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錯亂 莫亞 第1頁,共1頁

最近發生了一件新鮮事:我終於認識了那位報告撰寫人。我每日殫精竭慮編校的這一千一百頁報告,其中一半就是他負責撰寫的,此人名字叫作何塞巴,來自西班牙巴斯克,在大主教宮深受尊敬與喜愛,這是我的朋友埃裡克和小個子米諾介紹我們兩人認識時告訴我的,當時他們是這樣介紹他的:這位巴斯克人原本是精神科醫生,唯其如此,才能理解他為何會對這血汙泥淖般的史料表現出如此巨大的熱情與細心,換成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會毫不遲疑地轉頭就跑。等到辦公室只剩下我們兩人了,我便一邊向他展示我對原文做出的修改——其實他的初稿已經十分清晰和工整了,一邊坦誠地把剛才那句話說了出來:這幾百位原住民,全部因一場瘋狂的戰火與屠戮而飽受創傷,而面對這些倖存者提供的口述證詞,也只有來自巴斯克的精神科醫生才能做到如此數月如一日地潛心研究。我言語間毫不掩飾對何塞巴的由衷欽佩,隨後,我一邊翻閱桌上的幾頁史料,一邊裝作不經意地高聲朗讀起上面被標記出來的幾個句子,也是一些我早已謄寫到筆記本上的句子,比如,「他被嚇壞了,然後徹底瘋了」,或者「那是我的弟弟,因為受到太多驚嚇,已經瘋了;他老婆也被嚇得嚥了氣」,或者「我不是聽別人說的,而是親眼看到他是怎麼被殺死的」,或尤其讓我震撼的這一句,「我不想看著他們先殺站在我前面的人」。這些句子不光呈現了倖存者們的精神錯亂程度,還會直接威脅閱讀者與研究者的身心健康,但何塞巴是個例外,他看起來不僅十分健康,而且神采奕奕,英姿勃發,身材高大挺拔,胸肌健美,跟我想象中那些來到這片土地征服印第安人的遊俠騎士一模一樣,這個念頭很有意思,我忍不住順嘴說了出來,那一刻他正在問我覺得他編撰的報告怎麼樣,我再次稱讚說,無可指摘,非常好,毋庸置疑,報告一經問世,這個國家的歷史就會被改寫,順著這個話頭,我又接著說道,真是弔詭呀,一個外表完全符合典型西班牙征服者形象的人,竟為保留印第安人關於大屠殺的記憶投入瞭如此大的熱情,沒有冒犯的意思啊,我趕緊澄清,因為看到正坐在辦公桌對面的何塞巴不自在地挪動了下身子,一臉謙恭,不住地撫摸著長滿鬍子楂的下巴,我剛才的奉承顯然讓他感到不安了。你的稿子最讓我欽佩的地方,是將客觀性與勇敢的人道主義巧妙地融合起來,我用一種類似女性崇拜男性偶像時慣用的誇張口吻讚歎道,彷彿我是法蒂瑪,這個聯想可不是無中生有,前一天下午,我和法蒂瑪一起走回她位於第二區的寓所時,就聽她不住地稱讚何塞巴,這不由得讓浮想聯翩的我起了很重的疑心,雖然這個叫何塞巴的傢伙已經結婚了,要說他很可能已經在這位女性崇拜者兼同胞面前,脫下了代表他虔誠騎士信仰的閃耀盔甲,我會毫不奇怪,因此,在閉門跟他在辦公室談論工作的間隙,我忍不住開始幻想法蒂瑪出現在這裡,看著她把門反鎖上,轉頭立刻撲向騎士,彷彿杜爾西內婭附身似的,一邊瘋狂地親吻著這位被她深深仰慕的男人,一邊解開他的褲襠,掏出他的長矛,手嘴並用,熱切地愛撫著它,不一會兒,就把它送進了自己的身體,亢奮地騎在了對方身上。而騎士則一直坐在椅子上沒動,有這麼一位美人伏在自己身上扭動、嬌喘,他手足無措,儀態盡失,雙眼迷離地看著頭頂上方光禿禿的高牆,同時讓視線儘量避開那個似乎正從高處緊緊盯著自己的孤零零的十字架,除此之外,他還要擔心米諾或埃裡克會隨時過來敲門,繼而發現他正處於如此恍惚的狀態,或者我會突然回來,我不光要把他從美女身上揪起來,還要罵他竟敢在我的辦公室裡跟我的夢中情人顛鸞倒鳳。這樣的背叛瞬間令我怒火中燒,這股怒氣不光針對這個西班牙人——他此刻正在給我介紹他所採用的社會心理學方法,還針對我自己的愚蠢幻想。我竟然會想象法蒂瑪騎在何塞巴身上,而不是我騎在她身上,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分明都是後一種情形更美好啊!這時,在幾聲禮貌性的敲門之後,西西里島教父突然走進我的——實際是他的——辦公室,我才猛地從遐想中回過神來。大主教跟我們打了招呼,隨後讓何塞巴陪他去一趟米諾的辦公室,我在一旁暗想,這三人聚到一起,一定是為了策劃什麼陰謀,謝天謝地,幸好沒算上我,整理這一千一百頁檔案已經夠我受的了,可不要再摻和進什麼梵蒂岡高層密謀了。雖然,無法否認的是,我對於自己冷不丁地被排擠出這個權力小集體——我的朋友埃裡克無疑就是其中一員——還是有一絲嫉恨,彷彿大主教在研究過我的手勢特徵之後就開始懷疑我了,又彷彿我的工作本身並不重要,對於我就報告發表的觀點,他也根本沒當回事。「那我們午飯時見吧?」西班牙紳士對我說,還在隨大主教離開之前衝我眨了眨眼,對於我被大家邊緣化這件事,看來他已心知肚明,我猜他一定在擔心,我會把恨意發洩到他編寫的報告上,比如在上面亂寫亂畫——這個我當然沒想過,兩小時後在伊梅里飯店見到他時,我就儘快向他做了保證。飯店位於中央公園的另一端,那地方光線昏暗,白天去吃飯的有辦公室文員、低階別的政府官員、附近研究中心的學者,以及像我和何塞巴這樣的大主教宮工作人員。我跟他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下,滿懷期待地望著眼前這位優雅紳士,等著從他口中聽到一些精彩的內部訊息,我急切地想知道他們上午在大主教宮秘密商談了些什麼,以及與那份報告相關、埃裡克在我面前絕口不提的所有陰謀。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主菜都要點完了,面對我興沖沖的提問,這位來自巴斯克的精神科醫生卻始終含糊其詞,惜字如金。可能他生性就這樣寡言謹慎,我一開始這樣想,或者,這家宗教機構的領班們簽署過嚴格的保密協議,就連對我這樣值得信任的僱員都得保持十足地謹慎,這是我的第二個猜測,又或者,我沒被邀請去參加上午的會,正是因為他們需要討論我在多大程度上值得信任,而討論的結果已經體現在西班牙人委婉拒絕回答我的問題這件事上了。想到這裡,我一下子慌了,眼看著又要開始魂不守舍、疑神疑鬼。那樣的話,我這頓飯可就吃不下去了,於是我立刻改變了話題方向,轉而追問起同伴的個人生活。我明白他或許的確生性寡言謹慎,因此絕不會透露半分他在畢爾巴鄂從事過的政治活動,也不會提及他過去和現在都是埃塔組織的同情者這件事——老遠就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恐怖組織的味道;他只會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在這座城市吃得如何好、喝得如何好,隨處可見的舒適酒館,還有碼頭及河邊廢棄的工廠。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鄰桌終於空了,何塞巴突然一改方才的模糊態度,用一副彷彿是從我的朋友埃裡克那裡複製過來的共謀口吻跟我說,報告第二卷中缺失的那一部分檔案極其敏感,因為裡面詳細解析了軍隊情報機關的運作模式,他壓低了聲音,生怕被飯館裡的任何一個客人聽到,說他們在上午那場沒有邀請我參加的會議中,討論的就是這份軍隊情報解析檔案,而得出的結論是,這份材料必須等到最後一刻,即付印的那一刻,才能被列入報告之中,這不只是出於安全的考慮,還因為我的朋友埃裡克需要爭取到儘可能多的時間去整理它,畢竟他是研究軍隊情報機關的專家,同時還要負責這份報告的全部協調工作,何塞巴如此這般地解釋著,好像我不知道親自聘請我的那個人的工作職責似的。其實我從何塞巴這番共謀的耳語中獲得的唯一新資訊是,那幫傢伙果真不信任我,因為無論是我的朋友埃裡克,還是八字鬍小個子,沒一個人有膽量親自來找我,而是委託這位優雅的西班牙騎士來餵我吞下這個壞訊息:由於某些時間安排方面的因素,我無法接觸到,也不能參與校對涉及軍隊情報的那部分資料。跟我玩這種骯髒把戲,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我顧不上飯店女服務生此刻正在跟前換盤子,準備馬上高聲抗議,而此時那狡猾的西班牙人似乎預感到我即將發作,突然假裝漫不經心地問起我是否知道「檔案庫」是什麼,一臉純真無邪的神情,好像他在講的是一座兒童圖書館,或一格小孩用來儲存解謎遊戲的抽屜,他這個問題讓我大為驚愕,此人怎能如此莽撞,我足足好幾秒都沒反應過來,不能在公共場合談論「檔案庫」呀,更別說是在這家飯館了——兩條街開外就是總統府,也就是「檔案庫」總部所在之處,每天都有不少官員和專家從那間詭異的辦公室走出來,來這家飯店吃飯,何塞巴竟把那間辦公室的名字如此輕率地講了出來,換作我,我是絕對不會以這樣的方式說出來的,或者根本不會說,因為這時我看見女服務生正朝廚房走去,但在她伸手推開雙翼彈簧門之前,竟回頭鬼鬼祟祟地瞟了我一眼,就是這一眼,讓我徹底慌了神,換作平時,我會把她的回眸理解成一個女孩對身邊這位優雅紳士所流露出的合情合理的欣賞,但當時那個眼神只引得我恐慌症發作,手腳冰涼,渾身冒冷汗,血壓一下躥到雲端,因為「檔案庫」實際上就是該國政府軍用來策劃與指揮政治罪行的軍事情報辦公室,而這些罪行正是擺在我書桌上的那份報告所揭露的內容,報告編撰人則恰恰是眼前這位口無遮攔的先生!他居然還如此鎮定自若地等著我給他講那個不能隨便說的辦公室八卦。我沒來得及講,因為正當我好不容易從驚愕中恢復過來,不再那麼慌亂時,女服務生卻在我們剛開始吃第二道菜之際端來了甜點和咖啡,這再次令我腎上腺素飆升。實際上,由於這家飯館中午排隊等著吃飯的人很多,服務生稍有催促實屬正常,要是在其他時候,我都會這麼覺得,但那天,服務生這麼急迫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即這個女人是軍隊的眼線,監視我們已久,只待確認我們交談的內容,就會去向政府告密。情急之下,我十分突兀地開啟了一場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令何塞巴大感意外,我說西班牙這個國家最讓我讚賞的地方就是巴斯克人的抗爭,我有些語無倫次,而這場抗爭中最令人驚歎的,就是埃塔組織的謀殺策略,即從市民身後對準其後頸射擊,以求出其不意,充分利用市民們手無寸鐵的狀況,速戰速決,我的語氣有那麼一會兒竟做到了沉穩有力,這樣一種暗殺手段只可能出自一位果敢而出色的戰略家,他一定不允許行動中有半點失敗的可能性,我認為,訓練巴斯克青年在觀念上認同、在實踐中掌握這套不給被害者留任何反抗餘地的完美戰鬥策略,終將在這些年輕人心中成功激發出最純潔的民族主義情感,我補充完這一點時已經快接不上氣了。此時女服務生正把咖啡杯擺到我們的桌子上,流露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雖然她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何塞巴則一臉錯愕,似乎一時無法判定我究竟是成心挑釁,還是在說瘋言瘋語,殊不知我如此顛三倒四的唯一動機,是避開那個讓我感到懼怕的話題,只有這樣一通荒唐的胡言亂語才能抵禦恐慌的發作。而在看到我的同伴不知為何顯得十分尷尬後,我立刻轉而談起西班牙社會包容而民主的可貴氛圍和他們開明仁厚的君主立憲制,堅定地讓一個從種族屠殺中倖存下來的印第安婦女登上了他們國家最暢銷的雜誌,也正是因為有那些屠殺,我和何塞巴才得以謀到這個差事,有機會掙這幾個錢——他應該掙得比我多,我有理有據地猜想著,畢竟無論是在工作量還是專業知識的積累程度上,他都勝過我。我讚歎著西班牙王室和歐洲王室的人道主義精神,他們不僅以最高規格接待了那個印第安女人,而且跟她合了影,甚至把照片發表在了《你好!》雜誌上,想象一下,一個胖胖的印第安婦女被一群國王、王子、侯爵和伯爵緊緊簇擁著,美好得簡直像個童話故事!我一激動便又開始語無倫次了,面對那麼一個印第安女人,換作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國家,任何所謂體面、有聲望的白人家庭都不可能給她開門,連廚房的門也不行,除非她是來賣玉米餅的,但那個印第安女人可是國際頂級獎項獲得者,也是她所在國家唯一跟歐洲王室一同上過《你好!》雜誌的公民,真的太了不起了,我一邊對何塞巴說著,一邊聽到自己的聲音幾乎失控了,登上《你好!》雜誌可是一個公眾人物所能夢想的最高榮譽,住在這個國家的高傲白人階層一定無法原諒那個胖女人,因為他們此生都沒有機會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現在那份享有盛譽的雜誌上,不過話說回來,我最近翻看《你好!》雜誌,印象最深的反而是與菲利普王子約會的那位挪威女郎,我的上帝,那模樣,簡直是天生尤物啊!我一邊跟何塞巴說,一邊起勁地咂巴著嘴,心情倒是放鬆了一些,在《你好!》雜誌上刊登過照片的所有公主中,找不出一個足以跟菲利普王子挑選的那個北歐女孩媲美,我吐出這最後一句時已經快沒力氣了。而此時何塞巴剛好站了起來,示意我們去前臺把點的菜取消了,一臉難以捉摸的神情,而另一邊,鬼鬼祟祟的女服務生一手推開彈簧門,走進廚房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