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在位於恩喀斯大樓的公寓裡醒來,全然沒有預料到接下來這一天有什麼骯髒把戲在等著我。我先是裹在毯子裡一動不動地待了幾分鐘,半睡半醒間,把下體放進手心感受它的溫熱,又想起今天是星期五,心情大好,外面流動商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大早就從街口一路向上攀爬,輕鬆傳到五樓,鑽進了我的房間,這棟高屋頂、大窗戶的公寓樓恰好位於第六大道和十一街的交叉口,是城市正中心的所在。我拉開窗簾,看到陽光傾瀉在房頂上、樓宇間,目光所及之處,建築物並不多,視野極佳,公寓內傢俱配備齊全,有清潔服務,有洗衣房,也會定期更換床單和浴巾,跟酒店差不多。我剛抵達這座城市就在這裡住下了,租金是一個月四百美元,考慮到它的黃金位置,我認為還稱得上划算,這裡到大主教區僅需步行六個街區,我最鍾愛的幾家酒館也觸手可及,此外,安全保障也做得不錯,門衛二十四小時在崗。我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吃下一碗酸奶麥片——健康第一嘛,隨後給房門上了兩道鎖,穿過走廊來到電梯口,按了到一樓的鍵,來到大廳,先後跟女大堂經理和門衛道聲早安,接著轉身上了街,一面觀察著來往的行人,一面沿著十一街朝第八大道走去,目的地是萊昂咖啡廳。那裡有市裡最好的咖啡,也是個可以安安靜靜讀報紙的地方,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次去辦公室之前,我都會先來這裡,坐在吧檯旁,點一小杯特濃咖啡、兩三根西班牙油條,抓起手邊擺著的隨便一份報紙來看。而這個星期五早晨,我拿到手裡的是一份叫《二十世紀》的名不見經傳的小報,瀏覽下來,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訊息,直到我翻開保羅·羅薩斯的專欄,猛然看見自己的名字:這個下三濫的作家竟然在毀謗我!他只不過數年前在墨西哥跟我碰過兩次面,此刻竟在專欄裡大談特談我向他透露過某某告訴我的關於另一個人十年前如何反對把某小說獎頒給保羅·羅薩斯的事,我看完驚得目瞪口呆,不光因為這純屬捏造,更重要的是,他如此處心積慮大費周章,就是為了向世人證明我是個洩密者,我本可以把這看作一條無關痛癢的八卦流言一笑而過,可問題是,眼下我所從事的這份工作極度敏感:我的工作內容是記錄和揭發當地政府軍對手無寸鐵的原住民部落所實施的種族屠殺罪行!想到這兒,我差點被剛喝下去的咖啡嗆了一口,油條也突然變得難以下嚥。我意識到,這一定是總統護衛隊向我發出的一條明確無誤的資訊,他們想讓我知道,對於我來到這座城市、被捲入了什麼勾當,他們瞭如指掌,實際上這也並不意外,畢竟政府軍的情報服務高效異常;令人意外的反倒是,他們竟借一個以激進左派立場知名的三流作家之筆來傳達這條資訊,除我之外,目標讀者也一定包括與我共事的神父,他們讀到這篇暗示我是個洩密者的文章之後,自然不會再信任我的為人和我的工作了……我明白了,一瞬間心亂如麻,差點要一邊扯開嗓子大喊,一邊用拳頭捶打萊昂咖啡廳的吧檯。這個誹謗直擊要害,不僅傷了我的自尊,而且害得我疑心病發作,咖啡也喝不下,油條也吃不完了,我結了賬,氣沖沖地朝大主教區奔去,我的朋友埃裡克和那個叫米諾的小個子一定也看到那篇專欄文章了,搞不好甚至已經獲取了更多的資訊。結果他們兩個都沒在辦公室,我正急著想抓住一個人說一說這個保羅·羅薩斯跟我玩的骯髒把戲呢!不光是因為自尊心受傷之後需要發洩情緒——我的自尊心的確深受重創,更是為了分析一下這個奸計會帶來的後果,以及應該採取哪些應對措施,於是我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開始給我那農夫兼詩人的託託老兄打電話。他既然算詩人,想必也十分了解當地文學圈的八卦,於是我在電話裡提議,中午出來喝一杯,確切地說,是十一點、老地方,我騙他說正鬧宿醉,難受得要命,半句沒提保羅·羅薩斯的詭計。軍隊情報員們時刻監聽著每一通打出和打進大主教宮的電話,這幫人害得我方寸大亂,我是不會讓他們心滿意足地獲知自己計謀得逞的。其實,從早上八點半我怒氣衝衝又惴惴不安地跨進教堂大木門,到十點四十五分從那裡出來準備去往「小門戶」酒館,這段時間內我根本沒能集中起精神去校對那一千一百頁報告,我的腦海裡只是不斷閃過一個接一個關於如何回應那篇專欄文章的念頭。一個平生只見過兩次面的三流作家,竟然如此中傷我!我對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除了那光禿禿的腦殼,以及一杯酒下肚就暴露無遺的毫無涵養與憤世嫉俗,沒別的了,他腦殼邊緣僅存的幾縷灰白頭髮,倒是毫不費力地讓我聯想到此刻正攤在眼前的報告上的一句話,我著了魔似的來回唸了一遍又一遍,並迅速把它摘抄到筆記本上。它是這樣寫的:白色絲蘭上沾著腦漿,像是被一棍子打出來濺上去的。每念一遍,我的怒火就增長一分,一時竟神志恍惚,眼前出現一截晃動著的巨型木棍,幾縷沾滿腦漿的灰白頭髮隨著它被甩到了半空中……三小時過去了,我仍然一籌莫展,在我的追問下,一個秘書告訴我,埃裡克和八字鬍小個子上午都不會來大主教宮了,兩人不能過來,是因為今天跟大主教先生有個重要會面,這個訊息立刻讓我疑心更重了,我不能不擔心,他們湊到一起的目的就是要討論那篇中傷我的小報文章。不出所料,託託老兄果然跟我說他沒看到那篇專欄,他比我早到,正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等我,原來他昨晚才真是大醉了一場。「我才不看那些玩意兒。」他一臉不以為然,批評我浪費時間讀那種小報,還如此在意一個搞房屋出租的人寫的東西,所有人都知道他暗地裡做著g-2,也就是軍隊情報機構的眼線——果然如我所料;保羅·羅薩斯根本稱不上小說家,而是一個在城裡多個街區擁有房產的業主,其法定代表人兼收租人是一位律師,同他一起為軍隊做事。託託老兄這樣跟我介紹著,此刻的酒館彷彿還沒從睡夢中醒過來似的,沒有馬林巴琴聲,顧客也只有我們和一對懶懶地靠在吧檯上的情侶,真是萬幸。託託剛說的話,解釋了那個老禿頭寫的小說為什麼統統是關於游擊隊裡的告密者和逃兵的。更可惡的是,此人曾兩次加入左派游擊隊陣營,均在多數同伴被殺害的情況下,毫髮無傷地全身而退,託托雲淡風輕地說著,彷彿在描述一個從印表機裡偷紙張的辦公室勤雜工,而不是一個奸詐的誹謗者。而從託託剛才透露的資訊來看,那人更是平添一股邪惡之氣,我的疑心病眼看著又要犯了,尤其是聽到託託接下來這句話之後:「別瞎操心了,那些兔崽子要是真想警告你,至少得先讓你好好嘗一頓皮肉之苦。」這就是我最害怕的啊,走在街上總擔心會冷不丁被殺手刺上一刀……他又接著說,所以啊,如果那幫人想給我些教訓,實在沒必要通過一個攝護腺功能失調的禿老頭,那老頭估計只是想借那篇專欄文章惹惱我,僅此而已。他也的確成功了。我還沒來得及對託託老兄的分析做出回應,卻看到「鬼娃恰吉」正從吧檯處朝我們這邊走來,那是一個矮小敦實的傢伙,遠遠看上去像極了一隻藍眼睛的鬥牛犬,他的部下,包括託託老兄在內,都拿電影人物鬼娃恰吉的名字當作他的綽號來打趣他,不只因為外形神似,還因為他年輕的時候曾主導策劃過各種兇險的行動,自己玩命,也害許多旁人丟了性命,雖然他如今的身份是一個致力於宣傳地方自治權的非政府組織的領導,備受尊敬。託託就是他的下屬之一,負責處理公關事務。在他手中喪命的,包括十七年前試圖抓捕他的四名士兵,彼時的他是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城區左派游擊隊隊長,有一天跟搭檔一起遭遇了突襲,被綁住手腕塞進了一輛吉普車的後座,士兵們以為這樣就制伏他們了,沒想到卻在車裡遭到恰吉及其戰友的奮力反擊,兩人勇猛異常,最後四名士兵全部死在了吉普車裡,而恰吉只丟了右手的小拇指和無名指。關於這一段冒險經歷,我從託託老兄和英雄本人口中已經聽過不止一遍,故事的主人公朝我們走來的時候,看上去已經喝了不少,我握住那隻向我伸過來的右手,感受著斷指處的紋理,同時聽到他那句熟悉的問候語:「嘿,基佬,幹嗎呢?」坐下後,他拍了幾聲響亮的巴掌招呼店員,彷彿他是酒館主人。店員匆忙過來聽令。隨後,恰吉吐露了一條今天上午的最新訊息:一小時前,在第九區,反對黨總統候選人剛從一次襲擊中驚險脫身。「不會吧?!」託託老兄驚呼道,虧他還是公關負責人,不光沒讀到攻擊我的那篇專欄,對剛剛發生的刺殺行動竟也同樣一無所知,而他的上司則對這兩件事均已瞭如指掌,因為過了沒一會兒我就聽到恰吉說,保羅·羅薩斯是個嫉妒心很重的老渾蛋,絲毫不值得信任,像我正在做的這類敏感工作,是絕不會有人願意託付給他的。聽到這句話,恰吉在我心中從一個可愛的刺客一瞬間變成一位有真知灼見的智者。他隨後繪聲繪色地講起,十五年前他率領的城區游擊隊也襲擊過當時的主要反對黨,即基督教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不同之處在於,那次是一場誤會,恰吉講到這裡忍不住樂得哈哈大笑起來:一天,從一處配有幾十名保鏢、守衛森嚴的豪宅之中,駛出一排裝著有色玻璃防護窗的越野車,看陣勢很像右翼組織內部的行刑隊,那是個形勢緊迫的年代,在未做調查的情況下,他判定這是一支意欲對大學出版社展開突襲的特遣行刑隊,於是決定立即行動,衝著一輛駛出來的轎車開起了槍並投起了炸彈,行動結束後游擊隊安全撤離了,等到事後聽廣播,他們才知道襲擊的是民主黨派候選人、後來當選為總統的比尼西奧·塞雷索的手下。塞雷索福大命大,當天並沒有在遭到伏擊的那輛車上,所以毫髮無傷;此外,他堅持認為該事件是右翼組織的行刑隊所為,說到這裡恰吉又大笑起來,但這次帶了點挑逗意味。原來那個一直被他喚作「親愛的」的女服務生,此刻給他端來了一盤納豆吐司,看起來這位兩眼正放光的鬥牛犬帥哥時刻準備拿下那位小胖妞了,但想勾引成功,光有膽量還不夠。於是,他繼續講著他過去親歷的那些奇聞逸事,這成功幫我轉移了注意力,不再繼續為那篇專欄文章心神不寧了,也不再想那個不知廉恥的禿頭肥耳的狗腿子作家了。
同一天下午,我第一次跟大主教有了一次短暫的會面,地點就在我的——實為他的——辦公室。他在八字鬍小個子的陪同下進來,互相介紹認識之後,他開始詢問檔案校對工作的進展。此人體格高大健壯,那副不言自威的氣派,立刻讓人聯想到義大利黑手黨教父,或者梵蒂岡教會高層人士。我暗暗地想,這位有著義大利血統的大主教先生完全可以扮演《教父》中馬龍·白蘭度的角色,甚至可能會詮釋得更加傳神。這讓我頓時對他印象大好,因為受小時候上慈幼學校的經歷的影響,我頭腦中的神父都是一副基佬樣,目光奸邪陰險,宛若一隻只披著教袍的烏鴉,跟眼前這位寡言而不失威儀的大主教沒有絲毫共同點。他倒沒問太多問題,而是好奇地盯著我手上的動作,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忍不住開始擔心自己雙手的動作會無意間暴露出內心深處的什麼秘密,媽的,怎麼突然感覺自己正在通過手勢懺悔罪責似的呢。我向大主教解釋道,報告可以被劃分為四卷,前兩卷分析屠殺給村民帶來的諸多後果,第三卷解釋歷史背景,第四卷羅列出所有的屠殺及受害者姓名,這樣安排,我補充道,會使那一千一百頁檔案更便於讀者日後查閱,雖然我目前剛讀到第二卷前半部分,但可以向他保證,這份報告質量很高。我這麼說的時候似乎都忘了,眼前這位身穿紫色長袍的大主教早就看過此刻擺在我桌上的所有材料——這時,他注視著我手勢的目光讓我感到不適了,於是我把兩隻手臂收了起來,抱在了胸前。報告對事實的分析非常精準,蒐集到的倖存者證詞更是令人震撼,極其迷人,特別是文中所使用的表現力極強的語言,稱得上一流的文學作品,我一邊讚歎著,一邊差點要掏出筆記本念一念那些讓我無比振奮的句子,好讓大主教和小個子米諾親耳聽一聽,感受一下它們是多麼琅琅上口。然而,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他們若發現了我的摘抄本,可能會誤認為我未經許可就抄取辦公室資料,而這些資料是被明確規定不允許帶出辦公室的,所以我轉而去拿桌上的幾頁報告原本,找到第一處被我畫線的地方,念道:「我有時甚至不知道,這滿腔憤怒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到底該向誰發洩……」透過玳瑁鏡框託著的兩塊有色鏡片,大主教突然向我投來難以解讀的目光,令我不禁擔憂起自己是不是被他誤會了:他一定在懷疑我無視史料中政府軍對原住民所實施的反人類罪行、無視該口述史專案旨在揭發和控訴這些暴行的初衷,卻像個瘋癲文人一樣,一心只知道從中搜尋優美詩句;他一定認為我罔顧報告內容而只關心其語言風格。想到這裡,我決定不再念下去了,而是專心談論報告的章節佈置、社會心理分析,以及對倖存者所造成的不同種類精神創傷等內容,可大主教依然掛著那副無法解讀的神情,一言不發,這讓我緊張得要命,想想吧,誰願意站在一個牢牢盯著你、只等著你懺悔所犯罪孽的神父面前呢?這恰恰就是我此刻的處境。不過話說回來,我倒還真有一件深感沮喪的事想抱怨一下:在大主教宮找到的唯一好看的妞最後竟然不允許我幹她熱辣的屁股!正在這時,小個子米諾突然說,他和大主教兩人馬上要去接待一個重要的國際組織代表團,這句話就像一陣突然響起的鈴聲,把我從眼看就要逃不掉的一場懺悔中解救了出來,而我最終也沒能找到機會跟小個子聊一聊《二十世紀》今天早上發表的那篇攻擊我的文章,也不知他會做何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