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不懂也不想知道彗星都跟她說了什麼,因為她在自己的軌道上安然自得,討厭被一個只是偶爾出現的星體打攪,誰知道它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那天清晨,我來到這家叫皮特的酒館,倚在吧檯上,就這樣任由思緒天馬行空,眼睛則盯著對面的鏡子,看著自己的臉出現在一排酒瓶上方,同樣出現在鏡中的,是坐在我身旁和身後的幾十個顧客,在一片煙霧繚繞和熱鬧喧譁中,他們正慶祝他們一年中持續時間最長的節日:狂歡節,雖然它跟我所瞭解的「狂歡節」完全不是一回事。只見這幫人興奮異常地舉杯歡呼著,在這光線充足的大廳裡,我幾乎看不清他們的臉,因為我只是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觀察臉上的每一個部位和每一個表情,突然間,那張臉一下變得陌生了,彷彿坐在那裡的人不是我,有一瞬間,它變成了別人的臉,一張陌生人的臉,而不是我平常所見的面孔,我一下認不出自己了,這讓我立刻陷入極度的恐慌,差點就要在這座陌生城市的陌生酒徒中間當場發瘋:誰在鏡中看到另一個人還能保持鎮定呢!好在我的堂弟基克及時出現了,「唉,上衛生間撞見兩個死玻璃在裡面亂搞。」基克在吧檯剛坐下就開始發牢騷,「我等著進去大便,可那兩個人佔著廁所不出來,在裡面互舔呢。」他又說了一遍,口氣粗鄙又刻薄,他一貫如此。我問他,都沒進去怎麼就如此確定裡邊的人在幹什麼。他回答說,他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一個正誇另一個的口活好呢!基克堂弟的德語很好,他面有慍色,讓我確定了他沒有撒謊。我又提醒他,該不會他們在所謂狂歡節的第一天,有給男伴吹簫的習俗吧,畢竟各地有各地的風俗,我說,如果他們把清晨四點、零下五度的氣溫中舉行馬車遊行稱作「狂歡節」,那市民的慶祝方式是去有暖氣的廁所口交,而不像我在別處的狂歡節看到的那樣半裸著身體在外面跳舞,我是絕對不會感到奇怪的。可基克仍然沒在聽我說話,而是跟皮特點了杯啤酒,轉頭和旁邊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孩攀談起來,是個長得不錯的荷蘭女孩,看起來基克準備今晚把她帶上床了,對他來說,女人是最大的誘惑,也是他最大的弱點。所以,我又沒人陪了,形單影隻地坐在人群中,兩手緊緊抓著酒杯,生怕再次在對面的鏡中看到那張陌生的臉,心裡想著,我就像一顆彗星,而基克堂弟是地球,所以每當我試圖把自己校對那一千一百頁檔案的經歷講給他聽,他都看起來十分不耐煩,因為對他來說,那是另一個遙遠星系的事,與他的生活毫無關聯。他唯一的反應是怪我沒把因為一遍遍審閱那份報告而造成的心理創傷的治療費用列入跟神父們簽署的合同條款中。也許他說得對,雖然我已經飛到地球的另一端,積鬱卻依然絲毫不見緩解,我沒有辦法享受這邊的清靜,只要基克隨便說點什麼刺激的話,我就會重新提起幾個星期前在改的那份報告,還有那段可怕的經歷,而且至今仍保留著隨身攜帶小筆記本的習慣,動不動就掏出來,出聲朗讀之前摘抄到上面的優美句子,很多我都背下來了,比如這句:對我來說回憶,我感覺我在重新經歷一次。句法破碎,一定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倖存者的部分大腦機能被損壞了,而實際上,這句話完全貼合我眼下的處境:孤身逃亡在異國他鄉,多虧堂弟基克好心收留,對我來說,每次回想起那一摞口述報告,都像重新經歷其中噩夢般的內容。「要再來一杯嗎?」皮特過來問我。這個親和力十足的瑞士大個子店主,似乎是這裡唯一會講西班牙語的人,他剛才一直在吧檯對面腳不著地忙前忙後,今天顧客太多了,個個看起來都口渴萬分。皮特給我遞過來滿滿一杯扎啤,泡沫都溢位來了,我正透過寬大的落地窗望著酒館對面的街道,依然驚訝於那好幾百位居民竟然絲毫不顧外面寒風刺骨,身著奇裝異服聚集在陰沉沉的馬路上,一片歌舞歡騰,他們衝著行駛過來的馬車歡呼,伴著鼓聲和笛聲扭動著身子,儼然一幅中世紀女巫安息日的景象。「沒事吧?」皮特問道,大概是被我臉上那跟周圍的節慶氣氛毫不相稱的輕蔑表情冒犯到了。我回答說沒事啊,只是覺得不可思議:如此盛大的狂歡節慶,居然選在大清早舉行,還是在這隆冬時節,可惜我不懂這裡的語言,否則很想弄明白馬車上都寫了什麼,大家都在開著什麼樣的玩笑。然而,他轉眼就跑到酒館另一端忙活去了,我又不得不一個人面對前方鏡中的自己,心裡堅信不會有事的,如果我只是注視鏡中人的眼睛,說不定會發現些什麼,至少可以試著去想象在鏡中看到另外一個人的可能性,我一邊這樣聯想著,一邊害怕真的又在鏡中看到一個陌生人。這時,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話:讓我們感到害怕的,是跟我們一樣的人。我一遍遍默唸著這句話,眼睛依然盯著鏡中的自己,連舉起酒杯往嘴邊送時,也依然能在眼角余光中看到鏡中的自己,同時口中不間斷地重複念著那句:「讓我們感到害怕的,是跟我們一樣的人。」我的聲音估計太大了,我立馬感覺到基克放在我肩上的一隻手,同時在鏡中看見他靠了過來,伏在我耳邊問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在叫他。我轉過臉望向他的眼睛,說:「讓我們感到害怕的,是跟我們一樣的人。」意料之中,他聽完一臉不解。我跟他說話時,總愛引用那些死裡逃生的印第安人口述的報告裡的句子。這讓他很不耐煩,形容我是「病態的痴迷」。可這一次不是那樣,我是說,他竟然沒表現出厭煩,而是追問了一句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臉上滿是擔心,彷彿生怕我會突然做出什麼意想不到的激烈舉動似的,於是我趕緊解釋這句話的背景:軍隊下令讓村子裡一半的人口殺死另一半人口,最好是讓印第安人殺印第安人,這樣,就算有一半人活下來,他們也只能頂著殺人犯的罪名度過餘生。「我們快點出去吧,我跟你說的那列馬車隊馬上就要過來了。」堂弟基克趕緊轉移話題,他向來如此,我一聊政治或軍隊,他就神情慌亂不知所措。「那個荷蘭妹子呢?」我問他。「她也一起。」說著他抓起我的胳膊,帶我來到酒館門口掛外套的地方。可是門一開,一股寒流就猛地撲面而來,凍得我立刻跟基克說,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上街喝西北風的,別管我了,我還是待在這暖暖和和的酒館裡,什麼時候決定回家了再一起走,讓他趕緊抓住機會,盡情施展本領,爭取拿下荷蘭靚妹。就這樣,我留在了酒館裡,不緊不慢地喝著我的扎啤,時不時跟皮特交談兩句,視線有意避開鏡子,直到我不可救藥地又把小筆記本取了出來,也沒什麼特定的目的,就像一個煙鬼總是用快要抽完的小半截煙再點燃另一根菸,或者一個孤單的人每天來酒館讀報紙,就這樣我翻看著我的筆記本,細細品味著裡面的句子,時而念出聲來,好體會它們的節奏韻律,或其中包含的細微情感。這時,皮特走了過來,問我在讀什麼,而那一刻我嘴裡剛好在唸這麼一句:「他們殺得越多,爬得越高。」這是一位村民看到鄰居因殺人而得到官方嘉獎之後有感而發的一句話,我聲情並茂地念了出來,皮特則一臉愕然,顯然他沒聽懂,於是我不得不解釋道,在我們的國家,犯罪是升官發財的最快捷徑,剛才那句話精準概括了這一現實。「他們殺得越多,爬得越高。」我又唸了一遍,但已經沒有聽眾了,對面的瑞士大高個已經跑去招呼另一位客人了。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報告公開發布的訊息應該已經出來了,我也急切地想知道前一天上午大教堂中的狀況,據託託老兄在最新一封郵件中說,大主教就是在大教堂中把這份報告高調地公之於眾的,他還跟我說,他碰到了我的朋友埃裡克,埃裡克對我的不辭而別感到迷惑不解,我心想,難道我還需要對一個鬼鬼祟祟策劃陰謀的人解釋自己的去向嗎?難道不正是因為他的陰謀,我才不得不逃到世界另一端這麼一座陌生的城市來忍受天寒地凍嗎?就這樣形單影隻地在酒館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現在只想馬上回到堂弟基克的住處,趕緊開啟電腦,上網查一查那份報告最終定下的標題是什麼,我當初提議使用所有口述證詞中最有力的那一句作為標題:我們都知道誰是殺人犯!我認為這一句非常貼切,很適合被用作報告的標題,因為這份報告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我們都知道誰是殺人犯。我在離開大教堂去靈脩院閉關之前,跟朋友埃裡克和八字鬍小個子碰過一次面,我當時把這個提議說給他們聽,他們並沒有表現出跟我一樣的熱情。「我們都知道誰是殺人犯!」我高喊出來,朝皮特抬起手臂,因為我想現在就結賬,然後馬上回到堂弟基克的公寓,不再等他了,有荷蘭美女在旁做伴,他還不一定什麼時候回去呢。我在吧檯前等著皮特拿賬單過來,不經意間卻發現我右邊倚在吧檯上的客人,竟然是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將軍,我頓時感覺如同五雷轟頂——該死!——我那天透過後窗瞧見的就是這張臉,它此刻正從對面鏡子裡看著我,一副目中無人的張狂樣,仗著今晚喝了不少酒,也鑑於他在這個國家不可能同樣無法無天,我挑釁地揚起眉毛,轉過身子正對著他,他則把頭扭向另一邊,避開了我的目光,這個膽小鬼,這下我越發憤怒,更加不怕了,猛地把手裡的酒杯舉到半空,大聲衝他喊出來:「我們都知道誰是殺人犯!」這句祝酒詞正適合他這樣的酷刑犯,而那人卻裝作聽不懂我講的語言,衝我傻笑起來,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我了,他可真是把我當白痴啊!於是,付完皮特遞過來的賬單之後,我徑直走到那個特務跟前,厲聲說出下面這一句:「從那以後,我們日夜擔驚受怕。」這句話也出自報告,在我腦海中縈繞好幾天了,只見他依然不明所以地衝我笑起來,接著說了一句德語,我當然聽不懂,這傢伙一定是在跟我耍把戲,我一下被激怒了,又大聲重複了一遍,以示挑釁:「從那以後,我們日夜擔驚受怕。」他不再理會我,扭頭跟皮特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起來。
很快,我就站在了酒館門外的馬路上,凍得瑟瑟發抖,邁開步子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準備到灰燼廣場去坐電車,因為馬車遊行和其他歡慶活動的緣故,市中心的交通暫時關閉。置身於這堆在清晨的寒風裡邊喝酒邊唱歌的陌生人中間,為了讓自己也振奮一下精神,同時也為了把被我留在酒館的那個幽魂從腦海中驅趕出去,我用盡全身力氣一遍又一遍地大吼出這句話:「我們都知道誰是殺人犯!」喊完我頓覺激情澎湃,吼叫聲則立刻消散在這片被稱為「狂歡節」的嘈雜喧嚷之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在同樣擠滿了狂歡者的電車上,我仍未停止大喊,等回到了堂弟基克的公寓,我本想繼續吼兩遍,但一陣比我的音量還要高的呻吟聲突然傳來,讓我立刻閉上了嘴,是那個荷蘭妞,她兩條腿大張著,叫聲一浪高過一浪,老天,我的酒勁一下子散了,不得不躡手躡腳地往裡走,生怕弄出聲響打斷她的呻吟,說實話,她的音量實在是太高了,即便我已經回到了我睡覺的辦公室,關緊了門,依然能聽到它在我耳中迴盪,若不是急著開啟電腦檢視郵件,我恐怕很快就要脫下褲子打個手槍了,肯定輕輕鬆鬆就能出來。登入郵箱一看,託託老兄果然來了一封信,我興沖沖地點開,卻只看到一條像電報一樣簡短的留言:昨天中午,大主教在大教堂高調主持了報告發布儀式;晚上,他被人在堂區暗殺,腦部被磚頭擊碎。全國陷入一片混亂。幸好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