感激。「我要進去招呼他們就座了,」露絲說,「彼得應該過幾分鐘就回來。」

喬治聽到那些人在餐廳裡吵吵嚷嚷。露絲回來時說:「他們帶了葡萄酒。他們要是沒帶就好了。我不知道最新的法律怎麼規定,不過要是有人來檢查,場面不太好看。」

喬治慢慢站起身。「要不要我去跟他們說兩句?」

露絲震驚得笑出聲來。「噢,不用!我回頭會自己處理。」她心裡想,要是喬治·伯班克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而且是從廚房裡出來的,那會是怎樣一個場面。

「那照你的意思。」喬治說。

「不知道彼得怎麼還沒回來。」

喬治聞了聞餅乾,說:「他應該是還沒擦完窗子吧。」

「這些人來早了。」不僅太早,也太吵了。

「我得說,」喬治說,「他們好像不只帶了葡萄酒。聽上去還有烈酒。」

那些來早了的橫頓食客越來越吵。其中有個殯葬師,長得像泰迪·羅斯福,未來某一天他將帶著愉悅的笑容凝視你的身體。還有一個藥劑師,帶著兩個金髮女郎。還有橫頓的首席牙醫,他最近穿著樣式新潮的西裝、拄著文明棍行走街頭,相當引人注目。在這個寒冷的早秋午間陪伴他的並非他的妻子,而是診所裡負責給他遞器械的女人,名叫孔蘇埃拉,是個黑美人,在橫頓有不少愛慕者。牙醫的妻子對傳教士和異教徒都有很多想法,喜歡在每個星期天下午坐著丈夫開的栗色凱迪拉克在橫頓街頭轉悠,後座帶著牧師。這位正室此刻去別的州看望生病的朋友了。這些人都是新人類,代表著橫頓的快節奏生活,他們總是馬不停蹄,總是知道哪裡又開了新店,什麼「綠燈籠」「紅公雞」,這些燈光昏暗的路邊餐廳開了又關,陰暗的室內煙霧繚繞,還有小樂隊演奏挑逗的音樂。

新人類大多是新富,不過其中也有年輕的牧場主,不知怎的拿到了家裡的支票簿,喜歡開著大汽車在塵土飛揚的路上招搖。他們有的人日出時才結束通宵的聚會回家,敞篷跑車的後座上還載著年輕漂亮的姑娘。姑娘坐在車尾的摺疊座位上,腳搭到了方向盤上頭。路邊喝醉的情侶對她喝起彩來。沒人知道這種生活的結局。人們整晚不睡,聽著電臺放送遠方的節目。

「我不該把鋼琴放在那兒的。」露絲說,「你聽!」

她穿過雙開門從廚房走出去時,喬治看到那些人在跳某種狂野的舞蹈,而且似乎跳得並不好。整個地板都在搖晃,連廚房都遭了殃。

「天啊,」露絲說,「要是彼得在就好了。我得準備雞肉了,彼得應該先給他們端沙拉的。有時只要把食物放到桌上……」她停頓了一下,思考著,「伯班克先生,我要跑去學校把彼得叫回來。」

「噢,寶貝兒呀!」外面的人叫喊著。

「跳個舞吧!」有人叫道。

喬治說:「戈登夫人,我去給他們上沙拉吧。」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從檯面上端起兩盤沙拉,用肩膀拱開了雙開門。露絲的目光越過他,看見黑美人正把腿踢得老高,黑玉項鍊晃來蕩去。

露絲走到了門邊,看著喬治的舉動,大為震驚。

一開始那些噪音和笑聲仍在繼續,聲音還更大了。稍後忽然之間,外面徹底安靜,鋼琴最後的一聲音符也戛然而止。這片安靜之中,她聽到喬治開口了。「中午好,」他說著,笑出聲來,「看樣子我是新來的侍應生了。你好,大夫。」

喬治回廚房繼續取沙拉,卻發現露絲彎腰扶著水槽。他馬上走了過去,以為她是在哭,因為他見過她用這樣的姿勢哭泣。她現在確實流了淚,不過是笑出來的。「你太完美了,」她輕聲說,「他們都驚呆了。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然後她重複了一遍,「你太完美了。」

好嘛!他暗自想。他確實做得非常好。以前從未有人覺得他有趣。

「伯班克先生,」後來在廚房裡喝咖啡時,她對他說,「你到這裡後我擔心了兩回。要知道,我可不是個會經常擔心的人。」

要是約翰尼·戈登當初告訴了她,是誰扯破了他的襯衣、又把他像塊抹布一樣扔到牆上,露絲永遠也不會接受喬治·伯班克。但約翰尼什麼也沒說,因為他覺得,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就讓他擁有了一張面孔,而如果那個人沒有面孔,只是作為一種力量存在,像命運一樣,那麼他的屈辱會容易承受一些。當她開始享受——甚至開始期待——喬治安靜的陪伴時,她自己把紙花事件合理化了。也許菲爾·伯班克先生並無惡意。不然,一個成年人有什麼理由去羞辱一個小男孩呢?她是不是太敏感,太容易聯想到學校裡的霸凌了?因此才把那些糟心事和菲爾無比尋常的話語聯想到了一起?畢竟,哪個成年人會去欺負一個小男孩呢!

喬治提出了一個認真的請求。「我能叫你露絲嗎?你能叫我喬治嗎?」

「當然,喬治。」

接下來的星期天,他再次提出一個認真的請求。「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沒有假裝驚訝。「出於公平,喬治,我得告訴你,我愛我的丈夫。我不知道一個女人能不能愛兩次。」

「當然。你怎麼會知道呢?不過,如果你喜歡我,或許以後也會愛上我?我可以供你的孩子完成學業。讀任何學校都行。」

「我可以自己供他上學。讓他上完學,對約翰來說意義太大了。這可能是他最後的信念。」

「你要明白,我願意供他上學,錢當是借給你的也好,隨你的意,不管你嫁不嫁給我。你看,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聊天歡笑的時候,那真是……值得我為你或你的孩子做任何事。」

「可你不明白嗎,我不想要你的錢。」

「這就好玩了嘛,」他說,「我以前覺得自己只有錢,直到我們坐在這兒,聊天、歡笑。有意思的是,現在哪怕一個人獨處,我也感覺很好。」

她低頭看著他寬闊的腳掌。他的鞋很舊了,但是擦得鋥亮。她的目光往上,看著他的手掌,寬度幾乎和長度一樣,也很暖和,即使他剛剛從寒冷的室外進來。忽然,她感覺,她已經完全知道他小時候長什麼樣了。

他說:「請不要這樣。」

她說:「我沒有要哭。我是在想自己多麼幸運,能認識兩個善良的男人。」

開著老里奧回家的路上,喬治一遍又一遍地哼著《粉紅女郎》裡的華爾茲舞曲。要是她能教他跳舞該多好。他眯眼看著天上的星星,只見星光像長矛一樣射向大地。他們要是一起過聖誕節,該有多麼快樂!

老伯班剋夫婦比大多數退休的牧場主幸運。許多牧場主在這漫長的寒冬、呼嘯的烈風中,想到此地多麼不宜居住,最終都會崩潰——風溼關節炎讓他們的手指扭曲,連著硬邦邦的手掌,像死鳥的爪子。他們不得不看著年輕一代接管一切,看著年輕人騎馬、套牛、打獵、經營,做著他們再也無法做的事。許多牧場主退休後變成了酒鬼,在山毛櫸或橫頓的酒吧裡流連忘返,又在酒吧後面殘酷的鏡子裡,看見自己失望而兇狠的老臉。其中那些白手起家的人,就找和自己一起打拼過的人喝酒,他們都是被時代遺忘的同病相憐者,一齊淪入衰老。他們想道,山景公墓和亂墳崗,其實只隔著一道柵欄。

在家裡,他們觀察著、批評著,動輒感到被冒犯,堅持自己寫支票,悶悶不樂,確信兒女也希望他們早點死去。倒不是說老伯班剋夫婦比其他牧場主有錢,因為至少有五六個牧場主能掏出二十萬現金。比如老湯姆·巴特——儘管傳言說他揮霍無度,老在酒店裡大開通宵派對。巴特夫婦和伯班剋夫婦並不常見面,只是偶爾在橫頓街頭相遇,那種時候,湯姆·巴特這個眾所周知以派對為生的人會謙卑地站到一旁。面對老太太的儀態、老先生的體面,他的身體會僵住,微笑著結結巴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喬治暗地裡有些欽佩湯姆·巴特。而菲爾覺得巴特是個傻子,經常說他開口就像土包子。

不,老伯班剋夫婦並非更有錢,而是更有教養,還有非同一般的社交圈,用閱讀和思考取代了威士忌。他們會用維克多牌留聲機播放內莉·梅爾巴和阿梅麗塔·加利-庫爾奇的歌劇,沉浸在《城鄉》《國際工作室》《導師》《世紀》的字裡行間——這些雜誌在桌上堆積到一定的程度,會有人開車把它們捐給山毛櫸的學校。其他人在憤怒和絕望中找到的奇特亢奮,他們可以從嚴肅的時事討論中找到。這種討論往往是激烈的,他們不時會暫停下來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他們適應不了菲爾,他們無法取悅他,而菲爾一眼瞥過來,就會讓他們想起自己無用的人生。幾次不歡而散之後,老兩口在鹽湖城最好的酒店訂下了頂樓靠角落的套房,叫人把酒店的傢俱(其實也都不錯)搬走,佈置了自己的傢俱。他們跟與自己相似的人交朋友,比如退休的牧場主、林場主、礦主,那些人就像瞭解美國西部一樣瞭解澳大利亞和南非。他們頻繁地與東部的親朋通訊,閱讀《波士頓晚報》,在陽光下散步,或者透過頂樓套間的大窗戶欣賞白雪覆蓋的遠山。他們有時會長時間地沉默,但一人會在剎那間對另一人露出鼓勵的微笑,並馬上得到回應的微笑,然後繼續沉默。

老太太從信中讀到喬治可能要結婚時,眉毛都揚了起來。讀完菲爾的信,老太太便動筆給喬治一連寫了好幾封信,但前幾封都撕掉了,只剩最後一封。太荒謬了,她想,自己居然寫信求一個成年人等未婚妻獲得父母認可了再結婚,就因為菲爾說那個女人以前在酒吧裡彈鋼琴,還有一個半大的孩子。信裡沒有提及前夫的情況。在最後那封信裡,她請求喬治「三思而後行」——長久以來,這幾個字就像是伯班克家的家訓——還懇求他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們參加婚禮。「如果我們不在場,看起來太奇怪了。」她寫道。她把信給老先生看,一直在房裡來回踱步的他停下了腳步。

他讀完了信。「我覺得喬治並不在意看起來怪不怪。他從來沒做過什麼奇怪的事。做一次又有什麼了不起呢?」

「菲爾在意啊。」

老先生轉身面向她。他即將問出一個問題,它經常出現在他腦海。他曾經一百次組織好語言,想要開口,卻在與她四目相接的瞬間,選擇了保持沉默,擔心她會覺得這個問題是對她的某種批評。但這一次,他突然意識到她腦海裡也有同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他震驚地說。然後是她,把問題說了出來。

「我是不是覺得菲爾可能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