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當我獲知,我不時會在大主教宮走廊碰到的那位神秘的俏麗女士,原來正是我最近在校對的一份證詞的口述者時,我簡直大吃一驚!那份證詞十分令人震撼,我甚至無法一次讀完,不得不半途走出大主教宮,到庭院裡透口氣,曬一曬早晨的陽光。皮拉爾剛好也在院子裡,正坐在噴泉邊一面享受著清晨的陽光和新鮮空氣,一面整理筆記,當她告訴我,此刻從光線昏暗的走廊中穿過的那位女士,就是我正顫抖著給她講的那份可怕證詞的主人時,我大吃一驚,因為證詞的內容著實駭人聽聞。她回憶了十七年前的一段經歷,那時軍隊正在鎮壓市中心的一起學生抗議活動,十六歲的她被逮捕,隨後被帶到警局的地下囚室,在那裡,她遭受了最慘絕人寰的凌辱,包括每天被一眾警察輪番強暴。證詞中含有大量細節描寫,讀來令人毛骨悚然,逼得我不得不走出大主教辦公室,跑到外面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好讓情緒稍微平復一些。「特蕾莎人很好,要不要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皮拉爾問,露出好看的笑容,頭頂是令人安心的晨光,而我卻只能帶著一副痛苦的表情回答說,不到五分鐘前,我還在校對特蕾莎的證詞,她在其中詳盡地回憶了自己是如何遭到軍官們最慘無人道的強暴的,因此我現在最害怕的就是直面她本人,我都能想象她身上綁著繃帶,渾身是青腫和血淋淋的傷口的樣子,我能想象女孩那張被施虐者野蠻毆打過的臉,後者的目的是逼她承認她加入了游擊隊,並交出其餘隊員的名單,雖然這幫渾蛋分明知道她並不是游擊隊員,她被抓只是因為有一個為工會辯護、幾個月之後被殺害的勞工律師母親,這是特蕾莎自己在證詞中講的,她經受了地獄般的虐待:連續一個星期被關在牢房裡,每日被毆打,被強暴,陰道和肛門均被嚴重撕裂。據她在證詞中所說,每天像惡狼一樣一個接一個撲上去蹂躪她的軍官總共有六個,此外還有一個領頭的中尉,名字叫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如今特蕾莎已經在檔案照片中指認出了這個軍官;但在被囚禁的那段日子,此人在她眼中是個面容和藹的男人,他不停地勸她,只要坦白一切,他就下令讓他那六個手下停止毆打和凌辱她,特蕾莎這樣在證詞裡回憶著。那時候,奧克塔維奧·佩雷斯·梅納還只是箇中尉,但之後就會升為軍隊情報機構負責人,這個機構對待囚徒的手法就是酷刑,到了十七年後的今天,他已經是萬人矚目的將軍了,耀武揚威地跟在大主教宮走廊裡散步的特蕾莎行走在同一座城市,而特蕾莎在辨認出他時,感受到的也是無異於十七年前的恐懼。「謝謝,不過還是改天再介紹吧。」我回絕了那個托萊多女人,與此同時腦中一直盤旋著「想象力是一隻發情的母狗」這個念頭,卻不知為何那一刻腦中會閃現這樣的念頭,因為此時明媚的晨光傾灑在清涼的庭院裡,一切都跟想象力或者發情的母狗毫無關聯。後來我才明白,這個念頭的浮現跟穿行在陰暗走廊中的那個女人沒有關係,只跟我有關,是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女人被輪番強暴後嚴重撕裂的下體,幾分鐘前,正是這樣一幅畫面迫使我不得不暫停校對那份講述少女如何被反覆蹂躪的報告,扔下紙筆飛奔出辦公室,它猛地閃現在腦海中時,我只覺自己頓時汗毛和靈魂都倒豎起來,焦慮到再也讀不下去一個字,只想逃到院子裡去尋找陽光和空氣,好驅散那個恐怖的畫面,可惜沒有成功,皮拉爾在一旁滔滔不絕地列數著工作中遇到的麻煩,而我再次感受到那位飽受摧殘的少女正不斷打著寒戰,被奧克塔維奧·佩雷斯中尉拖拽著,艱難地在囚室中挪步,女孩的陰道和肛門被損傷,整個人幾乎無法行走,而且她那時並不知道自己已感染淋病,更不知道已經有罪惡的精子進入她的子宮,一顆胚胎正在發育,她只是被嚇壞了,以為中尉要把她帶到處決政治犯的刑場殺掉,當她拖著自己這具渾身佈滿淤青的身體哆哆嗦嗦地邁進屠宰場時,抬頭見到的只是一具吊在房頂的屍體,一絲不掛。是個負責運送武器的薩爾瓦多游擊隊員,中尉向她解釋道,只見那人身上四處滲著血,流著膿,散發出一股腐臭,而且上面已經長出蛆蟲了,他儼然已經被打成了一團血肉,一聲極微弱的喘息讓女孩反應過來:他還活著!喘息聲微弱得難以察覺,但憑藉它,女孩還是從這個血肉模糊的人身上辨認出一絲尚存的意識,跟他一樣,她的衣服也被脫了個精光,雙手反綁著,滿眼驚恐,中尉拽起她的頭髮讓她離那個吊著的犯人更近一點,用父親斥責女兒的口吻對她說:「要是不聽話,他們也會這樣懲罰你。」好像之前揮起拳頭揍她、抬起靴子踢她、脫下褲子插入她體內的一眾人裡面,不包括他自己,士兵得到中尉的示意,立刻取來一把鐮刀,將它放在一根半燃的木棍上燒紅之後,迅速遞到中尉手中,只見中尉手法嫻熟地一刀割下了那具腫脹身體的生殖器,當著已被嚇傻的女孩的面,完成了這個精準的閹割動作,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慘叫,一聲來自一個五種感官突然全部醒過來的人的慘叫。女孩之後再也沒有聽到過比這更恐怖的叫聲,她在證詞中說,在餘生的無數個夜晚,她都會被這一聲慘叫驚醒,也正是這一聲慘叫,嚇得我狂奔出辦公室,逃到庭院裡,站在了此刻皮拉爾所在的位置,同時看到從暴行中倖存下來的那位女士——據她在證詞中所說,多虧她擔任上校的爺爺向軍官們施加壓力,她才被放出來——正朝一扇門走過去,而我沒有勇氣讓別人介紹我倆認識,而是暗下決心,只要在大主教宮待著,我都要離她越遠越好。
還是皮拉爾把我從噩夢中解救了出來。她問起我昨晚跟法蒂瑪的約會怎麼樣,問我是不是很享受,露出一臉狡黠的壞笑,顯然正幸災樂禍地等著我說在得知法蒂瑪有男友之後是多麼失望,她其實不知道,失望倒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甚至可以當個笑話講出來,讓我痛苦的是第二天起床那一刻:超量服用的溴西泮害我睡得昏昏沉沉,連法蒂瑪是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真是糟糕,我原本想提醒她忘了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把記憶清空,永遠不要跟任何人談起,更不要跟她男友j.c.談起,從睡醒起床到抵達大主教宮,我心中不斷默唸著這幾句請求,一邊念一邊四處徒勞地尋找法蒂瑪——據她昨晚不經意的透露,她今天一整天都會和她親愛的男友待在一起,同時整理行李準備搬家。於是,我將自己關在辦公室,注意力轉向剛剛匆忙穿過昏暗走廊的那位女士所提供的口述資料,這份資料讓我暫時忘記了跟法蒂瑪共度一晚之後我很可能不得不承擔的後果。然而,在庭院裡的噴泉旁邊,皮拉爾突然又狡猾地問起這次約會,我再次陷入深深的憂懼。那位烏拉圭軍官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索性開門見山地問,還是別繞彎子了,我脆弱的神經已經不允許我繼續掩飾、偽裝了,是禍躲不過,不如現在就一次問個清楚吧,也好死個明白,但我也猜到了,這個托萊多女人一定會先拋給我個充滿熱情的回答,什麼j.c.是位多麼優秀的男士啊,法蒂瑪是多麼幸運能遇到他啊,他跟當地粗魯的大兵是多麼不一樣啊——富有涵養,見多識廣,為人謙和,十分有範,然後說我應該找機會認識一下,我們一定會相處得很好。剎那,我只覺口乾舌燥,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想推皮拉爾一把,讓她仰面朝天掉進噴泉池中,然後自己撒腿就逃,可事實上,我只是低聲嘟噥了一句,聲音粗重而含糊,時間緊張,我得趕緊回辦公室繼續校對那一千一百頁資料了。
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我都待在大主教辦公室裡編輯報告,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專注,坐立難安,時不時往小本子上抄幾行奇特的句子,這些句子能讓我短暫地神遊一會兒,可它們又總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把我重新帶回亟須找到法蒂瑪的焦慮情緒之中,我要求她忘記前一晚發生的事,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要跟j.c.提起我。正如一位馬梅族原住民在他的證詞中所說:我總因為自己什麼也做不了而感到心力交瘁!大屠殺之後,他的父親和幾位兄弟統統被軍隊帶走,音訊全無,從那以後,他就每日生活在深深的抑鬱中。我總因為自己什麼也做不了而感到心力交瘁!這句充滿悲傷和絕望的話,讓我一剎那想到自己:我也什麼都做不了,因為四處都找不到法蒂瑪。我給她跟皮拉爾合租的公寓打了無數次電話,可始終無人接聽,那句「我總因為自己什麼也做不了而感到心力交瘁」,在我這裡漸漸變成了:對於阻止法蒂瑪向j.c.透露我跟她的事,我因為什麼也做不了而感到心力交瘁。在跟j.c.行完一場久別勝新婚的床笫之歡後,法蒂瑪一臉無邪地靠在j.c.梅迪納少校肩頭耳語:「親愛的,我有個驚喜要告訴你……」j.c.則心不在焉,一副剛從愛的戰場打完仗回來的將士的慵懶模樣,直到他的臭腳女友帶著半興奮半合謀的語氣跟他說,她也有了自己的「平行邂逅」,就在前一天晚上,是跟大主教區的一個同事——也就是我,烏拉圭軍官一聽頓時妒火中燒,想象到這裡,我立刻嚇得一個激靈站了起來,開始有強迫症似的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滿腦子都是法蒂瑪跟剛到的男友做完愛之後會發生的事情。走著走著,我開始隔著褲子撓自己的龜頭,我一邊像一隻被關在鐵籠裡的猴子一樣在辦公桌前走來走去,一邊撓自己的龜頭,彷彿重複這個動作就能趕走腦子裡關於那對情侶的畫面,以及在得知女伴不忠的那一刻,j.c.恨不得把我骨頭捏碎的怒氣衝衝的模樣。然而,事實卻是,這一整個上午,我都感覺龜頭刺痛,睪丸也繃得緊緊的,我原以為那就是一種在禁慾幾個星期後突然行性事,身體所產生的常見過敏反應,可是現在留神回憶一下,我才意識到,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症狀變得越來越嚴重了。
猜疑轉化成恐懼的過程用了不到一秒,我飛速衝出辦公室奔向衛生間的瘋狂腳步可以證實這一點;我穿過走廊時腦子在嗡嗡作響,進到廁所隔間後膽戰心驚,這些都證實前面那句話所言非虛。我插上門,脫下褲子開始檢查,發現只消輕輕擠壓,就有白色液體流出來,我立刻被嚇掉了魂,整個人呆立在那裡,彷彿被催眠了一般,一動不動,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染上性病啊!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染上性病,對於肉體關係,我最擔心的也是怕染上性病!但無可否認的是,那滴可怕的膿液就在眼前,正責難似的看著我,而我則感覺腳下的地面在塌陷,也感覺到踏入禁區後的一陣眩暈,因為我始終認為這世上的男人分兩類,一類骯髒齷齪,一類清白高潔,而是否有這滴液體,恰恰就是兩者之間的分界線。
沒過多久,恐懼又轉化成了憤慨,我很確定這一點,因為準備離開隔間到水槽邊洗手時,我發現自己早先對於法蒂瑪向她的軍官男友講述夜間冒險的擔憂在一瞬之間煙消雲散,全副身心都被一股復仇的慾望所佔據,我迫不及待地想讓那個西班牙女人為她耍我的惡劣行徑付出代價,因為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帶有此刻已經在侵蝕我的病毒,一定是烏拉圭軍官傳染給她的,誰知道那人平時都跟什麼妓女混在一起,現在她竟然又蓄意把病傳染給了我,真是狡詐到令人髮指,我也非用同樣狡詐的方式報復她不可,我站在水槽前,一邊這樣思索著,一邊捧起水打溼自己的臉,好像這樣就可以沖掉新染上的病毒。我絲毫不願回大主教辦公室,任何不能立即幫我擺脫這個病的事我都不想做,下面才是我要做的:我要給埃裡克打個電話,讓他給我推薦一個泌尿科醫生,並告訴他,原因是他手下一個女僱員剛把性病傳染給了我;我還要去找皮拉爾,讓她也給推薦個大夫,順便讓她知道她那親愛的同胞昨晚幹下的好事,給她講一遍究竟發生了什麼,好讓她再也不要露出那種傻笑,也徹底看清我們那位共同朋友的真面目;還有大主教先生,我要跟他打報告,說編輯工作並不順利,不能如我所願專心工作,因為那個叫法蒂瑪的員工用她潰爛腐臭的身體感染、玷汙了我。就在這時,對兩腿之間那滴恐怖的白色液體的鮮明記憶再次閃過腦海,它提醒我,眼下最需要緊急處理的還是它,報復法蒂瑪的計劃可以等,治療病毒感染可耽擱不得,因此我立刻急匆匆地朝大木門奔去,快得彷彿是個著了魔的人,穿過擠滿乞丐和流動商販的髒兮兮的馬路,走進街角的藥房,讓店員給我開了一劑藥效最強的青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