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晚上八點半來到第六大道1-25號公寓,是按照通知準時到的。因為皮拉爾明確告訴我約翰尼·西爾弗曼的生日晚會將在八點三十分開始。這位西爾弗曼是個來自紐約的猶太人,現為大主教邀請過來的法醫人類學家團隊中的一員,負責在有屠殺記錄的各個地點挖掘和蒐集死者骸骨,一方面用以確認倖存者證詞的內容,另一方面可以幫助死者家屬按照原住民習俗將其下葬,即便由於時隔多年,已經無法準確判斷哪些骨頭是誰的,因為被軍隊埋進亂葬崗裡的村民實在太多了。我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約翰尼·西爾弗曼家門口,只是想稍微娛樂放鬆一下,沒有別的期待,畢竟我還在服用治療感染的抗生素——就是前面講到的那個感染問題,不能喝酒。那天下午,我還因為感染的事跟法蒂瑪吵了一架,她竟矢口否認她和她男友攜帶任何傳染性病毒,言語間甚至暗示我在故意毀壞她的名聲,於是我立刻提議一起回大主教辦公室,到私密的地方讓她看看那詭異的膿液,她卻馬上找了個理由拒絕了,同時轉過身去大主教宮的廚房——我們就是在那裡低聲爭執的——給她的咖啡加了糖。我繼續說,我剛好在被她佔了便宜之後的第二天早上開始流膿,而傳染者本人卻堅稱自己毫無症狀,這根本不合理啊!她聽完越發惱怒了,直接中斷了談話,說這裡不是聊這種話題的地方,隨即便離開了。我進了約翰尼·西爾弗曼家,吃驚地看到出來迎接我的竟然是主人,他看起來衣衫不整,手裡握著一把菜刀,客廳空空蕩蕩的,難道聚會取消了?我脫口問道,約翰尼解釋說再過幾分鐘客人們陸續就到了,還說我不是第一個到的,查理已經在廚房了,正幫忙準備食物呢,又說他因為臨時有工作要處理,耽擱了一些工夫,所以連澡都還沒洗,他確實應該儘快去洗個澡,我暗自想,身上都那麼髒了。從門口到廚房,我一路都忍不住四處打量,這是一座殖民地風格的宅子,房間寬敞又美觀,家居裝飾品味相當不俗,這裡跟我那間位於恩喀斯樓的公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跟這座我還未盡覽其全貌的豪宅比,我那兒就是個勉強用來過夜的小破窩,這個念頭讓我腦海中浮現出一系列聯想,我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挖印第安人的骨頭比校對他們的證詞賺錢多了,雖然我也沒忘記皮拉爾之前告訴過我的,約翰尼·西爾弗曼出生於紐約一個富足的猶太家庭,在曼哈頓擁有空中別墅及眾多其他資產,這樣看來,他的住所和我的住所之間差異巨大也就不難理解了,但即將發生的另外一件事,還是讓我疑竇叢生。一位橄欖色皮膚的俏麗女孩過來跟我打了個招呼,只見她大方優雅,一頭烏黑的秀髮,舉手投足間流露出某一類女人特有的傲慢:她自知追求者如雲,但選擇的永遠是最有錢的那個。約翰尼給我介紹說,這是塔尼亞,他的女伴,那位是查理,查理留了個跟尤·伯連納一樣的光頭,一說話我就聽出了他的阿根廷口音。「實在抱歉,我忘記你的名字了。」約翰尼對我說,我跟他在埃裡克辦公室被介紹互相認識之後就再沒見過,他漫不經心地說出剛才那句話,隨後立即轉身回去繼續準備食物,塔尼亞和查理給他打下手,兩人正坐在寬敞廚房的一張大桌子前切著香腸並將之擺到烤盤上,這時約翰尼再次漫不經心地問我想喝點什麼,並伸手指了指旁邊擺滿飲料瓶和酒瓶的櫥櫃,然後繼續講他在貝登省一個廢棄的軍事基地周邊挖掘屍體的經歷,說他們在那裡找到七十七具屍骨,年齡各異,其中包括孕婦和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夢永遠地依然停滯在那裡。」聽約翰尼講完,我隨即接上這麼一句,跟聽到禱告結束後立即誦唸一聲「阿門」作為附和似的,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尤其是今天的壽星,一臉錯愕,估計他以為我這個舉動是某種他不瞭解的地方習俗呢。「夢永遠地依然停滯在那裡。」我又唸了一遍,這句話太精彩了,下午在主教宮辦公室第一次讀到它,就感覺眼前一亮,韻律優美,結構也無可挑剔,既向永恆延展,又未忽略瞬間,特別是副詞的使用,營造出一幅擰轉時間脖頸的畫面。這句話出自一位不知哪個族群的原住民老太太的證詞,她口述中提及的那次屠殺,有可能就發生在約翰尼那幫法醫人類學家挖出屍骨的地方,這句表述,真是既優美(因其在文字層面足以引發無限遐思)又恐怖(因為它實際指涉一場充斥著恐懼與死亡的噩夢)。「夢永遠地依然停滯在那裡。」我第三次大聲誦讀出來,眉毛高揚,心潮澎湃,好讓在場的人一次就能領會到這句話的精妙絕倫,也防止那個留著尤·伯連納式光頭的阿根廷人再次問我要不要倒杯酒喝,因為我將只能回答說我在服用抗生素,不能喝酒,我大聲誦讀出這一句,也是為了倡議,把新挖出來的屍骨轉化成文字吧,最好是詩,雖然他們榆木疙瘩做成的腦袋永遠無法理解,我從這幫人面面相覷的迷惑神情判定,他們果然無法理解,看來得一字一頓地再念一遍「夢永遠地依然停滯在那裡」才行,我剛要張嘴,一陣刺耳的電鈴聲突然從廚房的天花板上傳來,是大門門鈴,那個叫塔尼亞的橄欖色皮膚女孩立刻自告奮勇去開門,約翰尼·西爾弗曼則扭頭往浴室跑,邊跑邊說他得趕緊把澡洗了。「嘿,那個精彩的句子,你從哪裡看到的?」尤·伯連納問我,此時,客廳已經擠滿了高聲談笑的客人,一瞬間變得鬧鬨鬨的,彷彿大家都是約好了要在同一時間出現似的。「真的很棒,哥們兒,有巴列霍的味道。」阿根廷人的語氣很確定,彷彿那人知道我在想什麼,彷彿我之前在他面前這樣說過,不得不承認,我倒是愣住了,這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因為我之前從未見過這個光頭,而很快我得知,他供職於聯合國,是約翰尼的老朋友,兩人在紐約就認識了,光頭很懂聊天技巧,把話題從巴列霍詩歌及其與印第安人語言風格的關係,微妙地轉移到了我在大主教宮的編輯工作,還問及我跟埃裡克的私人關係,認真傾聽我說的每一句話,我們兩個還逗留在廚房餐桌旁,有人叫我們去熱鬧起來的客廳那邊跟大家一起玩,光頭也不予理會,全身心沉浸在與我的交流之中,似乎將我置於他用自己巧妙的問題和我必然的回答營造出的極為融洽的對談泡泡中,似乎他早已十分清楚我這個人的心理毛病:一旦有人激起了我說話的慾望,我就會抑制不住地想跟這人傾吐一切,雞毛蒜皮、細枝末節統統不放過,不掏乾淨不罷休,像一種無法自控的話語痙攣症,又像性高潮來臨的過程中非得完全縱情才能痛快一樣,我一定要把所有秘密都和盤托出,讓對方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才行,這個掏心掏肺的傾訴習慣,後果常常直到事後才顯現,那股難受勁很像宿醉。而這一次,我老毛病果然又犯了:我細細地給光頭講起了在這裡經歷的所有事,從那一千一百頁材料,到我和埃裡克的協定,到西班牙騎士、八字鬍小個子、聚集在大主教宮裡的各種令人難忘的人物、被強暴幾十次的女人、被男友背叛的可憐托萊多女人,再到害得我染病因此不得不暫時戒酒的另一個西班牙女人……剛說到這裡,只聽啪的一聲,彷彿有開關突然關上了,彷彿融洽的泡泡一瞬間破滅,又彷彿是因為我提到自己染了病給眼前這位阿根廷男人造成了不適,只見他臉色唰地就變了,露出一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神情,是一種心不在焉,我感覺到一陣愧疚,想必他也得過類似的病,是我的話害得他回憶起了過去。我試圖通過轉變話題來緩和尷尬,於是問他家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還是某個內陸省份。「我是烏拉圭人。」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臉上寫滿厭惡,聽到這個回答,我勉強問了一句衛生間在哪兒,站起身來,像個殭屍一樣穿過客廳的人群,一邊走一邊感覺自己正在墜入一個無底深淵,因為我竟然跟個白痴似的,輕易落入了狡猾敵人的圈套,這個成功讓我對他掏心掏肺的男人,在約翰尼口中是查理,但在他女友和別的親密之人那裡,他的稱謂則是j.c.,是胡安·卡洛斯·梅迪納軍官,那軍官此刻一定在暗暗做著各種謀劃,準備等我一走出衛生間就找機會幹掉我,在我坐在馬桶上心裡七上八下的當兒,他大概正一邊回想我失智般傾吐給他的話,一邊越來越憤怒,因為我滿臉鄙夷地談及的那個西班牙女人,他一聽馬上就會知道是法蒂瑪,雖然我沒提名字,但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說到的那個病是從他開始傳染起來的。我只覺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多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馬上能醒來的噩夢啊。這時我才發現,約翰尼的衛生間竟如此奢華:牆壁由精緻的瓷磚鋪就,讓人宛如置身於北非皇宮;浴缸寬敞到足以同時與兩位閨秀共浴;還有巨大的雪松木衣櫥、不同風格的地毯,以及各式各樣的高階器皿和用具——大概是供主人修整儀容打理形象用的,我反正從來沒見過;此外還有映著我那頹喪之臉的大大小小的鏡子,再往旁邊,有一扇磨砂玻璃窗……這時,耳邊突然響起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有人!」我心頭一緊,慌慌張張喊了一聲,心裡知道肯定是j.c.,他這是過來確認我是不是逃跑了,此刻一定正守在衛生間門口等著抓我,決意讓我為他頭上那頂綠帽子付出代價,也許他會把我揪到客廳那幫同行面前狠狠揍一頓以發洩怒氣,或者把我拖到大街上示眾,用盡花樣對我進行羞辱和攻擊,一想到後一種可能,我就感覺到自己的括約肌瞬間緊縮。j.c.又開始敲門了,聲音同樣急促有力,我迅速站起來穿好褲子,衝了馬桶,開始焦躁地轉來轉去,感覺自己像只被圍困的老鼠,直到我走到磨砂玻璃窗前,發現竟然可以輕易開啟,於是我縱身跳了出去,來到後院的一條長廊,這裡光線昏暗,一股辨別不出是什麼植物的氣味撲鼻而來,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同時儘可能讓自己的影子被陰暗的樹影覆蓋,我想在這裡找到一個可供藏身的角落,好慢慢釐清思緒,緩解恐懼,讓每個毛孔都在冒汗的我平復一下心情。我避過一個接一個的花盆和各處的臺階,時時緊貼著長廊牆壁走,豎著耳朵聽j.c.是否也跳出衛生間的窗戶追了過來,我來到了後院的盡頭,只得抬腳踏上另一條小路,朝那座殖民地風格大宅的另一側走去,我繼續走著,心裡期待著能找到一條通往外面的出口,因為對我來說,逃之夭夭才是眼下最聰明的選擇。正在這時,我聽到前方有腳步聲和說話聲,似乎正朝我這邊來,那軍官不會糾集了一隊人馬準備堵截我吧?於是我趕緊蹲在一個花盆後面躲了起來,想等他走遠了再出來,可是我猜錯了,突然出現在後院的是三個人,他們隨後一起走進了一個房間,但裡面並沒有那個讓我提心吊膽的光頭,我認出那三人中有約翰尼·西爾弗曼和我的朋友埃裡克,第三個卻從沒見過。他們開啟房間裡的一盞燈,燈光剛好照亮我用來做掩護的花盆緊挨著的那扇後窗,這就為我偷偷觀察他們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只見三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中間還擺了一瓶威士忌,而由於庭院裡光線昏暗,再加上遮擋我的盆栽枝繁葉茂,他們很難察覺我的存在,但我很快就發現,我根本聽不清他們談話的內容,不知道他們在密謀些什麼,透過後窗傳出來的,只是一些無法辨識的絮語。不過,就算我是個一個字都聽不到的聾子,也能判定那三人在談不可告人的秘密,是絕密資訊,參與密謀者之中有我的朋友埃裡克,我倒不奇怪,可是那個來自紐約的富裕猶太人為何也在其中呢?他來到這個國家挖掘被政府軍屠殺的印第安人的屍骨,光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讓他們把他給活活煎了,他竟然還敢跟像我的朋友埃裡克這樣的天主教堂代表之一密謀,在想什麼呢?而另外那個人,無論怎麼看都像位軍官——外形剛硬,神情冷峻,雖然身穿便服,但我猜位階一定不低,這會兒估計有五六個士兵正在街上靜候他們的長官呢,我憑直覺做出的判斷很少失誤,尤其是看他的神色,不會錯,只見他像一條隨時準備進攻的眼鏡蛇,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我懷疑他發現了藏在植株後面陰暗角落中的我。就是在那一刻,我靈光一閃:這位情報官員不是別人,正是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將軍,屠殺印第安人、虐待大主教區的那位女孩,這些罪行都是他所為,他的照片從未被曝光過,老狐狸很懂得隱藏自己,躲在暗處是他的專長,記者從來搜尋不到半點關於他的蛛絲馬跡,我頓時嚇呆了,只想儘快離開那裡,如果繼續偷窺下去,被發現了可能小命就沒了,可我又不知道該往哪裡逃,j.c.肯定正在後院裡四處尋找,隨時會摸索到這條長廊上來,所以,眼下最保險的還是原地不動,留心身後影子的變化,同時觀察房間裡那三人的一舉一動。我心裡盤算著,只要光頭一齣現,我就立馬衝進房間讓我的朋友埃裡克保護我,跟他解釋說那個傢伙因為一場誤會要幹掉我,這樣既不會讓那三個人懷疑我在後窗外偷聽,又能阻止j.c.衝我發洩怒火。我正努力讀取那三個人的唇語,以揣測他們究竟在商討些什麼,這時,我突然感覺背後有人,並且近在咫尺,近到我不敢動彈一分一毫,近到我的後頸都能感受到他口中撥出的氣息,光頭是什麼時候躡手躡腳地跟上我的?!我透過窗玻璃往裡看的時候,他一定也在透過玻璃往裡看,一邊觀察房間裡正在進行的秘密會議,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此刻已經被嚇癱了的我,面對此時可怕的情景,一句話突然躍入腦海,是我下午整理口述材料時讀到的:總有些時候,我會害怕,甚至不由自主地開始大喊大叫。那一刻我最想做的,就是大聲喊叫,然而我絕對不能喊出來。漫長的幾秒鐘過去,身後再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人出聲,此時耳邊卻響起一陣狗的喘息,就是狗想獲得主人的注意或尋求親暱時通常會發出的那種喘息,我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去,發現身後有一隻小獒犬,張著開裂的嘴巴,像是有兔唇似的,但看上去友好可愛,見到我便一副歡喜雀躍的樣子,我猜一定是屋裡的人在跳舞,不能讓這可憐的東西進去,只好讓它自己待在外面,狗一見我注意到了它,立刻活蹦亂跳起來,在廊道里一邊蹦躂,一邊汪汪叫,房間裡的三人密謀團隊立刻警惕起來,我別無他法,只得趕緊轉身離開,在樹影的遮掩下往回走,也顧不上是否會碰到光頭了,因為相比於被他抓住,我更害怕的是落入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將軍的手中,一旦被他抓住,他必定立馬會對我展開嚴酷的拷問,讓我吃盡皮肉之苦,直至最後服軟,他會以最快的速度從我口中套出偷聽他們談話的動機,之後再把我發往那間地獄般的囚室,不過萬幸的是,獒犬似乎聞到了它主人的氣味,興奮的叫聲留在了走廊裡,而我已經朝衛生間窗戶這邊過來了。就是我當時跳的那扇窗戶,可惜現在被關上了,我不得不繼續向前,一直走到了客人聚集的大廳,我推推搡搡著快速擠過人群,生怕那位將軍正緊跟在我身後,然後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我眼前。我正尋找著大門的方位,卻突然迎面撞上了光頭和法蒂瑪,媽的!什麼鬼運氣啊!就這麼被兩面夾擊了,冷血的殺人魔頭在後,一夜情物件和她的正牌男友在前!「你跑哪兒去了?」法蒂瑪衝我喊道,神情天真得像第一次領聖餐禮的小女孩,我則在想著光頭的拳頭什麼時候會揮過來。「你已經見過查理了吧?」她繼續說,我卻恨不得拔腿就跑,「老天,你還好嗎,怎麼跟撞見鬼了似的?」被光頭摟在懷裡的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而我轉過身不敢看光頭的臉,「遺憾的是,j.c.不能來了。我本想介紹你跟他認識呢!」我聽見她說了這麼一句,隨後又聽到她解釋說查理是j.c.最好的朋友之一,既是一國同胞,又是工作夥伴,我卻實在無法繼續停留了,掙脫了她,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