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星期日,早晨我在床上一直賴到十點,中間迷迷糊糊的,有那麼一會兒,我開始幻想皮拉爾,一邊想一邊試著打手槍,可惜精力沒能集中很久,因為伊採爾的名字突然潛入我腦海中,她模樣如何我無從知曉,但這個名字一路蜿蜒曲折地鑽進我的腦海深處,激發起我的慾望,緊接著,法蒂瑪的名字又躍入腦中,就是皮拉爾那位室友,還有幾小時就能見到她了,我、法蒂瑪,還有皮拉爾,我們三人中午會一起出去喝幾杯啤酒,吃一頓秘魯菜檸檬醃生魚,這是我星期五跟皮拉爾就約好的。星期五下午,我在大主教宮庭院碰到她,給她講了我與大主教先生的短暫會面,當時,我仍在為大主教死死盯著我手上動作的舉動,以及當天上午讀到的一段證詞而感到驚訝不已,證詞內容很像我之前看過的一部小說裡的場景。今天早上賴床的時候,那段證詞重新在腦海中浮現,讓我突然萌生一股衝動,想以它為素材,創作一個天馬行空的故事,事實上,並沒有這樣的小說,有的只是把它創作出來的慾望,我要反轉口述報告中的悲劇故事,以那個慘死的人口登記員的幽魂為第一人稱講述者:現實中,他生活在一個叫作託託尼卡潘的城鎮,其愚蠢最終導致他雙手的手指被一根根盡數砍去,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截一截的指骨相繼被削下,而身體則被士兵們死死摁在地上,骨頭早已不知道被打斷了多少根,那幫人只是想讓他明白,別自以為聰明,忠於職守要有個度,這個度得取決於眼前這位領頭中尉,而中尉早已有了決斷,只見他舉起大刀,一個乾淨利落的動作,託託尼卡潘人口登記員的腦袋便被橫刀砍下,像個椰子一樣掉落到了海灘上。人口登記處的簡陋大廳已經濺滿鮮血和腦漿,受害者在死去之前,曾多次拒絕向中尉提供城裡死亡人口登記簿,天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固執。中尉急需城裡過去十年的死亡人口名單,意圖把死人算成活人,添作投給里奧斯·蒙特將軍所在政黨的贊成票,那個靠一場政變奪了權的殺人犯,現在不光需要活人投的票,還要死人的,以使自己的政權合法化,好讓全國上下都對他再無質疑,關於這一點,託託尼卡潘人口登記員始終沒能明白,甚至在看到一隊士兵闖進家門,知道自己難逃此劫的那一刻,他也沒有明白;即便在感受到鋒利的刀刃正一截一截地削下他的手指,甚至被截肢時,他也沒有承認登記簿在自己手上,雖然登記簿的確在他那裡,被他埋到了家中庭院一角的某截樹樁下,這是我的版本,因為口述史料裡沒有這麼多細節,他寧死也不願把登記簿交給當地駐軍的中尉,我構思中的小說要講的恰恰就是這個問題:託託尼卡潘人口登記員為什麼寧可被折磨至死,也不願向行刑者交出死亡人口名單?而小說的開頭準備使用這一幕:中尉舉起砍刀,敲開了人口登記員的腦袋,像敲開一顆椰子一樣,他將從中挖出美味的奶白椰肉,而不是摻雜著血水、仍在顫動的腦漿,雖然後者對某些人的味蕾來說也是誘人的,我可以不帶任何偏見地承認這一點,被一擊斃命的那一刻,人口登記員的幽魂便開始張口講述他的故事,總是用失去了十指的雙手扶住他那碎成兩半的腦袋,好讓腦漿不流出來,看,魔幻現實主義那套把戲我也不是不會嘛。起頭時,他說,他的魂魄會一直受苦,四處飄蕩,除非有人把他的名字列入死亡人口登記簿,而這件事的困難之處在於,只有他知道登記簿藏在哪裡。所以接下來的情節會圍繞登記員的魂魄如何試圖與朋友取得聯絡展開,講他如何請求朋友們在不驚動軍隊的情況下,幫忙把他錄入死亡人口名單;與此同時,這本小冊子背後的歷史及其重要性也慢慢被揭開,原來它已由登記員家族保管了上百年,他的父親、祖父都曾跟他一樣恪盡職守,總之,是一個充滿懸疑與冒險的故事。這個星期日的早晨,當我還躺在被子下面、思緒像乒乓球一樣四處亂蹦的時候,心裡就在想,如果我是個小說家,而非這些野蠻罪行的口述史料校對員,就會馬上著手把這個故事寫出來。
快別犯傻了,我對自己說,隨即便把被子推到一邊,精神抖擻地從床上一躍而起,準備先去浴室洗個澡,好把剛才那些五花八門的幻想一勞永逸地衝掉,我決定不浪費精力打手槍了,也命自己不要再想那段永遠不會變成小說的原住民證詞。任何一個理智健全的人都不會再有興趣創作、出版或閱讀關於印第安人被屠殺的歷史的小說了,真是夠了,我竟然在休息日還像平時在大主教宮裡一樣心繫著那些報告,就好像他們付我報酬是為了掃我週末的興似的,我一邊責備著自己,一邊等待從淋浴噴頭裡出來的水慢慢升溫,期盼著法蒂瑪能跟皮拉爾一樣漂亮,但最好不要有前一段苦戀遺留下來的斬不斷理還亂的情思,我足足有一個半月沒跟女人上床了,從抵達這座城市那一天開始,就被迫過上了這種可悲的無性生活,就好像他們在為培養我恪守貞操的習慣和美德做準備似的。我這樣想著,走到溫熱的水流下面,真舒服,我往腹股溝處擦上香皂,時而扯兩下下體,腦子裡則細細盤算著衣櫥裡有什麼可以穿的,我一定要穿得帥氣十足又神采奕奕地出門,好讓女孩們看見我就忍不住低聲讚歎。為此,我挑了一件流行款式的鮭魚紅保羅衫,一條水洗牛仔褲,配一雙棕色莫卡辛鞋。穿鞋的時候,毫無防備地,我聽到街上傳來五聲槍響,震耳欲聾,從聲音推測是一把口徑9毫米的手槍,而且我確信是五槍,因為從聽到第一聲我就開始數了,然而,我下樓碰到門衛,他非說是六槍,活脫兒一個只會害怕,不知道留心觀察的白痴,槍響的時候,他說他拔腿就從門口跑到樓裡面躲了起來;而我則一個箭步來到了窗前,從五樓的窗戶向外探視,鼻子裡聞到一股從街上飄上來的彈藥味,急切地想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事件背後的真相,畢竟我已經在這間市中心公寓裡住了一個半月了,今天是第一次聽到槍聲,實在好奇難耐,因此一分鐘之後我就下樓來到公寓樓一層大廳了,跟白痴門衛爭論是五槍還是六槍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他堅稱是六槍,說是一場汽車追擊,跟電影裡的場景似的,追擊的人從車裡朝被追的車不斷開槍示警,倒是沒有人受傷,馬路上也找不到發生過槍擊的痕跡,說著說著我倆就走到了門口,從那裡往外看,我發現一切似乎已經恢復了常態,流動小商販們正在他們搭在街邊的塑膠帳篷下面安安穩穩地坐著,我走到一個賣盜版碟的攤子前,它擺在第六大道和十一街的交叉口,距公寓樓入口就十步遠,我想問問攤主剛才看到了什麼。「什麼都沒看到,我馬上趴到地上了。」這個矮胖的拉迪諾人回答道,都沒敢看我的眼睛,估計是把我當作前來調查取證的警員了,可我唯一想知道的是他聽見了幾聲槍響,到底是認真聽了的我所認為的五槍,還是那位忙著躲藏未必聽清了的門衛所堅持說的六槍,攤主答說他也沒注意,可能是五槍,也可能是六槍,他嘴裡這樣嘟噥著,態度極其含混,我決定糾纏下去,跟他解釋說只可能是五槍,因為第一聲剛響,我就開始出聲數了,這是我在我自己國家的戰爭年代養成的老習慣,我出聲數著「二、三、四、五」之後,「六」就懸在嘴邊,沒念出來,因為壓根就沒有第六槍,另外,我還敢打包票那是把9毫米口徑的手槍,我的耳朵可不是一般的耳朵,不信我們可以沿街找找彈頭,結果一定會證實我說的是對的,他們用的是口徑為9毫米的手槍,聽我說完這一番話,小販只是裝作聽不懂,假裝忙碌起來,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他的盜版碟。今天的車輛比以往少,我穿過馬路,在一家麥當勞店門口買了兩份星期日報——不是那家我絕口不會再提的毀謗我的爛報紙,準備一邊讀新聞一邊用早餐,順便再向賣報的人打聽下剛剛發生的槍擊,沒想到這個賣報員能提供的資訊還不如剛才那個賣盜版碟的攤主呢,於是我繼續在第六大道上闊步走著,享受著這大好晨光,不去理會滿街的垃圾和飄浮在空氣中的臭味,免得壞了我的興致,同時為沒有任何路人或商販能猜到我此刻的心思而暗暗高興,我準備去中心飯店,那裡的本地自助餐是我在這座城市逗留期間每個星期日必選的早點,用餐過程中唯一的干擾是每隔一會兒就要響起的馬林巴琴聲,它總是不由分說地鑽進人的耳朵,不過,這種干擾無論在哪家餐廳都能碰到,簡直跟瘟疫沒兩樣。
世界真美好啊!三小時後,第一眼看到跟皮拉爾一同出現的那位女士時,我忍不住發出這聲感嘆,她就是法蒂瑪,那時我對她還知之甚少,但她一齣現就牢牢地吸引住了我的目光,不只是我,其餘六七個正懶洋洋地喝著啤酒的鄉巴佬看到她也立刻做出一樣的反應,這是一家名叫「典範」的塞維切餐館,實際上就是個簡陋的便亭,寥寥幾把塑膠椅擁擠地擺在音樂學院小小的廣場一側,我略帶嫌棄地坐在了這六七個鄉巴佬中間,卻同他們一起流著口水,眼巴巴地看著兩個女孩繞過音樂學院的街角,穿過廣場人行道,朝我們所在的餐館走來,我早就知道兩人分別是皮拉爾和法蒂瑪,而其餘的幾個男人只是被眼前兩個光彩照人的異國佳人弄得極其亢奮,盼望著她們能進來停留片刻,肯定會為店裡增色不少,畢竟這裡唯一能吸引人目光的,就是那臺正播放墨西哥對陣阿根廷週末場賽事的電視機了。快進來啊,女孩們,你們的光臨能讓這幫穿著大褲衩、挺著大肚腩的傻帽美一番呢!要不是那群鄉巴佬看起來不太好惹,而且又坐得太近,可以聽到我說話,我差點都想用這句話跟兩位女士打招呼了,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剛進來的兩位小甜心分別親了我兩邊的臉——這讓我的日子都亮堂起來了,而那幫大肚腩的臉則迅速陰沉下來,他們齊齊向我投來嫉恨的目光,因為兩位美人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而是徑直在我身旁坐了下來,一人一邊,幾乎是坐到了我的兩條腿上,只有墨西哥跟阿根廷的球賽有助於減緩一下那幫人對我的嫉恨,但他們顯然已無法集中精力看球,而是不時色眯眯地瞟向兩位女孩,觀察她們如何一邊有滋有味地品嚐著檸檬醃生魚和啤酒,一邊跟服務生愉快地交談。我看到法蒂瑪之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吻遍她的全身,吻她粉嫩柔滑的肌膚,紅色緊身牛仔褲下的完美曲線,薄紗襯衫裡面若隱若現的誘人肚臍,順著肚臍附近的一條絨毛小徑,我的眼睛繼續向下行進,而此時她正講著她最近一次到高原村莊的走訪經歷,說在多年前,村子裡的一半人口死在另一半村民的刀下——參與行刑的鄉民一開始是受軍隊指使,但無疑他們自己後來也殺紅了眼,這是那一千一百頁檔案中所記錄的四百二十二場屠殺中的一場,那些檔案此刻正摞在大主教的辦公桌上,等著我第二天回去繼續編校,但我現在根本不想去思考工作的事,只想順著剛才那條絨毛小徑,從肚臍一路下滑到法蒂瑪豐腴的私密處,然後一頭鑽進去,這樣就能躲開那幫鄉巴佬不時向這邊窺探的視線,也不用再聽從電視機裡傳出來的球賽解說員的吶喊,更不必去想突然躍入腦海的那幾百名原住民的模樣。一兩小時前,我正在中央公園慢吞吞地吃著早餐,悠閒地打發時間,周圍則是幾百位盛裝慶祝的印第安人,在她們身上眾多的喜慶色彩中,紅色顯得尤其活潑亮眼,在那一刻,這種顏色似乎跟鮮血與苦痛毫無關聯,而只是眼前這數百位女傭幸福快樂的象徵,她們正在寬闊的廣場上享受著短暫假日,廣場的外圍分別是教堂、總統府,以及一些破舊的商鋪。總體來說,那場燦爛天空下的漫步愜意而清醒,因為我意識到,在那群細長眼睛、褐色皮膚的女人中,沒有一個能激起我的性慾,連半點跟性有關的聯想都沒有,而既然沒有幻想的干擾,我就得以輕盈又敏捷地穿梭於她們中間,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這些民族服飾的布料質地和剪裁設計上。五顏六色的裙子把這些女人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寸皮膚都露不出來;法蒂瑪就完全不一樣了,她那誘人的肚臍彷彿正衝我擠眉弄眼,幸好那幫鄉巴佬沒有發現。這會兒,他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看球賽呢,解說員把這場對決命名為「巨人之戰」,嘶吼的嗓音引得兩位女士都忍不住轉過頭去看。她們平時顯然都不關心足球,但此刻店裡激昂的氛圍難以忽視,法蒂瑪甚至還問了我一句支援哪個隊,墨西哥還是阿根廷,我怎麼會感受不到身旁那幫大肚腩鄉巴佬對阿茲特克文明後裔流露的仇恨呢,因此立刻回答說,所有中美洲人都支援阿根廷,盼著它能打敗我們可惡的大塊頭鄰國墨西哥,我把話說得鏗鏘有力,以便過一會兒能在這兩位女孩的陪同下安全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