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錯亂 莫亞 第1頁,共1頁

早上從靈脩院醒來時,我的內心似乎已經平靜很多,不再害怕,前一天,是我的朋友埃裡克和大主教宮的一名司機一起帶我來的,他們為我安排了一間房,好讓我在不到十天的時間內集中精力完成對那一千一百頁材料最後的修訂工作,這樣他們就能儘快將材料送去印廠,是我主動跟我的朋友埃裡克說,我需要一個遠離鬧市的封閉環境,以便能二十四小時專注於工作而不被外界打擾,只有這樣才能把手頭的工作保質保量地完成,談話過後沒幾天,我就搬進了這座遠離城區、被密林環繞的靈脩院,這裡的建築佔地廣,風格現代,有四十個一模一樣的房間,排列成十字,中間有一個公共區域,裡面包含一個廚房、一個大餐廳、一個圖書館,還有一間小教堂。

第一天我在這個有著四面白牆的儉樸房間醒來時,只覺神清氣爽,終於擺脫了噩夢,我平躺在小床上靜靜地冥想著,玻璃門對面是寬敞的庭院、草坪,遠處是松林,霧氣隨風輕柔地飄蕩著,恍然間以為自己在另外一個國度醒來,眼前的自然風光讓人的心靈變得不再殘忍嗜血,這感覺喚起了我過去有過無數次的、對開啟一種全新生活方式的渴望:要讓每日的思考與情感都充盈著清新的空氣與積極的能量,想到這裡,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來,套上運動衫、運動褲,踏上球鞋,因為我只需要拉開玻璃門,就能到外面跑上一圈,振作下精神,我真的這麼做了,天哪,這裡的空氣太好了!純淨又溼潤,一下充滿了肺部,我頓時感覺精神抖擻,在十字形建築周邊的草地上跑起步來,同時留意著呼吸節奏和肌肉律動,雖然我已經連續幾個月沒有健身了,但現在看來身體狀態還不錯。圍著靈脩院跑完一圈之後,我確認了裡面沒有其他人住,關於這一點,朋友埃裡克倒是提前告訴我了,他說,工作日期間這裡只有行政人員和負責打理庭院的僱工,比如我現在遠遠看到的那位站在樹林旁邊的園丁,而到了週末,這裡則會變成眾多傳教士聚集的場所,聽起來不錯,因為這樣就意味著工作日不會有人來打擾我,但另一方面,我又感覺到些許擔憂:萬一哪個惡棍想謀害我,或者覬覦我在校對的材料,想要得手可是絲毫都不難的,他可以穿過外圍的樹林,順利潛入靈脩院,一路暢通地抵達我房間的玻璃拉門,走進去幹掉我,並一道毀掉我的檔案,這個念頭一齣現,我剛剛振奮起來的精神又瞬間低落下去,但我還是繼續圍著靈脩院跑起了第二圈,只不過我再也無心享受清新的空氣和附近美麗的風光,連之前調勻的呼吸節奏都亂了,只覺得那熟悉的恐懼又回來了,鬱鬱蔥蔥的樹林不再讓人感覺到清爽,而是化為一道用於圍堵的屏障,跑著跑著,我忘記了自己出來的初衷是為了放鬆身心,不覺加快了腳步,一路逃也似的回了房間。接下來的幾天,我每日連續數小時待在房間裡,眼睛盯著從大主教辦公室搬過來的電腦,小小的電腦桌旁就是那扇玻璃拉門。我坐在桌前工作,每到夜幕降臨,遠遠看著那片幽深的樹林,心裡便好生害怕,於是索性穿過空蕩蕩的走廊,來到同樣空蕩蕩的餐廳,一邊吃晚飯,一邊回味白天改過的材料中讓我心動的句子,比如一份證詞中有這麼一句:一開始,我希望自己是一條毒蛇,但現在,我最希望他們悔過。太讓我驚奇了,竟然有人想變成一條毒蛇,這個印第安人竟然相信自己能化身為一條毒蛇去復仇,這句話深深印在我腦子裡,以至於到了晚上,我甚至都沒敢拉開玻璃門,生怕有蛇從樹林爬到院子的草坪裡,然後趁我不注意,哧溜一下鑽進我的房間,在這恐懼之中,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將軍那張毒蛇一樣陰險奸詐的臉突然躍入腦海,我躲在後窗偷看他跟猶太人約翰尼、我的朋友埃裡克密談時,瞥見的就是一張陰毒的面孔,對了,我從來沒有向埃裡克問起過我從後窗看到的事,因為在恐懼面前,我的好奇心黯然失色,在靈脩院度過的那個夜晚,再次證實了那次經歷給我留下的心理陰影,我不僅不敢開啟玻璃拉門,百葉窗也關了個嚴嚴實實,好把黑漆漆的院子完全遮蔽在視線之外,不然,我就會出現幻覺,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將軍那張毒蛇一般陰森森的臉會突然浮現,貼在我面前這扇門玻璃上……媽呀!要是這樣,我肯定會被嚇得逃竄起來,一路號叫著狂奔過死寂的走廊,衝到保安室求救,雖然那很可能是徒勞,因為如果我在玻璃門上看到了將軍的臉,那我的房間必定已經被他率領的突擊隊包圍了。

把自己幽禁在靈脩院三天之後,我明白了一個真相:孤獨足以摧毀這世上最理性的靈魂。一小時接一小時過去,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說話,只有在用餐時間跟後勤人員互致簡短的問候,其餘時間都埋頭於編校報告,夜裡在小床上時睡時醒,沒有半點娛樂消遣,因為那個病的緣故(雖然已經沒在流膿了),連手槍都不能打了,壓抑至此,我漸漸開始意識混亂,始終有同一個畫面縈繞在腦海中,每到休息的間隙,它就跑出來,那是個在報告中重複出現的畫面,它慢慢地侵佔我的身心,直至徹底控制住我,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開始在狹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從辦公桌旁走到床邊,又從床邊走到辦公桌旁,魔怔了似的,我彷彿成了那個蠻橫地闖進印第安人茅屋的中尉,伸出鐵掌一把抓起才幾個月大的嬰兒的兩隻腳後跟,抬起手臂把他甩到半空中揮舞起來,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就像拉滿彈弓隨時準備射出石頭的大衛,速度快到讓人暈眩,旁邊就是那個嬰兒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們正驚恐地看著這一幕,突然,嬰兒的腦袋砰的一聲撞到茅屋內一根橫樑上,腦漿迸裂,濺得到處都是,我抓住嬰兒的腳後跟在空中繼續不斷揮舞,直到回過神來,發覺自己舉過頭頂奮力揮舞的手臂差點就要撞上床頭的木板,我想起自己是在靈脩院,而不是在印第安人的茅屋,是一個由於長時間閱讀報告中反覆出現的一段證詞而陷入恍惚的小編輯,而不是在大屠殺中以把新生嬰兒的腦袋撞向房屋橫樑為樂的中尉。我大汗淋漓,神經敏感如驚弓之鳥,但還是坐回電腦桌前,時間緊迫,我一頭扎進報告,又專心致志地校對了幾小時,直到注意力開始渙散,幻象再次出現,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中尉,正帶領一隊士兵去執行一項屠村任務,我再次走進那間印第安人的茅屋,那一家子倒霉的印第安人啊,他們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怎樣的地獄,直到我一把搶過他們懷中的嬰兒,抓住兩隻腳踝舉到半空,開始加速揮舞手臂,再將他柔嫩的腦袋對準橫樑全力扔了過去。顫動的腦漿四處迸裂的畫面讓我一下驚醒:我發現自己身處靈脩院的房間,站在房間中央,驚魂未定,滿頭大汗,奮力揮舞手臂的動作讓我頭暈目眩,而與此同時,我又感覺到一陣輕鬆,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似乎我化身為中尉、把新生嬰兒的腦袋撞向房梁的幻覺無形中起到了一種淨化作用,瞬間把我從那一千一百頁材料所帶來的積鬱中解放了出來,我隨即再次把頭埋進那堆資料,先是聚精會神一段時間,接著又陷入和先前一樣的病態幻想,如此不斷地迴圈往復。

可到了第四天,不得不承認,我已然神志大亂,再難有一刻安寧,那些慘不忍睹的文字記錄,我被迫讀了一遍又一遍——糾正每一個錯用的逗號、修改文法有誤或表意不明晰的句子,因為到了眼下這個狀況,要再去修改實質內容已無異於瘋狂——直到它們被深深印在腦子裡,終於,我又靈魂出竅了,眼神無法再聚焦於電子螢幕上的檔案,思緒則恍然來到了事發現場,好像已經不再屬於我了——也許它從未屬於過我。相反,它不受控似的,自主地在時空中穿梭,像個記者一樣,在村邊的空場地周圍遊蕩,一排村民被反綁著手跪在地上,一隊士兵正揮舞大刀朝他們砍去;它又進了一間印第安人茅屋,嬰兒的腦漿正在半空中飛濺;還鑽進亂葬崗去觀察那一堆堆被肢解的屍骨,好像所有這一切我看得還不夠多似的;思緒瘋狂地四處遊蕩,把我捲入無窮無盡的恐怖畫面之中,到了半夜,我終於受不了了,勉強拉開玻璃門衝了出去,黑夜中的院子,寒風凜冽,我像只受傷的動物一樣在星空下長嘯,我竟然就這樣直接拉開門衝到冷風呼嘯的院子裡大喊大叫,都沒想一想萬一草叢裡有毒蛇怎麼辦,或者萬一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帶著他的暗殺隊迅速趕來把我扣下怎麼辦,我發出三聲嘹亮的嗥叫,保衛室的人聽到一定以為是附近的野狼。等我恢復了神志,意識到了自己瘋狂的舉動,卻發現自己正頂著呼嘯的寒風,仍然站在黑漆漆的院子中央,這時,我忽然感覺兩側的樹影正悄無聲息地一點點向我靠近,一開始是四片樹影,很快又變成了四個人影,正張開手臂向我撲過來——他媽的!——這種情形下,回房間將無異於自殺,於是我拔腿朝黑洞洞的樹林深處跑去,動作迅速而果斷,那幫人完全沒來得及反應,我在松林和雜草間找到之前晨跑常常穿過的那條小徑,摸索著一步步前進,心快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幾個傢伙追上來,或者朝我跑來的方向開槍,又或者,事先部署了另外幾個殺手在前方埋伏;然而,中間有那麼一瞬,我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千真萬確,彷彿恐懼為我開啟了感官的大門,我沿著這條小路奔跑,穿過這片樹林,胸腔充滿溼潤的空氣,耳邊則是自己緊張的喘息,彷彿對這條路早已熟識一般,我只管悶頭向前跑,不會撞到樹,不會栽大跟頭,只是不時被地上的東西輕輕絆一下,恍然覺得自己之前從這條小路上順利逃生過一次,而現在只是在經歷同樣的事情,我幾乎確信後面的人已經不再追了,而是扭頭去了我的房間,捲走了我編輯的報告,甚至砸爛了電腦和硬碟,因為他們十分清楚經過這番破壞,報告就不可能發表了,如果我的方向感沒錯,應該很快會抵達一片空曠的草地,再往前就直通市裡的高速公路了,夜幕下竟然還能如此清晰地辨別方向,我自己都有些驚訝了。我的預感果然沒錯,沿著幾段防護欄,我終於來到了高速公路,順著這條路跑下去,仔細留心著前後有沒有車經過,那幫在院子裡圍堵我的傢伙想必也會開車從這條路出來,打算抓住我後滅口,所以,每當看到有一輛車駛過來時,我就退到路邊,躲到一截樹樁或一塊石頭後面,等著聽到車聲遠了再出來,繼續向前跑。

跑著跑著,我突發奇想,開始伴著腳步的節奏,低聲反覆唸誦今晚摘抄到筆記本上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乍一聽沒什麼特別,但在我飛奔逃命的過程中,它便有了戰士們在行軍途中為鼓舞鬥志而喊出的口號的鮮明節奏感:傷痛誠苦,死後得安。它變成了我沿著馬路奔逃時的戰鬥口號,這句話出現在我腦海,可能是因為它的節奏跟我腳步的節奏完全合拍,兩者和諧到讓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傷痛誠苦,死後得安!」好像我變成了一位正奔往前線赴死的戰士,一遍比一遍激昂地不住高喊「傷痛誠苦,死後得安」,喊到忘乎所以,都想不起要留意身後追我的人的車輛有沒有開近,恰恰相反,我迅速為這句鬥志昂揚的口號找到一個實踐的渠道:我要馬上回到靈脩院,直面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將軍及其手下,阻止他們摧毀那份凝聚了無數記憶和心血的報告,想到這裡,我不禁邊跑邊感到豪情滿懷,但事實很快就證明這個想法純屬神志錯亂,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漸近的馬達聲,嚇得我一溜煙跑到路邊躲了起來,想到那些兇犯一旦發現就會上來把我幹掉,我不禁驚恐萬分;至於剛才豪情萬丈地高喊什麼「傷痛誠苦,死後得安」,同樣也只能是我神志錯亂的表現,這句話描述的是一位從大屠殺中倖存下來的原住民的傷痛,根本不適用於我這麼一個正在逃命的編輯,我逃跑恰恰就是因為我不想被打傷,更不想被殺死。

我來到位於米斯科區的幾棟房子前,心下琢磨著有哪些可供我藏身的地方,實際上,選擇少之又少,甚至一個也算不上有,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回到恩喀斯樓上自己的那間公寓了,也不能去皮拉爾家,因為他們既然想毀掉報告,就一定已經掌握了參與制作報告的所有人的資訊,要不然怎麼叫軍事情報機構呢,他們有膽量闖入神父們的靈脩院,就一定可以肆無忌憚地闖進皮拉爾家把我幹掉。只剩求助於我的託託老兄這一個選擇了,他接起電話,被我的求助聲嚇到,因為我需要他趕緊來接我,我把自己所在的方位描述給他,同時警告他附近可能有暗殺隊在巡邏。掛掉電話後,我跑到一個緊靠公用電話亭的垃圾桶後面躲了起來,這是唯一一個可以避開追蹤者和巡夜人視線的角落,我一邊戰戰兢兢地等著託託來,一邊突然開始為自己拋下了工作而感到愧疚不已,大主教或埃裡克發現我失蹤之後,也不知道會怎麼想,他們不會以為我在籌謀什麼見不得人的計劃吧?應該不會,我這樣為自己辯解,尤其是在想到我的朋友埃裡克、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將軍和猶太人約翰尼那次可疑的會面之後,因為這件事關乎的顯然不是誰可以去責備誰的問題,而且我對於那幾百份口述史料可能會丟失的擔憂也毫無道理,我的朋友埃裡克、大帥哥何塞巴和留八字鬍的小個子,至少這三個人的電腦裡一定都存有備份。好像這些還不夠似的,我又從皮夾克口袋裡掏出我的小筆記本——它和護照是我始終隨身攜帶的兩樣東西,靠在垃圾桶背後,在陣陣臭氣和昏暗的光線中,勉強辨認著自己前兩天剛摘錄下來的一段證詞,好讓等待的這段時間不那麼難以忍受,這一句是這樣的:抹去死者的名字吧,讓他們得自由,也讓我們得解脫。由此可見,一些倖存下來的原住民,已經不願再憶起過去了,他們更想永遠忘記。

半小時後,我聽到了託託老兄的車聲,立刻興高采烈地從垃圾桶後跳出來,然後上了車,門都還沒關好,我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跟他講我在靈脩院遭受的襲擊,講那幫壞蛋如何向我猛撲過來,而我又如何迅速做出了反應,見我激動得語無倫次,託託覺得還是讓我放輕鬆比較好,我哪裡還能放輕鬆!我急於跟他說自己的猜測:這次我僥倖逃脫的襲擊,很可能跟我無意間透過後窗窺見的那場秘密會談有關。「你想讓我陪你回去看看發生了什麼嗎?」託託老兄問道,眼神里透著擔憂,但語氣堅定。「瘋了吧?」我說,「才不要。」我逃出來的路上的確考慮過這個可能,但回去實在太危險了,我還是希望他能收容我一晚,第二天早上他還得幫我個忙,反正軍隊是不會找他麻煩的,他可以去我在恩喀斯樓的公寓幫我收拾一下行李,順便把藏在櫥櫃角落的一摞現金拿出來,我要用這筆錢買張機票遠走高飛。「還是回去看一眼吧,不會有事的。」託託老兄如此堅持道,我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