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犬之力 托馬斯·薩維奇 第2頁,共2頁

「又比如花兒,」約翰尼提起了建議,「你到一個小鎮,如果看見到處都是花兒,你就知道,這裡的居民有公民自豪感。公民這個詞怎麼來的?拉丁語的civatas,詞源是城市的意思。再看看火車站吧,哪怕是橫頓,火車站前也有一片整齊的草坪,上面種了許多漂亮的花兒。坐火車的人望向窗外就能看到這些花花草草,離開的時候一定對這個小城印象好極了,要是有人來這裡定居,也沒什麼奇怪的,對吧?」約翰尼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酒。屋子裡的安靜鼓舞了他。「比如花兒,」他又開始說,「看看我們是怎麼做的,我妻子、我兒子,還有我。」他和妻兒把客棧打扮得這麼漂亮,他們沒看到嗎?門廊側面攀爬的蛇麻草藤蔓可不容易照料,如果線架沒有布好,藤蔓就會垂下來變成一團。不光是蛇麻草,還有加州罌粟,還有旱金蓮。這些植物都能在山毛櫸好好生長,只要澆水。「你們可能見過我們在那兒給植物澆水。」

那牧場主又說話了。「幾年前我一槍從你頭上打過去的時候,你就是在幹那事嗎?」

「你說什麼,先生?」

「我說,那年我一槍從你頭上打過去的時候,你是不是在那兒給花澆水呢?」

「噢,是你開的槍?噢,我必須承認,先生,那是我自找的。當時我不太瞭解這裡的規矩。」約翰尼說。

「真的?」牧場主說。

「冬天要來了。」約翰尼說,「你們這兒也沒有花兒,對吧?我兒子跟我妻子這個秋天去了平原地區,找了些種子回來,染上色,這兒的冬天就會有花兒了。」

「真的?」牧場主低聲道。有人咳嗽了一聲。

「還不只這樣,」約翰尼說著,小心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我兒子有一雙外科醫生的手,非常靈巧。他能把皺紋紙折摺疊疊,變成紙花。冬天,在我們家的餐桌上,就擺著這種紙花。想想看吧,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就能研究維薩里的人體解剖圖,閱讀深奧的文獻,才十二歲!」

「還會做紙花。」牧場主說。

「先生?」約翰尼將吧檯邊的人掃視了一番,從一張臉到另一張臉。他忽然感覺有必要讓他們更加欽服,於是說了一句跟花兒有關的希臘語。

「你說什麼?」牧場主問。

約翰尼微笑著,神采奕奕。「這是希臘語,先生。做醫生要學希臘語,這是艱苦的醫學訓練的一部分。」

「聽起來可不像希臘語。」牧場主說。

「我敢打包票,先生。」

牧場主大笑起來。「你最好回你的小學校重修一下,不管你是在哪兒讀的。希臘人管那種花叫jóos。是拿去上墳的。」

鬨堂的笑聲就像是開了一槍,約翰尼有點站不穩。他努力理解著眼前的狀況,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張能讓他稍感安心的臉上,但沒有找到這樣的臉。「那個,先生……」

牧場主說話了,屋裡又安靜下來,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你聽過這個嗎,大夫?」然後牧場主用拉丁語唸了一句奧維德的詩,「你覺得這段怎麼樣?」

約翰尼聽懂了,臉變得通紅。「你為什麼對我說這個?」他問。

「因為我喜歡說真話,大夫。你能不能告訴大夥兒,這是什麼意思?」

「不,先生,我不能。」

「那我來告訴他們吧。」牧場主說,「它的意思是,你是一泡馬屎。說到這個,你那個娘娘腔兒子也是。」

約翰尼脫下帽子,理了理頭髮,又把帽子戴了回去。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牧場主。「我兒子不是娘娘腔。」

「這兒的男孩都說他是。」

「因為他讀書。因為他思考。」

「因為他做紙花。因為他不知道怎麼打球算犯規。」

約翰尼太傻了,才會朝那人衝過去。他太傻了,才會大叫著「你不能說我兒子是娘娘腔!」因為牧場主能這麼說,會這麼說,並且一說再說。

牧場主揪住約翰尼白襯衣硬挺的衣領,抓著他晃了晃,然後手臂一掄,像扔溼抹布一樣將他扔向了對面的牆壁。約翰尼摔落在地上癱成一團,想要站起來,但又跌坐下去。過了一會兒,他誰也不看,站起身來。他們看著他走過馬路,穿過空地,朝客棧走去。他的步伐驚起了一些喜鵲,它們剛發現一隻死地鼠,對他大叫起來。

「天啊,你這是怎麼了?」露絲喊道,「是誰,是誰把你的襯衣撕破了?」

「我打了一架,露絲。」

「拜託,你受傷了嗎?」

「沒有,露絲。我沒有受傷。我只是想上床躺躺。」

「上床躺躺?約翰,如果你沒受傷,為什麼要上床躺著?」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躺著。」他從椅子上起身。「兒子呢,露絲?」

「不知道去哪兒了。」

「你覺得他在哪兒?」

露絲小聲說:「我覺得他去河邊了。」

「我不希望他看到我打架。」

「拜託,別擔心這個。」

「露絲……露絲?」

「怎麼了,約翰?」

「露絲,我剛剛沒說實話。我不是怕他看見我打架。或許我的問題在於,我接受不了事實?」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約翰。」

「就在剛剛,我說我不希望彼得看到我打架。我是這麼說的。」

「是的。」

「但事實不是這樣。」

「為什麼不是?你肯定不希望他看到你打架呀。」

「不,我希望。」

「為什麼?你為什麼希望?」

約翰尼的臉扭成一團。「希望讓他看到我是打架好手。」

「你的志向可以更高遠,你知道的。」

「如果你是打架好手,你就能打倒任何人,如果他撕爛你的襯衣,把你扔到牆上,還說你兒子……說你兒子是娘娘腔。」約翰尼閉上了眼睛。「好了,我說出來了。」

「說出什麼了,約翰?」

「說出事實。我不希望他看到父親被人扔到牆上,還被圍觀。」

「他沒看到,約翰。」

「誰能肯定呢?那裡那麼吵。你知道人們一聽到動靜,就會湊過去看熱鬧吧。」

「我敢肯定他在河邊。那裡有個地方他總去。」

「你看,多麼屈辱。」約翰尼說,然後,他凝視著妻子的雙眼,「這是多麼可怕的屈辱。對一個男孩來說。」

「屈辱?」露絲說,「對孩子來說還是對你來說?只要我們謙遜,怎麼會有屈辱?這是上帝說的呀。」

「上帝。」約翰尼說,「能不能給我一條冷敷的毛巾?」

她為他準備了冷敷的毛巾,替他敷上,陪著他,等他睡著。她估計他醒來後照例會要酒喝。接下來幾天她會小心控制他的酒量,讓他至少能正常生活。他向來是她給多少就喝多少,從不多要。

不過這次,他醒來後就躺在那裡,大睜著眼,什麼也沒要。她主動問他,想不想喝一杯,因為他常常告訴她威士忌可以止痛,而他現在正痛著。

「不用。」他說。

她給他盛了湯。湯涼了,沒被動過。他躺在那兒,手露在被子外面,緊捏著拳頭。白天變長了,日光昏暗了,大雁南飛了。空地對面的酒吧裡,自動鋼琴奏起了輕快的樂章。

「麻煩把窗戶關上,露絲。」

回答他的不是露絲,而是彼得。「我帶了樣東西給您看,父親。」

約翰尼睜開眼,微微一笑。兒子站在屋子中央。「你要給我看什麼?」

「這裡光線會不會有點暗,父親?」

「噢,我能看見。」

「我給您做了這些,這個夏天做的。」

約翰尼坐起身,兒子替他把枕頭墊在了背後。「這枕頭可真舒服,彼得。給我看看,是什麼?」

「這些畫兒,父親。」

父親,約翰尼想,這個詞,責任多麼沉重。他接過畫來。共有十張,畫的都是河邊植物的根系。約翰尼閉上眼,咬住嘴唇。畫得太好了,讓他想起自己的畫是多麼蹩腳。

「我實在太驕傲了,」約翰尼說,「我從來畫不到這麼好。」

「是您教會我的。」彼得說。彼得出去後,約翰尼轉頭面向牆壁。所以,這孩子是知道了,或者聽說了,不然,如果不是出於同情,為什麼要給他禮物呢?

接下來的一年裡,他滴酒不沾,也不再唱歌。他的雙頰逐漸消瘦,雙眼再無親密的神采。他很少與人說話,也沒人再叫他約翰尼了。一個秋天的傍晚,風中瀰漫著雪的氣息,約翰尼從鎮子後面的丘陵地帶出診回來。他是去給一個婦人接生,結果接下來一個死嬰。太幸運了,這孩子太幸運了,他想。這是一個永不失敗的靈魂,永遠不會在堅不可摧的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面前畏畏縮縮。開著老福特前往丘陵地帶那座油紙棚屋的途中,他從山頂往下望去,看到了最後一批被趕出山谷的印第安人,他們的馬車和馬匹揚起一路塵灰——三十個家庭,現在要被趕去政府管制下的印第安保留地,享受一種慳吝的慈善。強者就是這樣驅逐弱者的。有的人註定會被排擠。

「我看到那些印第安人了。」晚上,他對露絲說。

「也許他們在某些方面能過得更好?」

「某些方面?但他們被驅逐了呀,被驅逐了。露絲,孩子呢?」

「在後面的棚屋裡。他說他還有東西要給你看。」

「他不該在油燈下看東西。對眼睛不好。」

「約翰?」

「露絲?」

「約翰,你沒事吧?」

「當然沒事。」

「你看上去有點怪怪的。」

「怪怪的?」

「你剛剛好像不在這兒了。離開了我。」

「我沒事。」他笑了笑,忽然湊上前,親吻了她。

「你是一個勇敢的人,」他說,「我現在去看看彼得,然後就上樓了。」

「你想要什麼嗎?要幫你做點什麼?」

「不,什麼也不用,露絲。」

棚屋是連著客棧的,風車就在棚屋頂上呼嘯。屋裡有一架小小的柴火爐,讓這裡舒舒服服的,同時讓人聞到煙和煤油的氣味。彼得靠牆搭了一些架子,但約翰尼的醫學書太厚,壓得架子都有些向下彎了。架子上還擺著地鼠和兔子的標本,以及燒杯、蒸餾瓶之類的化學儀器。在這裡,彼得可以遠離每日在學校遭受的嘲諷與折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個他堅信不疑的世界。他坐在桌邊,聚精會神,看上去就像一個聾子。他蒼白的臉如此光潔,令約翰尼好奇他是不是永遠不需要刮臉。他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右邊太陽穴的血管在微微跳動。

「你母親說你有新的東西要給我看。」約翰尼說。

「這張新幻燈片,父親。」

約翰尼靠近了些。「彼得,你好像在聽什麼。」男孩把一個手電筒固定在木架上,令它的光束從鏡片下面穿過。「唔,這很少見。」幻燈片上是一種能夠殺死齧齒動物的芽孢桿菌。「而且畫得真好。」約翰尼慢慢直起身,像老人一樣把手伸到背後,按了按腰,做出痛苦的表情。「你的手很靈巧,彼得。給我看看。」他拿起彼得的一隻手,端詳那光滑的手掌。「這真好笑,你知道嗎。」

「什麼好笑,父親?」

「噢,」約翰尼笑了,「我覺得好笑的是,作為父親,要開口居然這麼難。或許我父親也是這麼覺得的。或許這就是他從來不開這個口的原因。但我要把我的心意說出來一次。我想說的是,彼得,我愛你。」

彼得沉默了,只是用他的大眼睛注視著父親。那雙眼睛那麼大,彷彿能反射出整間屋子,整個世界。他右邊太陽穴的藍色血管像小蟲一樣扭曲著,粗壯了一些。約翰尼正要轉身走開,彼得開口了。「父親,」他說,「我也愛您。」

約翰尼咬住了嘴唇,等到終於能出聲的時候,他說:「好。這樣就好。另外,如果有一件事是我必須告訴你的,你知道那會是什麼事嗎?」

他們頭上的風車不斷捲進乾冷的風,葉片無用地轉動著,毫無靈魂地走著過場。約翰尼連這架風車都沒能征服,它攻擊了他,割傷了他,在這個聰明兒子出生的很久之前。

「我不知道,父親。」彼得低聲說。

「我會告訴你,彼得,不要理會旁人怎麼說。人是不會知道別人的心的。」

「我不會理會旁人怎麼說。」

「還有,彼得,不要說得那麼絕對。大多數不理會旁人的人——大多數,都會成長,變得強硬。你一定要善良,你一定要善良。我想,你會成為一個能把別人傷得很深的男人,因為你太強大了。你理解善良嗎,彼得?」

「我不確定我理不理解,父親。」

「好吧。做一個善良的人,就是要為愛你或需要你的人除掉路上的障礙。」

「我理解這一點。」

約翰尼又咬住了嘴唇。「我自己就一直是個障礙,彼得。但現在我感覺很好。謝謝你的理解。那麼現在,我要走了。」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忽地向前,把手掌放在彼得的頭頂。「好孩子,好孩子。」他說。然後他走出棚屋,去了客棧樓上的一間屋子。

後來,彼得聽到一聲動靜,便上樓找到了他。

「彼得?」露絲叫道,「彼得?你到底在上面做什麼呀?」

彼得沒有回答。她又叫了一聲,在樓梯底部輕呼:「不要吵醒你父親。我感覺他很累了。」

「我馬上下來。」

然後他下了樓,站在廚房門口。這回他叫她「母親」,而不是「露絲」。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是這麼奇怪、這麼正式,令她從燒水泡茶的灶邊轉過身來。

「怎麼了,彼得?」

他顯然剛梳過他的黃頭髮,因為右手還拿著那把黑色的小梳子。她還沒再次開口,他便拿大拇指在梳齒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又一下。那聲音讓她不寒而慄。「別這樣,彼得。」

他的目光越過她,投向了對面的牆壁。她順著他的視線轉過身去。「你在看什麼?」

彼得站在那兒,不知該用什麼話語告訴她,他剛剛在樓上發現父親上吊了,他割斷繩子把他放了下來,那捆擱在窗邊以防火災的繩子。

範德比爾特夫人(gloriamorganvanderbilt,1904—1965),美國名媛,被視為時裝設計之母。

約翰尼的話化用自當時的一首流行歌曲《你去告訴她吧,我說會結巴》,歌詞講述的是一個結巴的男人請別人代他向心愛之人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