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錯亂 莫亞 第1頁,共1頁

我躺在床上,新俘獲的美人正在一旁酣睡,腦中突然浮現的一個念頭讓我眼前一黑:地獄其實存在於腦中,而非肉體。正如我此時所感受到的,地獄在我無一刻安寧的翻騰腦海中,而非汗津津的身體上,否則就無法解釋我現在的狀態:我躺在自己位於恩喀斯樓的公寓裡,觸手可及之處,就是法蒂瑪那晶瑩剔透、宛若凝脂的肌膚,可我卻偏偏無法消受。換作往常,這樣的肌膚定會帶給我無限的感官愉悅,但此刻,它卻令我陷入巨大的焦慮不安之中,我甚至願意付出一切以換她未曾來過這裡,寧願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寧願眼前的場景只是我無數幻覺中的一個。可事實並非如此,想到這裡,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苦悶一點點齧噬著我的胃:不,這具令我垂涎已久的肉體啊,原來只是告訴我,快樂是多麼脆弱,多麼易碎、易逝,我責備著自己,內心難以平靜,身體也無法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睡不著,也放鬆不下來,只能兩眼怔怔地看著視窗,透過半掩的窗簾,聽著夜幕下各種可疑的聲音鑽進房間。身旁這具令無數男人垂涎的肉體,對我已經失去了吸引力,因為一小時前,她突然直白地問我,是更想讓她舔,還是幫我擼,這一下把我問愣了,因為我們在公寓沙發上只激情親吻和互相撫摸了三分鐘——可能多幾秒,也可能差幾秒,她手裡已經握住了我的老二,我則把中指插進了她的下體,下一步自然就該是兩人都脫個精光,舔遍對方全身,直到完成這場性愛活動,然而,她卻提出這麼一個不體面也令人猝不及防的問題,問我是更傾向於讓她用嘴還是用手,彷彿之前發生在那個名叫圖斯特皮託的破酒館裡、隨著夜幕降臨而開啟的一系列表白、撫摸、親吻,都只是為了此刻聽到她提出是要用嘴還是用手的問題,這讓她看起來更像是個在為已經興奮起來的客戶展示服務選單和價格列表的精明妓女,而不是那位我自認為是靠施展個人魅力勾引到手的西班牙俏麗女郎。天知道我當時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很快又聽到她斬釘截鐵地表態:她壓根沒打算跟我做——該死!——因為她有個深愛的男友,他明天就要到這個國家來了,她永遠不會背叛這位男友,雖然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手裡還握著我的老二,鑑於此,我現在只能從她用嘴或用手這兩者中做一個選擇,她重申道,而不是依慣例脫掉衣服上床把自己交給我。用嘴吧,我說,因為實在不想就這樣乾巴巴地硬著,這個狀態維持下去著實不舒服,連起身走路都困難,雖然最美妙的時刻已經錯過了。因為在我佔有慾望最強烈的絕妙時刻,她卻提出了那麼個不體面的問題,讓一切瞬間煙消雲散,這使她看起來更像個專業性工作者,而不是一個被我哄騙到手的女人,我低頭看著她用嘴巴含住我的老二,吸吮起來,她動作劇烈,缺乏節奏,害得我開始擔心自己會被咬傷,留下一排齒痕,所以我告訴她慢一點、輕一點,把手放到她頭上,並沒有完全聚精會神地享受她本應帶給我的快樂,而是在試圖弄明白幫我舔和被我插之間的區別。她以選擇前者來確保自己對男友的忠貞——那男友次日便會抵達,而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此人的存在,可是,對這兩者的區別,我感到實在費解,不一會兒,我更加不解了,因為當她試圖講話時,卻不把我的老二從嘴裡拿出來,於是發出了類似於「呼——呼——譁」的聲音,她兩眼熱切地看著我,嘴巴卻絲毫不減慢速度,一遍一遍地從嗓子眼裡發出「呼——呼——譁」的聲音,眼神中充滿焦灼。直到我說我聽不懂啊,先拿出來再說話,她馬上照做,抬起頭清楚地重複了一遍剛才在我聽來是「呼——呼——譁」的話,原來她是在問我:「舒服嗎?」坦白講,眼下的狀況遠遠超出我之前的期待,法蒂瑪提出那個問題,用的是年輕妓女的頓挫語調,彷彿剛開始營業,一副急於討好客人又擔心自己對新近學到的技法運用不精的模樣。「呼——呼——譁」,我自己把這三個音唸了一遍,感覺頗為新奇,與此同時,她重新把我的老二塞進嘴裡,繼續用剛才那樣讓人眼花繚亂的手法擺弄起來,由於從未碰到過如此令人尷尬——或隨便哪個別的形容詞——的情形,我實在是無法讓自己完全投入其中,盡情享受她賣力的吸吮,不過萬幸的是,我始終保持著堅挺,沒有軟下去,否則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然而誰承想,我由心不在焉變得不愉快起來,隨著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我的游離狀態迅速被一陣強烈的噁心所取代,原來是她越舔越興奮,便突然脫下了還穿在身上的衣服,包括那雙軍靴和裡面厚厚的襪子,我始終覺得軍靴、厚襪搭配她身上那件涼裙十分俗氣,毫無魅力可言,不過她身邊多數歐洲同事都這麼打扮,我只把這當作一幫小女生的怪念頭一笑了之,但此刻這身打扮卻忽然有了險惡的意味,因為那雙靴子散發出的惡臭彷彿要把我的鼻腔扯成碎片,繼而引起一陣劇烈的反胃,顯然這股氣味一直緊緊附著在她腳上,遠遠望去,那雙美足的確誘人,而現在我是連看也不敢看了,腦袋不由得向後仰,抵住沙發靠背,雙眼緊閉,看似正深深沉迷於感官享受而難以自拔,實際上我是在腦海中拼命搜尋各式各樣的畫面和思緒,拼命想抓住它們,好不被法蒂瑪那股來勢洶洶的腳臭擊潰。唯其如此,才能解釋我竟記不起確切是在哪一刻,她突然停下嘴裡的動作,然後騎到了我的腿上,一定是我完全走神了,否則不會連她已經騎到了我身上都沒有發覺,而當我意識到並想做出反應的時候,老二早已被她塞進了下體,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上身攬過來,讓我的臉緊緊貼住她的脖子,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過濾掉那陣難以忍受的惡臭,到那時我小小的公寓客廳已經充滿這股氣味了,最慘的是地毯,為了更好地用力,她騎著我的時候兩腳不斷蹭來蹭去,地毯沾上的氣味怕是再難清除了。值得慶幸的是,血量供應並未因此減弱,如果這時軟下去,那真是要走投無路了,我的堅挺使她得以繼續在上面如痴如醉,而即便我用盡一切辦法讓兩個鼻孔緊緊貼住她的皮膚,腦子裡仍然有若干個念頭正像乒乓球一樣來回跳動:從一開始斬釘截鐵地拒絕跟我上床,到現在嬌呻連連地迎接高潮;從問我想要她用嘴還是用手,到一邊吸吮一邊含糊不清地重複著那句「呼——呼——譁」;從她腳上那雙老氣的軍靴,到第二天就會到來的男友……乒乓球跳動的強度隨著法蒂瑪接近高潮而不斷加大,終於,她抵達高潮了,一聲一聲衝我喊著「親愛的」「我親愛的」,彷彿我是她思念已久的男友,然而,我最迫切的願望卻是她能趕緊從我身上下去,好讓我立刻去衛生間找空氣清新噴霧。自然的奧秘真是神奇,女伴已經心滿意足且精疲力竭,而我卻依然堅挺地勃起著,與此刻的精神狀態完全不符,法蒂瑪發現後驚呼一聲「天哪,你怎麼還沒射!」,說罷再次把它含在嘴裡,我暗暗罵自己為什麼沒有勇氣把她推開,我恨透了自己這種總想給別人留下好印象、生怕傷了和氣的臭習慣,它害得我根本不敢開口讓她停下來,不敢對她說:這一切都是個誤會,趕緊停下來,去衛生間衝個澡吧,我去把床收拾一下——雖然我內心深處更想做的是直接叫輛計程車,立刻把她送回家。實際上,我什麼也沒說,而是任由她擺佈,直到我突然意識到,趕緊射出來才是最明智的選擇,否則太傷身體,好了別瞎想了,忘記周圍的一切,專注地享受她的口活,算是為自己耗費在這個荒謬之夜的心力挽回一點損失,再僵持下去我的老二就要痙攣了,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沒一會兒,她就從嘴裡抽出我已見疲軟的老二,說她累了,要不還是去臥室躺下吧,我點頭表示同意——事情顯然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她故作俏皮地挪著碎步走在我前頭,我從後面看著她曼妙的身姿,卻絲毫提不起興致,一想到她的腳即將把我的床弄得臭氣熏天,心裡就煩悶不已——還得申請提前換床單,今晚過後,這張床就不再是我之前的那張了,尤其是在她爬上去一躺下就立刻講起了她那次日便會到的男友的事之後。她說他是位駐紮在這個國家的烏拉圭少校,隸屬於聯合國,任務是監督政府與游擊隊所簽署和平協議的履行進度;說他性格溫和親切,並猜他此刻一定在紐約的某家酒店收拾行李,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心愛的女人呢——明天會去機場接他,此刻卻一絲不掛地躺在我身邊的女人,她親暱地稱呼他為j.c.,他喜歡別人這樣叫他,法蒂瑪解釋道,雖然他的全名叫胡安·卡洛斯·梅迪納,帶上頭銜的話,是胡安·卡洛斯·梅迪納少校,但他更喜歡朋友們及法蒂瑪稱呼他為j.c.。j.c.,我跟著默唸了一遍這兩個首字母,心裡不禁七上八下起來,法蒂瑪則繼續滔滔不絕,講她過幾天就要跟j.c.搬到一起住,這是他們兩人已經商定好的計劃,她要先回皮拉爾的住處把自己的東西清出來,再轉移到j.c.在第十四街區租下的一處公寓,那是城裡最好的街區,公寓又寬敞又摩登,這次搬家——法蒂瑪一邊絮叨,一邊在床上縮起了身子——違背了她的某些原則,尤其是涉及她工作內容中有關原住民貧窮與苦難的那部分,此外,富人區公共交通線路稀少,這也讓她擔憂會給生活帶來不便,但跟j.c.比起來,所有這些都不重要;她繼續說,臉朝下趴在床上,毯子只半掩住後背,j.c.真是個無與倫比的好男人,比她年長十二歲,成熟穩重又通情達理,兩個人會毫無保留地分享各自生活中的一切,包括「平行邂逅」——法蒂瑪用這個詞來指代出軌,因為他們經常兩地分居,j.c.在紐約聯合國總部上班,而她要去高山區做調查,法蒂瑪一邊說一邊打起了哈欠,迷迷糊糊的似乎就要睡著;雖然到目前為止,在這段已經維持了七個月的關係之中,只有j.c.坦白過他所經歷的一次無關緊要的「平行邂逅」,法蒂瑪對此表示了理解,並且原諒了他,而她自己還沒有什麼需要坦白的。你不會把我們這次告訴他吧?我謹慎地低聲問道,光得知此刻躺在自己身邊的竟他媽是一位軍官的女人這一點,就已經把我嚇得魂飛魄散了,我好像突然踩上了一架剎不住的恐怖雪橇,拼命想抓住哪怕一小截樹枝。可法蒂瑪看都沒看我,臉頰枕在兩隻交叉的手掌上,說:當然要告訴他啦,這是兩個人的約定,永遠對彼此保持完全的誠實和無條件的信任,而且她自己平生最厭惡的就是隱瞞事實和撒謊了。我想當然地認為她在開玩笑,在打趣我,所以就沒轉過頭去看她,也沒有勸她保持緘默,可她的口氣卻又絲毫不像在開玩笑,她早晚會把我跟她的事吐露給軍官男友,而軍官會跟所有被戴了綠帽子的男人一樣,憤怒到喪失理智,甚至會更糟,因為這是一位習慣使用武器解決問題的男人,他就算不會給法蒂瑪一槍,也極有可能會給我一槍,或者給我們一人一槍,我越想越害怕,思緒像被捲入一陣極速擴大的旋渦。我準備懇求法蒂瑪,別犯傻,別說漏了嘴,誠實並不總是明智的,有時甚至會招來殺身之禍。很顯然,軍官故意把她騙進他精心設計的這個「坦白一切」的邪惡遊戲中,而她不光會毀掉我的聲譽,還會極不負責任地將我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我想勸法蒂瑪不要天真,要有點常識,卻發現她已經沒心沒肺地打起了呼嚕,身體縮成一團,沉沉地進入了夢鄉,留我在那裡獨自痛苦,壓抑地承受著內心的翻江倒海,遊走在崩潰的邊緣,無奈之下,我只得起身關燈,再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躺好,好像這樣就可以不被發現,就可以一下子徹底抹除這個夜晚……多麼錯誤的一個夜晚啊!除了折磨,什麼也沒體驗到,肉體的享受最終只淪為把自己拋入精神煉獄的脆弱幌子,這一點我一開頭就說了。躺在這個充斥著可疑聲響的黑洞洞的房間裡,我明白了:我的命運已經掌握在j.c.的手裡了,他會毫不費力地殺了我,再把責任推脫給當地的軍隊,因為我剛好在編校那份揭發當地士兵屠殺所謂本國同胞的一千一百頁報告。或者,情況會更糟,我邊想邊在床上翻了個身,軍隊情報員可能已經得知了我和j.c.女友的「平行邂逅」,他們正準備除掉我,然後把我的死因歸於一場情殺,這真是個一石三鳥的絕妙計策,警示的物件一下子涵蓋了大主教區眾神父、聯合國的軍事觀察員團隊,以及來自西班牙的調研隊,三方中的每一方都在想方設法找當地軍隊的麻煩。我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深深的恐懼,似乎聽到死神在近旁喘息,而身邊這位睡美人的鼾聲就如同宣告黑暗使者即將到來的號角,唉,多麼荒謬的聯想,因為恐懼會扭曲一切,我只覺得心跳加速,汗流浹背,血壓一下躥到了雲霄,毋庸置疑,我這次真的惹禍上身了。我躺不住了,猛地從床上站起來,心慌意亂地走到了客廳,在裡面踱來踱去,感覺自己彷彿正被困在殮房裡,在這個漫長詭異的黑夜,聽著死神派來的使者在床上鼾聲大作,直到我感覺自己可以一口吞下一杯三桶熟成的威士忌——可惜家裡沒有這東西,或許,我可以服用一份強劑量的溴西泮。幾個月前,醫生給我開了這種安神藥,囑咐我早上服1.5毫克,晚上服1.5毫克,那時我因為那篇點評我們國家第一任黑人總統的文章惹了麻煩,不得不流亡國外,精神由此受了打擊。但多數時候,我能不吃就不吃,也不會按醫囑的劑量吃,因為很怕形成藥物依賴,而且我知道自己這種強迫型人格一定會吃到中毒。我吞下了兩顆1.5毫克的藥丸,之後,手裡握著水杯,坐下來開始閱讀那一頁長長的藥品說明,想轉移一下注意力,暫時不去想我與法蒂瑪共度這一夜之後可能要面臨的後果,等待焦慮稍稍緩和,就可以再回床上睡覺,而根據藥品說明書,該安神藥在服用半小時後才會生效,所以接下來的半小時我還是無法入睡,情緒依然低落,我只得狼狽不堪地癱倒在沙發上,拿起放在旁邊茶几上的筆記本胡亂翻看起來,試圖把注意力轉向別處的聲音、別處的故事,但我一開啟,映入眼簾的第一句話就讓我變得更加慌張,那是我離開大主教區之前記下的最後一句話:等我死了,都不知道誰會來埋我。這句話出自一位被逼至絕境的基切族老人之口,軍隊殺了他的子子孫孫、侄兒侄女,以及其他所有家人,老人被逼到如此絕境,以至於在口述記錄的最後感嘆了這麼一句:等我死了,都不知道誰會來埋我。可憐的老人,我瞬間聯想到自己,感覺到這句話像一隻黑色蝴蝶猛然撲到了我的臉上,如果j.c.或者所謂軍隊情報專家決定除掉我,我也不知道誰會來埋我!我要是真出了事,不會有人來替我收屍的,我悲傷地想著,不管是祖國所剩的寥寥幾位親人,還是我在這異國他鄉結識的朋友,誰都不會來給我收屍的,我哀嘆著,陷入深深的自我憐憫,也許只有我的託託老兄會出於兄弟情誼組織一次籌款,好弄到足夠的資金為我辦一場體面的葬禮,否則,我這把骨頭會被一直扔在停屍房,直到某個學校的醫學系將之買走,用作他們解剖課程的實驗品,我想到這裡,不禁眼淚汪汪,憂心忡忡起來,感覺自己被逼到了一個絕境,我承認自己並未經歷過那個原住民老頭所經歷的痛苦,但又確實感覺自己跟他一樣孤獨、無助,即便此刻臥室的床上正睡著一個女孩——那個曾讓我極度渴望的女孩,她佔有了我,而我卻沒有從她身上獲得一絲一毫的愉悅,反而被她的輕率魯莽害得生死垂於一線。我回了房間,鑽到被子底下,試著調整呼吸,儘量專注於感受空氣從鼻腔進出的節奏,不去理會法蒂瑪的腳臭,因為我現在有其他要擔憂的事情,我下定決心,靜靜等著腦中那隻乒乓球跳動的頻率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直至我終於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