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夏天還是冬天,山毛櫸的風從未停歇。客棧背後那間棚屋頂上的風車也永不停轉。戈登一家搬來的時候,給風葉調整方向的棘輪和鏈條已年久失修。冬夏兩季,它轉啊轉,偏心輪上的轉軸未連線任何裝置,也不完成任何工作,只是無效地上下移動,嘎吱作響。那嘎吱聲如此擾人,偶爾來此地留宿的人總是難以入眠。戈登一家搬來後不久,因為房客投訴,丈夫約翰尼·戈登想試試讓風車停轉。他搭起一架搖搖欲墜的梯子,爬上了屋頂。忽然一陣勁風颳來,把風葉砸到他身上,劃破外套,割傷了他的肩膀。從此他就放任風車自轉了。
「我們一開始就不該搬到這裡來。」他常常對妻子露絲說。每當他這麼說,她就會用那雙大眼睛看著他,無聲地求他不要再講了。她是個年輕女人,她的眼睛裡盛著一切。
不過,最初吸引他的不光是她的眼睛。那時他在芝加哥一家小得可憐的醫院實習,病人基本都是有色人種或慈善救濟物件。為了逃離那個髒亂而又充滿愁苦和慘痛的環境,他開始每週花幾個晚上去電影院看電影。噢,他想,要是能遇到一個姑娘,像演員瑪麗·畢克馥小姐那樣溫暖、柔情又剛毅,笑容和雙眼能融化人心,那該多好。還有她的酒窩,她的眼神!有一次,他在微醺的情緒中對兩個年輕醫生訴說了自己的夢想,卻被他們高聲嘲笑。「你話太多了。」他們說。不過他還是緊抓著這個夢,繼續編織,於是夢裡多了一幢爬滿葡萄藤的小屋,還有白色的籬笆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電影院前排,不遠處就是給影片伴奏的鋼琴。那架鋼琴時而奏出輕快的旋律,時而奏出沉重的低音,解釋和烘托著在他眼前明暗閃爍的戲劇情節。電影院的燈亮起來後,他仍然沉浸在美夢裡不能自拔。鋼琴前的姑娘碰了碰帽子,理了理頭髮,同時轉過頭來。想想吧!她就坐在那裡,離他不到十英尺,而他以前每一次來看電影,她都坐在那裡。他們對視,凝望,他微笑了。
他沒有提議她去他的房間。她不像那種姑娘。不過換作之前嘲笑他的那些朋友,恐怕立馬就約她去房間了。
「她要是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唄。」他們會這麼指點他。
他不想這樣。他的直覺是對的。想象一下,叫一個週日在教堂彈鋼琴的女孩去你的房間。
他馬上自我介紹是名醫生,希望讓她欽佩,樹立起自己的形象。「湖邊有個狂歡節活動,」他提議說,「他們說可好玩了。你喜歡狂歡節嗎?」
「那是我最喜歡的事情之一。」
「那麼,」約翰尼問,「你最最喜歡的是什麼呢?」
「花兒。」她說。
「唔……」
「我可不是在暗示你什麼。是你問我的。」
即便他自稱是醫生,她父親還是把他仔細審視了一番。「我們不會晚歸的,先生。」他說。她父親瞥了他一眼,拿起報紙進了另一個房間。
「那麼,戈登先生。」她母親開口了。
「請叫我戈登醫生,女士。」
「……她是我們的獨生女。你能理解我們的心情吧。將來你或許也會有這樣的心情。」
「我能理解。」看著露絲把他帶來的紫羅蘭別到外套上,他幾乎無法呼吸。在她指間,他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柔情。
她母親嘆了口氣。「她一直喜歡花兒。她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老是去摸別人的花兒。」
有一點他很確定:她真是會玩!什麼遊樂設施都不放過,包括過山車,坐上它,五臟六腑都要離你遠去了。還有大擺錘,簡直能把你晃到九霄雲外。「啊!」她叫著,晃倒在他身上,他聞到了紫羅蘭的香氣。「我得說,」她緩了一口氣,「作為一個聲稱沒什麼自信的人,你敢玩這些刺激專案真是很有自信。」
「啊,是這樣。但在你身邊,我就很有信心。」
不過,她不願意進帳篷看那些畸形怪胎展覽。他也並非想看,提出這個只是想知道她對畸形怪胎的看法。他很討厭畸形怪胎,尤其是他們微笑的時候。
那就不去看畸形展覽。於是他們決定去聽一個鬍子尖尖的年輕人唱小歌劇。接著,約翰尼和露絲哼起了《紅磨坊》裡的小調。露絲沒有戴初次邂逅時讓他喜愛的那頂漂亮小帽子——似乎裝飾著花朵,而是繞了一條頭巾,有點像吉卜賽人。
「這是束髮帶,」她對他說,後退了一步,以便他好好看看,「喜歡嗎?」
「我覺得好看極了。」他說。
「我從雜誌上訂的,」她說,「是範德比爾特夫人戴的款式。」
「噢,我敢打賭,你戴著比範德比爾特夫人好看。」他說。
「我可不敢這麼說。」
「我很肯定。」他認真地說。
他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一張照片,上面的範德比爾特夫人正走向一輛勞斯萊斯豪車。你相信嗎,露絲確實有點像範德比爾特夫人,不過是個一口氣就能吹散的範德比爾特夫人。「你知道嗎,你長得很像範德比爾特夫人。」
「你說真的?」
他大笑起來。「真的,而且你也這麼覺得吧。」
「現在你知道我的小秘密了。」那條小小的束髮帶是她的徽章。
「你去告訴他們吧,我說會結巴!」他說。那時候流行這麼開玩笑。約翰尼哈哈大笑。
不過,幾個晚上的約會之後,她同意嫁給他時,目光閃亮,嘴唇微張,像是等待被親吻一樣,他的眼眶裡忽然湧滿了淚水。他感到,他的人生,不管變成怎樣,沒有她都不會完整,這讓他害怕。是為她害怕,還是為自己害怕?他也說不清。
「年輕人,我只對你說一句,」她父親說,「永遠對她好。」
「我向您保證,先生,我會永遠對她好。」約翰尼說。
「你第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她父親皺著眉說,「不是很清醒。」
「您很敏銳,先生。」約翰尼說,「我承認,我當時喝了幾杯,給自己壯膽。」
「酒精是很糟糕的東西。」
「酒精是一種藥,先生,」約翰尼說,「只要用對了場合。」
實習期結束時,醫院沒留下他。他一早就知道會是這結果,但還是有些失望。也許,這個事實讓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與現實世界的關係有多脆弱。他覺得,要是他能早一點遇到露絲,早一點——用他的話說——奮力一搏,或許還能得到留院工作的機會。遇到露絲之前,他為什麼做事只是走走過場呢?至少在主任看來,他是在走過場。
「但我得說,約翰,」主任對他說,目光越過桌上擺的頭骨投射過來,「我有眼睛,我有耳朵,我知道你可能是我認識的所有年輕人中天性最善良的一個。」
「善良?」約翰尼問,「善良?先生,我從沒留意過,我善良。」
「或許你沒留意過吧。」主任說著,抽起菸斗來。約翰尼希望自己也能抽菸鬥——能有資格在這兒抽菸鬥。「所以我才說,你是天性善良。那些新潮的精神科醫生告訴我,這種善良源自某種敏感。而且……」
「而且什麼,先生?」
「我們有時必須控制這種敏感。它可能很危險。我們不確定它對醫生來說是不是一種好品質。很遺憾,但事實如此。」
「那我該怎麼做呢,先生?怎樣才能找到工作?」
「去小地方吧,約翰。找個小地方,站穩腳跟。」
被稱為「約翰」讓他感到尷尬。他覺得自己不像「約翰」,更像「約翰尼」。這可能是他的毛病,因為他相信世上所有叫「約翰尼」的人都匆匆生活,一路歡笑,一路哭號,但總是匆匆。
他找到了小地方,就是這個地方——山毛櫸。而對於這個地方,他總是說:「我們一開始就不該搬到這裡來。」然後露絲就會看著他。
但在當初,對一個前途未卜的年輕醫生而言,這裡看上去確實是個頗有可能安定下來、謀一份生計的地方。有鐵路經過這裡。他把露絲安頓在北邊二十五英里外的橫頓城的一家旅館裡,獨自來到山毛櫸考察,而這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都為將有一位醫生而興奮熱情。
「二十五年來,我們從沒有過醫生。」酒吧裡,有人對他說。
「那日子可不短。」約翰尼說。
噢,他們告訴他山後面的旱地農民會來這裡,西邊還有那些大牧場。他們還說,傳言北太平洋鐵路公司要修一條支線,接上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線路。山毛櫸註定會作為交通要塞蓬勃發展。沒幾個月前,還有勘探員扛著裝置過來工作,那是一群多麼優秀的年輕小夥子呀!
沉浸在酒吧洋溢的熱情裡,約翰尼又為他的新朋友們買了一輪酒,新朋友們也都紛紛致辭,祝願他有一個宏大的未來。那個願景大得一如外面的土地,讓他激動得喘不過氣來。那麼,他和他的妻子住在哪兒比較合適呢?
他有妻子?啊,這是好事。
他掏出了她的照片。
呵,他可真有福氣。「我想起來了,」酒保說,「你也許可以看一下那個老旅店。‘客棧’,以前是這麼叫的。」
那是一家小小的旅店,二樓有六個一模一樣的小房間,配了一模一樣的鐵架床、盥洗盆和衣櫥,每個房間的窗邊都擺有一捆盤得整整齊齊的繩子,是用來防備火災的。客棧荒廢了太久,已經在孩童間建立起了鬼屋的聲望。他們目擊過忽閃的燈火,目擊過窗邊浮現的人臉,有個膽大的還扔了塊石頭過去,打穿了窗玻璃,據說還聽到了一聲尖叫。尤其當月光照在飽經風霜的棕色木隔板上,穿透窗戶,突顯出那塊寫著「客棧」一詞的招牌上掛著的漂白鹿角時,這裡特別像鬼屋。
但在日光下,它看上去還是結實可靠、純良無害的。後面那座棚屋頂上的風車賦予了這個地方某種實用的氣氛,而約翰尼認為,在他的醫療事業站穩腳跟之前,他們可以先把這個客棧經營起來——一張弓搭兩支箭。他可真不切實際啊,不是嗎?
房子的產權屬於橫頓的銀行,銀行的人幾乎立即跟他達成了協議。房子的首付是用他姑姑的遺產解決的,當初正是這位姑姑建議他學醫。他還用這筆錢買了一輛二手的福特汽車,以便出診。剩餘的錢足夠把二樓的一間屋子改造成辦公室。這裡有一把精緻的金屬椅子,推平後就變成了一張體檢臺。還有一架人體骨骼,在玻璃櫃中咧嘴微笑。
現在,他要做最後一件必不可少的事了。「過來看一下,露絲。」他說。她正蹲在房邊,打理著她種的加州罌粟,他微笑著看她站起身來。據說加州罌粟是少數能在此地嚴苛的酸性土壤中蓬勃生長的花。他手裡還握著鏟子,那是他用來給木杆挖洞的。杆頂有個形似絞架的結構,掛著招牌。招牌是他親手打磨、拋光、上漆,然後掛上去的。他用了四個螺栓來固定,以免它被風吹跑。
約翰·戈登醫學博士
「哇,不過這裡風真大啊。」她看招牌在晃動,說,「但我現在很少聽到風聲了。真好,看起來非常不錯。」
「這風聽著聽著就習慣了。」他說。然後他們回到屋裡,鉚足幹勁,開始清理。來蘇水和大量的熱肥皂水把陳年老鬼都嚇跑了。
兒子是他親自接生的。他親手把這個有福的兒子從母親的子宮中接了出來,然後他們一起犯了個錯誤,給孩子取了一個有點不辨男女的名字,彼得。因為露絲的父親就叫這個名字。後來人們改用「皮特」來稱呼那個魁梧的男人了。
約翰尼覺得此生從未見過比這更美的畫面:妻子斜躺在床上,給孩子餵奶。他照顧她,坐在她身邊,給她讀拜倫的作品,為新生命的神奇與美麗而著迷。每個人都來祝賀他,而他那麼筆直地坐在福特轎車的方向盤後面,咧嘴笑著,給大家發雪茄。有一刻他在鏡子裡瞥到了自己,便看著自己陷入了思考。他想,每一次不管她在做什麼,只要抬起頭來,總是微笑著的。他好奇以前有沒有人留意到這一點。
罌粟花開了,又凋謝了。冬日的寒風從遠山呼嘯而來,大地鋪滿白雪,罌粟花開又花謝。戈登夫婦感到有些不安,但沒有跟彼此聊過的是,這個金髮小男孩開始走路的時間有點晚,開始說話的時間也有點晚。當他終於邁步走路的時候——那一天真是令人難忘!——他的姿勢機械而僵硬,幾乎不會彎曲膝蓋,這種步態也暗示了,兩腳直立行走是一種歷經痛苦才能學會的技巧,而非人類的本能。當他終於開口說話時,夫妻倆大吃一驚,因為他似乎有一點口齒不清,但說話的節奏有種成年人的頓挫,這讓他們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有天賦但未開蒙,而非遲鈍,儘管他的額頭有點過於寬廣,一雙大眼睛顯得茫然無知,還有個令人不安的習慣:喜歡聆聽遠處的聲音。他四歲的時候就識字了。
約翰尼很快就意識到一個令人費解的事實,儘管一開始這並未令他困擾:那些大牧場主及其妻子、家人需要看醫生的時候,會直接開車去橫頓,把看病的行程和其他活動結合起來——比如購物,去橫頓大酒店或糖碗咖啡館吃飯。他們喜歡坐在酒店大堂裡寬闊的綠皮椅上,跟朋友們打打招呼,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看著外面不知在忙些什麼的市民,看著停靠在門口路沿的他們自己的汽車。他們喜歡在市裡慢悠悠地轉一轉,看看法院和監獄的哥特式黃磚建築,讚歎鋪展在建築前方的大片草坪多麼整齊。而監獄後面,醉漢和流浪漢被警長像寵物一樣收留著。他們欣賞著住宅區綠樹成蔭的街道,看到藥店櫥窗裡的塑膠疝氣帶時既驚訝又尷尬,還會步行去火車站,看火車怎麼進站、停車。那地面震得!那蒸汽響得!然後他們回到橫頓大酒店,訂個房間,泡個澡,享受一下榮華富貴,微笑著等待晚上去看電影。而客棧裡沒有榮華富貴,山毛櫸沒有榮華富貴,只有狂風呼號。這樣一個充滿絕望與挫敗的地方,並不適合讓人駐足放鬆。
在山毛櫸行醫的這些年,約翰尼·戈登一直忠於希波克拉底誓言,徹底忠於,從未因為收不到錢而拒絕出診。他的病人是山後面的旱地農民,他們的生活在某種程度上與他如出一轍。是鐵路公司的彩色傳單把他們誘惑到了這裡:說這裡有廉價的土地——上帝知道,這是真的;說這裡有充沛的雨水——上帝知道,這是假的。只有控制了小溪和河流的大牧場主能興旺發達。不過至少,那些旱地農民——那些挪威人、瑞典人和奧地利人——在乾淨的環境裡也不見得能成功。
「天啊,露絲,」約翰尼曾經說,「可他們都很乾淨。簡直可以直接拿那兒的地面當餐桌。哪天坐我的車一起去吧,我們去野餐。」
他曾被請去給人接斷骨,他們的胳膊被圓鋸切斷,血肉模糊。這些曾經的城市居民太笨拙,還會被牛馬踢到腹股溝。又或是他們的妻子要生孩子。約翰尼開著福特抵達時,他們已經煮好開水,以便他給器械消毒。當他接生的寶寶對著這個世界發怒或哭號時,他便大笑著讚美新生兒;他會坐在擦得乾乾淨淨的廚房餐桌邊,和添丁的丈夫一起慶祝,開開玩笑,讓他們的心情能從對妻子的擔憂中稍稍轉移。「山姆大叔為什麼穿紅白藍的吊帶褲?」他唱著歌,一路疾馳回到山毛櫸,後備廂裡裝著一兩加侖的苦櫻桃酒。「他們有錢了會把錢補上的。」他向露絲保證。而他們確實會給,只要能有錢。
不過現在,絞架上寫著他大名的那塊牌子久經風霜,已經看不清字跡了。漂白的鹿角也在一天夜裡被風颳落。客棧需要刷漆了,但裡面還是無比整潔,窗明几淨。維持這一切的錢不是約翰尼出診賺來的,而是靠路過此地、兜售布匹和小商品的旅行推銷員,以及偶爾住宿用餐的牛販子。
彼得不但受盡各種兒童疾病的折磨,感冒發燒也沒少得。這極大地損耗了他的元氣,讓他的手腳只剩薄脆的骨頭包著柔弱的骨髓。約翰尼不知人們會不會依據兒子久病難醫的情況來推測他的醫術,不知古籍裡有沒有「醫生的兒子總生病」這樣的矛盾諺語,就像那句「鞋匠的兒子總光腳」一樣。不過彼得從不抱怨,也不要求什麼,只是接過父母給他的玩具,盡著兒子的本分。他很早就體會到了被排斥的感覺,用他那雙深陷的沒有情緒的眼睛看待生活,像是看到了一切,又像是什麼也沒看到。他從來不打球,更喜歡讀書和獨處,厭惡陽光,在陽光下總是停下來眯起眼,遮擋住光線。
山毛櫸的夜晚,人們很早就熄燈了——對著煤油燈吹一口氣即可——然後世界就只剩下某個病房窗戶後的一盞孤燈,火車站旁控制室玻璃窗裡閃爍的蒼白火光,有時還有月光。而這才是彼得想出門的時候。
「你做什麼去?」露絲或約翰尼會問,而彼得總是會回答,不做什麼。
他們以為不做什麼的意思是他要去走走,隨便走走。但是當廚房裡的鐘一圈圈地轉過兩個小時,約翰尼忽然慌亂起來,感覺腹中有什麼在翻滾。他又玩了十五分鐘指甲,不敢跟露絲袒露自己奇怪的恐慌。「我還是出去看看他在做什麼。」約翰尼說。
大地很平,在月光下很亮。三齒蒿上的露水被映得透亮,一條小徑在月色裡十分清晰,就像月光照在水面。他想,能吸引兒子的地方應該只有河流了,不過河岸上除了一叢柳樹什麼也沒有。兒子一定在那兒。如果不在,又在哪兒?他靠近柳叢時,放慢了腳步。
約翰尼看到了兒子,他背靠柳樹坐在河邊。河中的沙洲上有一截樹樁,河水撞上去,被打散,分成兩道。淙淙的流水聲或許蓋過了約翰尼輕輕的腳步聲,因為小男孩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臉蛋沉浸在陰涼的月光裡,瘦削的眉骨向深陷的雙眼投下陰影,宛如一張面具。約翰尼覺得自己在闖入一個神秘的領域,所以遲疑了。他之前也有過這樣的遲疑,比如有幾次,他發現兒子在凝視盥洗盆上方的波浪形鏡子中的自己。從兒子平靜的眼中,約翰尼看不出他是在尋找什麼、自省什麼,還是單純在與鏡中的自己為伴。然後兒子轉過身來,毫無尷尬的情緒——他看上去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不妥,或是任何異常。倒是約翰尼感受到一股內疚的刺痛。這幾次撞破讓他有了某種負擔,他想告訴露絲,但最終都保持了沉默。
現在,有什麼東西,在男孩外套的衣襬中,在男孩模糊了表情的陰影中,在他頭頂布開的茂密如網的柳條中,讓他看起來像個正在祈禱的虔誠僧侶。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讓約翰尼震驚了:也許這孩子一貫的孤僻行徑,不是醫生或科學家的冷靜超然,而是術士、牧師的與世隔絕。約翰尼開口時,被自己反應過度的聲音嚇了一跳:「彼得?」
「我正要回去呢。」他毫不驚訝。
「我好奇你在做什麼。」
「我在看。」
「看什麼?」
「月亮。」
在圍欄裡,家禽會把殘廢或畸形的同類啄死,同樣,在學校裡,彼得也被凌辱、被嘲諷、被人叫娘娘腔——到處都有人這樣叫他。但是,只有在他們嘲諷他父親是酒鬼的時候,他才會奮起反抗。他們的速度比他快,能輕鬆躲過他的攻擊,圍著他站成一圈,嘴裡發出整齊劃一的殘酷嘲弄,眼裡洋溢著快樂的光芒。他知道,他們的父親也曾這樣站成圈,嘲弄某個賤民、某個怪胎。他們的祖父也曾這樣,他們的子孫也會這樣。
約翰醫生是個酒鬼。
他又一次拱起單薄的肩膀向前猛衝,但是忽然站住了,看著一個人,然後另一個:看著弗雷德,那個每天用價值五十美元的馬鞍騎馬上學的孩子;看著迪克,那個酒保的孩子,會在廁所牆上寫字,還鑽了個洞偷看女同學,不過學習成績幾乎跟彼得一樣好;看著「滑頭拉里」,體重已經有兩百磅了,老是咧嘴笑,不怎麼說話。彼得注視著他們,像一個狡猾的老頭一樣意識到:他應該用自己的方法反抗他們,而不是用他們的方法。他知道,他這種古怪、冰冷、不針對個人的仇恨並不僅指向他們,還指向那些正常的、有錢的、受人豔羨的、養尊處優的人,那些人可能侮辱他心目中的戈登家的形象。
這種形象是什麼時候開始成形的?是他用舊雜誌做剪貼簿的時候。鄉下地方沒幾個人聽過這些雜誌——《城鄉》《國際工作室》《導師》《世紀》——都是山谷裡一個不太尋常的女人送給學校的,多年來無人翻閱,只是堆放在衣帽間的陰影裡,旁邊是一箱箱無人認領的雨鞋和手套。彼得把雜誌上的照片、插畫和廣告剪下來,收集到自己的剪貼簿裡。他的老師是一位善良但不苟言笑的女士,經常回憶童年以及她養過的一隻小貓,並不認為這些雜誌不能剪。畢竟她和其他學生都不覺得它們有什麼價值。彼得用蒼白的雙手剪貼收藏的,通常是榮華富貴的畫面——航行的遠洋郵輪,出發的高速火車,珠寶藏品,英格蘭鄉村風情,厚重的帷幔,皮革旅行箱,紐波特的海灘以及把時尚泳客帶去那裡的豪華汽車——洛克莫比爾、伊索塔-弗拉西尼、密涅瓦。但榮華富貴不是他唯一的選擇標準:每一張照片、每一幅畫、每一則廣告,上面都有能讓他聯想起自己父親或母親的人物,比如母親站在陽臺上看著帶雕塑的草坪,比如父親在豪華酒店登記入住。就這樣,他創作著一本夢想之書,擊潰家庭的失敗,擊潰永不停歇的風聲,畫出未來世界的藍圖。他會讓這張藍圖成為現實,方法就是成為一名偉大的外科醫生,在法國的鴻儒面前朗讀論文,聽陌生人議論他母親多麼美麗、他父親多麼善良。
現在,當學校裡的人說他父親跟妓女聊過天時,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父親確實跟一個妓女聊過天。那個妓女起初在鹽湖城的一家酒吧工作,當青春不再,又跟人吵過幾架後,她坐火車來了橫頓,在那裡的紅白藍會所上班。到了橫頓,她開始經常祈禱,甚至多次被人看見跪在床邊祈禱。她會在夜裡去教堂(有兩個教堂從不鎖門),人們說她瘋了。
要不是這頻繁的跪拜和祈禱招人注意,那目光敏銳的老鴇可能還發現不了她肺結核的症狀。老鴇想讓妓院乾淨,就建議這個名叫阿爾瑪的病女人去山毛櫸,說那裡需要妓女,那兒的客人也不那麼挑剔。
「也許上帝會幫助你的。」老鴇說,「你在祂身上花了那麼大心血。」
她拖著一個紙板做的行李箱來到了山毛櫸,裡面裝著幾套和服、一盒紫羅蘭、一張她父親的舊照片——當初正是那個老漢把她趕出了家門。假如她當年聽他的話就好了。他要是不愛她,就不會管教她。
約翰尼醫生那天早上走進酒吧想喝一杯的時候,就發現阿爾瑪的問題不是肺結核那麼簡單。這是他通過對方的眼睛、膚色還有心智狀態做出的判斷。他在診斷方面有驚人的天賦。如果是多年以後,在屬於專門醫師的時代,他或許能大獲成功,或許能有一間辦公室,能佈置上西班牙傢俱和波斯地毯——但有時候,我們就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生在了錯誤的地點。檢查病人時,他彷彿能聽到一陣低語告訴他結論,也許是從聽診器裡傳來的,而這種診斷的天賦也被他遺傳給了兒子。
約翰尼把妓女阿爾瑪拉到一邊,給她買了一杯酒。「你不應該工作了,你知道嗎?」他說。
「上帝叫我工作。」她說著,抿了一口酒。
「這不光是為你自己。」
「我不欠別人什麼。」她說。
「欠的。你知道你欠的,否則你就不會提起上帝了。你知道上帝想要什麼。」
她抬手碰了碰太陽穴。「要是上帝騙了我,我該怎麼辦?」她已經在床上躺了幾天,現在走路都搖搖晃晃的。
「不要跟任何人接觸了,暫時。」但一個月過去,又過了許多個夜晚,許多個黎明。
「也就是再挨一個星期了。」約翰尼對露絲說,「或許更久一點,但她永遠下不了床了。他們說不希望她死在那裡,不過,死在那種地方本來也很糟,那樣一個小房間。」他看了露絲一眼,拿出一包甜開普羅煙。「當然,有人說她本就不配死得安生。」
「你可真冷酷啊,約翰。」露絲說,「我已經在這裡替她收拾出一間房了。」
他的微笑有點調皮。他走向她,微微鉤起她的下巴。「這才是我的小范德比爾特夫人。」
「不,」她說,「戈登夫人,約翰·戈登夫人。」
於是這裡的人開始管客棧叫妓院客棧,因為有一個會祈禱的失心瘋妓女死在了這裡。橫頓和山毛櫸的很多好女人都想把露絲砍死在街頭,哪怕她丈夫是一個醫生。她確實長得很美——無用也無心的那種美,像蝴蝶一樣——美得讓人難以原諒。她剎那的微笑和自信的儀態同樣讓人難以原諒。
「噢,他以後絕對會當醫生。」約翰尼規劃著,「他總是在讀書,不是嗎?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注意到了嗎?重點在這兒,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喜歡書裡的知識。」
彼得確實喜歡書裡的知識,時常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和《大英百科全書》待在一起。十二歲時,他就已開始研究維薩里的人體構造圖,閱讀希波克拉底的醫學著作、維吉爾的某些詩作,還有他父親不再開封的醫學雜誌。
「噢,」約翰尼說,「他會走得比我遠。」他暢想著兒子的未來,變得驕傲起來,「你拭目以待吧。」
「你也是個好男人。」露絲提醒他。
「好?有個人曾經說我善良,而不是好。我不會騙自己,這是我的優點。不知你留意到了沒,幾乎所有男人都希望兒子能比自己更好。露絲,我留意到了。然而,我從來沒什麼信心。不過,反正每個男人都會缺點什麼。」我們就這樣通過承認失敗,為自己的失敗找到了藉口。
有時,約翰尼喝醉了,會覺得自己跟那些大牧場主是平起平坐的:他們有錢,他有學識。他們把牛趕到這鎮上時,他會等待塵埃落定後,漫步到酒吧。那些牛仔在酒吧裡歡鬧取樂時,他會開口——用酒保的話說,是「橫插一嘴」。他會站在他們當中最優秀的人旁邊,穿著醫生的黑西裝,衣領挺括,闡述自己對政治、教育和歐洲的看法。
「等著瞧吧,」他說,「他們會去那邊打仗的,我們會捲入這場戰爭,你們會捲入,我也會捲入。」他們覺得他腦子有病。他似乎沒有注意到,當他開始口齒含糊,或是把酒濺在自己身上,或是激動地拍著別人的胳膊時,他們會悄悄遠離他。他們多數還是尊重他,也有人憐憫他。有人想起,他第一次來鎮上時在大路上亂轉,正為人生第一次參觀龐大牛群而激動,卻被人擦著頭頂放了一槍,還捱了罵。他倉皇地逃到了貨倉後面。天啊,他肯定在那裡窩了好幾個小時。
不過有一天,約翰尼跟一個不該搭話的牧場主搭上了話。你能看出那傢伙端著酒站在那裡,被約翰尼嘮叨煩了。約翰尼談論的是最近縈繞他腦海的那個幽靈——山毛櫸居民缺乏的公民自豪感。他想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粉刷一下校舍呢?為什麼要把垃圾扔在山上,褻瀆這美麗的山野,讓全世界都看到?
「看看外面呀!」他指示道,酒吧窗外的丘陵間,陽光照射在人們近來丟棄的爛瓶破罐上。「再過十英尺,垃圾就要扔到墓地裡了。要我說,這真礙眼。」
那牧場主開口了。「要我說,你真礙眼。」
「你說什麼,先生?」約翰尼沒聽明白。
那牧場主沒有回答,但酒吧裡響起一片讚許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