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犬之力 托馬斯·薩維奇 第1頁,共2頁

騸牛的活兒總是菲爾來做:先用刀把卵袋剝下來,擠下一顆睪丸,再擠一顆,削掉包裹在外的筋膜,扔進架著燒紅的烙鐵的火裡。血量少得出奇。不一會兒,兩顆睪丸就像兩顆爆米花一樣鼓脹起來。據說,有的人會就著一點鹽和胡椒把這東西吃掉。菲爾狡黠地笑著說這是「山中牡蠣」,還對那夥年輕的牧場幫工建議說,他們要是跟姑娘胡來,吃了這東西能大展雄風。

菲爾的弟弟喬治聽到這建議,臉唰地紅了,尤其因為這建議是給這群幫工的。喬治通常負責套牛,他身材矮壯,不苟言笑,講究體面。而菲爾偏喜歡戳他痛處。老天,菲爾多麼喜歡戳人痛處啊!

做騸牛這種精細活兒,沒人會戴手套;但幹其他大部分活計時,人們都會戴手套,以免被繩子擦傷,也可防止扎傷、割傷、起水皰。

他們套牛,修圍欄,給牛烙標記或喂草,都會戴手套;哪怕是簡單的騎行、驅馬或趕牛,也要戴手套。所有人都戴,除了菲爾。他從不理會水皰、割傷、扎傷之類,只會嘲笑那些戴手套保護自己的人。他的雙手乾燥、精瘦、有力。

牧場幫工和牛仔戴的馬革手套都是從西爾斯百貨和蒙哥馬利沃德公司的郵購產品冊裡訂購的——菲爾管這兩家公司叫「細兒子百貨」和「蒙個馬騮沃德」。收工後,或者星期天,當洗衣服和刮鬍子的熱水讓宿舍裡蒸汽騰騰,準備進城的幫工身上抹的月桂油滿屋飄香,他們會艱難地填寫郵購訂貨單。他們彎腰弓背,像巨大的兒童,咬著鉛筆頭,看著自己雞爪似的字跡,搞不清郵包的重量和地址對應的郵政編碼。他們往往放棄努力,嘆著氣,把這個任務託付給更擅長書寫和數字的人,比如他們當中上過高中的讀書人,比如有時候代筆給他們的父母和尚未忘記的姐妹寫信的人。

但是寄出郵購訂單的時刻多麼美妙,等待郵包的過程又多麼有滋有味卻心癢難撓!那些郵包來自西雅圖或波特蘭,裝著為進城準備的新手套、新鞋子,留聲機唱片,或者樂器——能在寒風呼嘯如山巔狼號的冬夜,驅走寂寞的樂器。

我們最棒的吉他。適合彈奏西班牙的音樂與和絃。黑檀木指板,共鳴極佳的扇形稜紋雲杉面板,紅木邊板背板,真牛角鑲條。一流好貨。

等待包裹到達十五英里外的郵局的日子,他們一遍又一遍地閱讀這樣的商品描述,重溫訂貨單上填過的內容,熱切期盼著。真牛角鑲條!

「你們又在看許願冊了嗎?」菲爾會站在火爐邊,跺著腳上的雪,發問。他叉開雙腳站著,望向屋裡,裸露的雙手背在身後。多年來,一些小夥子試過模仿他不戴手套,或許是希望從他那兒得到讚許的微笑或點頭,但這種模仿行為並沒有被留意到,最後他們還是戴回了手套。「又是那本許願冊?」

「沒錯,菲爾。」他們會這樣說,為能夠直呼菲爾的大名而驕傲,不過他們會趁機合上產品冊,以免菲爾發現他們正對裡面的緊身胸衣女郎和內衣女模特垂涎欲滴。他們十分欽佩他那隨性的氣度。山谷裡最大的牧場,他坐擁一半,什麼玩意兒他都消費得起,任何牌子的汽車,洛茲爾牌也好,皮爾斯阿羅牌也好,都不在話下,但他偏偏對汽車絲毫不感興趣。他的弟弟喬治曾經表示想買一輛皮爾斯,菲爾便說:「你想裝猶太佬嗎?」此事便不再提起。是的,菲爾從不開車。他那副馬鞍用了足有二十年,平時就擱在那個用長長的樹幹搭建成的大谷倉裡,直接掛在一顆釘子上;他的馬刺也是用好鋼簡單打成,沒有花裡胡哨的銀鑲飾,不是其他人夢寐以求的華麗風格;他的鞋子也普普通通,不穿長靴,反而會嘲諷牛仔服裝上五花八門的點綴。他自己年輕時就是不輸任何人的騎手,套牛的技術也勝過喬治。有這樣的財力、這樣的家世,他卻過得像個平凡百姓,總是一條工裝褲、一件藍色格子襯衫,和牧場幫工別無二致。每年三次,喬治會開車載他去橫頓理髮。他坐在那輛老里奧轎車的副駕駛座上,身體僵直,像一個穿上正裝進城的印第安人,軟呢帽下露出倨傲的鷹鉤鼻,以及突出的下巴。他會以同樣的姿勢坐在懷特·波特的理髮椅上,將飽經風霜的細長手指搭在冰涼的扶手上一動不動,任他的頭髮在白磚地板上積累成堆。

有一次,一個衣冠整潔、領帶夾閃亮的旅行推銷員看到這一幕,咯咯笑起來,問懷特這是什麼情況。

「我要是你,可不會發笑。」懷特說,「他可以把你買進賣出五十次,或者把山谷裡任何人買進賣出五十次,除了他弟弟。他坐在我的椅子上讓我很自豪,無比自豪。」嚓,嚓,嚓。「他和他兄弟是搭檔。」

他們確實是搭檔,且不只是搭檔,也不只是兄弟。他們肩並肩騎著馬去圍牛,總是像剛認識似的有很多話可聊,回憶在高中和加州大學一起度過的日子——事實上,菲爾大學畢業那一年,喬治便因考試不及格而輟學。菲爾時常回顧自己戲弄同學朋友的橋段,滿是高明的惡作劇。菲爾一直是聰明的那一個,喬治則是沉悶溫暾的那一個。

他們每年秋天賣掉閹牛,或是買一匹摩根種馬來改善坐騎質量,都是兩人一起做出決策。兄弟間這樣的關係並不罕見。每一年,菲爾都期盼著十月的狩獵季,那時溪岸的柳條已經染上鏽紅,遠處的山火在群山之巔揚起如紗的青霧。他們倆乘著馱馬,穿過平原,走向山巒。菲爾會帶著粗短的卡賓槍,或者點三零口徑的槍。菲爾修長瘦削,天藍色的雙眼望向遠方,然後看向附近的地面。喬治矮壯沉著,騎著同樣矮壯沉著的棗紅馬慢跑向前。他們會打賭為戲:誰能獵到第一頭麋鹿?麋鹿肝大餐可是菲爾的最愛!到了晚上,他們就在樹林的邊緣搭個帳篷,圍著篝火盤腿而坐,聊聊過往,還有修建新穀倉的計劃——這計劃從未實現,因為修建新穀倉意味著得拆掉舊穀倉。他們會把床鋪在一起,在黑暗中聆聽溪流淙淙汩汩的歌聲。那溪流窄到能一步跨過,卻是密蘇里河的源頭。他們酣然睡去,一覺醒來,便已白霜遍野。

這樣過了許多年,菲爾如今四十歲了。他們依然住在兒時的房間裡,依然睡在各自的舊黃銅床上,獨佔著那棟木頭大宅。被菲爾稱為「老兩口」的父母已經搬去鹽湖城最好的酒店,住著套房,安享晚年時光。在那裡,老先生玩玩股票,老太太一如既往地打打麻將、盛裝出席晚宴。老兩口的舊臥室如今房門緊閉,聚積著汽車帶來的揚塵,都是從大宅前面的馬路上飄進來的——現在的汽車是越來越多了。那間屋子裡的空氣日益渾濁,老太太的天竺葵枯死了,黑色大理石鍾也已停止擺動。

兄弟倆把廚子劉易斯太太留了下來,她住在大宅後面的小木屋裡,會抽空過來打掃屋子。打掃的方式很固定,每動一下掃帚,就抱怨一句。另一個姑娘則離開了,那是他們僱過的許多姑娘裡的最後一個,曾住在樓上一個很小的房間裡,平時就是伺候一下餐桌。她要是留在這樣一棟單身漢住的宅子裡,可能會有些奇怪。不過,兄弟倆還是保持著幾乎令人震驚的體面,就像這裡還有女士居住一樣。喬治每星期洗一次澡,每次都衣著完整走進浴室,再把門關上。他洗澡很安靜,只有微微水聲,沒有歌聲;再出現的時候依然衣著完整,只是身後多了騰騰蒸汽,能讓你知道他剛剛洗了澡。菲爾則從來不用浴缸,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洗了澡。他的策略是,每個月一次,去溪流裡只有他和喬治知道的一處深坑洗澡。他去的時候會四處張望,防止有人窺伺;洗完澡就在太陽底下曬乾身子,因為帶毛巾等於大聲宣佈自己的目的。在秋天和春天,他有時得破開一塊冰才能洗上澡。到寒冬,他就不洗澡了。兄弟倆從未在對方面前赤身露體,晚上脫衣服之前也會先關掉電燈——那是山谷裡最早安裝的電燈。

如今,他們的早餐和幫工一起在後面的餐廳吃,午餐和晚餐還是和以前一樣,在前面的餐廳裡、配著亞麻餐布、用著純銀刀叉進行。這畢竟是伯班克家,在馬薩諸塞州東部及波士頓人脈極佳的伯班克家,要拋棄舊習慣或忘掉自己的身份,既不容易,也沒人樂意。

有時,喬治坐在搖椅裡,會忽然一臉恍惚地望向遠處那座叫「老湯姆」的山。那山在三十英里外,有一萬二千英尺高,深受人們喜愛。喬治就那麼坐著,搖啊搖啊,目光越過平原,直向遠方。這總是讓菲爾有些擔心。

「怎麼了,老夥計?」菲爾問他,「又在瞎想啥?」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

「沒,沒有。」喬治會慢慢把一條粗壯的腿疊到另一條上。

「來打會兒牌怎麼樣?」多年以來,他們一直仔細地計著分。

在菲爾看來,喬治的問題是不夠專注。喬治完全沒有菲爾那樣優秀的閱讀能力。對喬治來說,《星期六晚郵報》就是極限了。喬治就像個孩子一樣,容易被動物和大自然的故事打動。而菲爾會閱讀《亞洲》《導師》《科學美國人》,還有關於旅行和哲學的書籍,都是住在東部、身處上流社會的親戚在聖誕節期間成批寄來的。他頭腦敏銳、富有洞察力,專注力極強,這常常讓牛販子和推銷員感到困惑,因為他們覺得一個像菲爾這樣穿著、這樣談吐的人,理應頭腦簡單且大字不識,否則怎麼配得上菲爾這髮型、這雙手。但是,他的習慣和外表會改變陌生人對「貴族」的理解——貴族就是有資本做自己的人。

喬治既沒什麼愛好,也沒什麼濃烈的興趣。菲爾則喜歡木匠活兒。堆放乾草(貓尾草、小糠草、三葉草)的大木架就是他的手筆,那些巨大的橫樑也都是他拿錛子和刨子慢慢打磨出來的。他那雙裸露的大手異常靈活,會雕刻不足一英寸高的小椅子,無論是謝拉頓風格還是亞當風格。他的手指動起來如同蜘蛛的腿,有時會短暫地停留,像是在思考,彷彿手指有著自己的頭腦,也許就在指尖厚厚的繭子裡。他的刀幾乎從不失手,就算偶爾出點小岔子,他也不屑使用碘酒和苯酚——那是家裡僅有的幾樣藥物——因為伯班克家的人不信任藥物。他只需從後褲兜裡掏出藍色手帕擦一擦,那點傷口很快就會癒合。

有認識菲爾的人說,「這是浪費人才!」因為經營牧場要求不高、也沒什麼挑戰。只需要你擁有牧場,此外就只需要肌肉,不需要大腦了。人們常常驚歎的是,菲爾有能力從事任何職業——醫生、教師、工匠、藝術家。他曾經獵殺一隻山貓,剝了皮,做成標本,其水準能讓專業的標本製作師相形見絀。他做《科學美國人》上的數學題時,鉛筆在草稿紙上疾走如飛,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解出答案。他通過百科全書的介紹自學了象棋,還常常花上一小時集中做做《波士頓晚報》上的題——這裡總是晚兩個星期收到報紙。利用打鐵屋的鍛爐,他自己設計並打造了複雜又美觀的鐵器,比如壁爐的炭架、形似劍戟的捅火棍。他真希望能和喬治共享自己的天賦,但喬治對任何事別說熱情似火了,連煙都不冒。哪怕是對開著里奧轎車去橫頓見銀行經理,然後在糖碗咖啡館吃午餐,喬治也從不期待。

「我教你下象棋怎麼樣,小胖?」有一次,菲爾盤算著如何在壁爐前打發夜晚,如此問道。「小胖」這個詞戳痛了喬治。

「不,我不想,菲爾。」

「為什麼不呢,小胖?你覺得太難了嗎?」

「我向來不太玩遊戲。」

「你以前有時會打牌呀,打皮納克爾,不是嗎?」

「嗯,以前會打吧。」說完,喬治就拿起《星期六晚郵報》,沉浸到某篇廉價的虛構故事裡去了。

菲爾擅長吹口哨,音調準得像笛子一樣。他會吹著歡快的小調走進臥室,拿出班卓琴,彈一曲《紅翼》或者《舊城好時光》。班卓琴是他自學的,手指在琴絃間躍動的姿態十分優雅。以前他彈奏時,喬治常會靜靜地走進屋子,躺在另一張黃銅床上聆聽。最近喬治不這樣做了。

最近,彈上一兩曲,菲爾就會站起來,收好班卓琴,然後走上門外的小路,穿過沙沙作響的黑麥草,去往幫工宿舍。

「嘿,夥計們。」他會說,在煤油燈的白光下眨眨眼。

以前總會有幫工站起來讓椅子給他坐,通常是大宅淘汰掉的椅子。

「別麻煩了。」菲爾總是說,但總有人願意承擔這個麻煩,也總是白忙活,因為菲爾從不接受任何人的椅子,或者禮物。他每次到來都會打斷某場關於妓女、政治、馬匹或者愛情的談話,屋裡陷入寂靜,直到木柴在爐子裡爆響一聲,強調此刻的寂靜,才會有人因為害怕這寂靜感到必須說點什麼。

「你覺得柯立芝總統怎麼樣?」有人會問,因為《波士頓晚報》最終會流落到宿舍裡來,用作廢紙和引燃物,偶爾也有人讀一下。

菲爾會皺起眉,單手卷出一支完美的香菸。他知道這直白的寂靜意味著什麼。「我就說一樣吧。」他點燃煙,「他真是有勇氣,才能屁都不放一個。」菲爾會大笑起來,接著他們或許會圍繞柯立芝斷斷續續地聊一會兒。某個年輕人出於討好,會請教菲爾該怎麼訂購馬鞍:是對稱式好還是偏心式好?維薩利亞馬鞍真像廣告裡吹噓的那麼棒嗎?

最後菲爾會依依不捨地說:「唉,我猜你們肯定想上床睡覺了。」

「噢,沒有的事,菲爾。」然後他們會繼續聊天,可能是聊第二天的工作;如果當時是春天,或許會聊割草機的檢修;也可能聊到一群野馬的下落;又或者是聽菲爾講一件布朗科·亨利的軼事。布朗科·亨利是最好的騎手、最好的牛仔,也是教會菲爾編織牛皮的人。最近有一次,給夥計們講完故事後,菲爾猛地望向窗外,目光穿過叢叢黑麥草,投向大宅裡亮著燈的臥室窗戶。他正瞧著,那窗戶後面的燈火突然滅了。喬治沒有等他回去!

「夥計們,」他露出遺憾的笑容,「得睡覺啦。」

他走了之後,一個多嘴的年輕牛仔便大聲說:「嘿,他好像是個挺孤獨的傢伙,對吧?說回他進來之前我們聊的,你們覺得有人愛過他嗎?或者,他愛過任何人嗎?」宿舍裡年紀最大的幫工盯著這個年輕牛仔。這個年輕人剛剛說的話非常不合適,甚至是醜陋的。菲爾跟愛有什麼關係?年紀最大的幫工彎腰伸手,拍了拍趴在一旁的棕黃母狗的頭:「我不想討論任何關於他和愛情的問題。我要是你,也不會叫他‘傢伙’。這很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