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我暈頭轉向地忙了好幾天。

郊外的葬禮會場提供的是一個相對狹小、位於角落的普通房間,一位職員跟了過來,開啟燈之後,將覆蓋香案的塑膠布收起來,一股潮溼的黴味頓時蔓延開來。即便把燈全開啟了,昏暗的感覺依然沒有消散。

反正才一天而已。

就算我如此想著,心底依然感到不舒服。為什麼放著大部分空著的房間不用,偏偏給我們一間一看就覺得很簡陋的房間?

「我們也不知道會不會突然有客人來啊。」

葬禮會場負責人如此答道。所謂就算死也得支付費用的人生,我現在已經不怎麼感到吃驚了,不過是又一樁隨處可見的事情之一。我抬頭仰望滿是汙垢的天花板角落,低頭看著變形的門縫,有兩名穿著工作服的人搬了兩個偌大的花盆過來。香爐已經備好,香也已經點燃,嗆鼻的線香味充滿整個房間。

「靈前的照片要放哪一張呢?」

我將顯然是許久前從雜誌上剪下的一張照片遞過去。照片很小,連相框的一半都沒填滿。立好寫有珍姓名的牌位後,又在上方放了相框。即便如此,香案仍顯得空蕩蕩的。

「好帥氣哦。」女兒走到相框前,如此說道。

「最近正好流行這種眼鏡呢,好漂亮。對吧?」

「嗯,是啊。」

只要女兒詢問,那孩子就會回答,兩人交頭接耳。

「沒有其他的喪主嗎?」

拿著費用收據過來的職員詢問道,我回答說會來弔唁的人不多。

「可還是要決定呀,要放上名字作為代表,我們也有需要記錄的地方。」

「那我來當吧。」女兒站出來說道。

「大多數喪主都是由男性擔任,沒有男的嗎?」

偏偏在這種時候,我又想起女兒的處境,瞬間雙頰變得滾燙。

「是男是女有什麼關係?又沒有人說不行。」那孩子幫腔道。

職員轉頭看向我這邊,而我只是簡單點點頭,內心掠過了這個念頭──又這樣被別人發現了寒酸困窘的處境。

我經過緊緊相鄰的葬禮會場,走到外頭。除了入口旁的兩個房間,全都關著燈。我倚靠在窗邊,往下望著空蕩蕩的寬敞停車場,一共只停著蓋著藍色防水布的兩輛貨車、三四輛摩托車、四五輛汽車而已。

狄帕特依舊沒有訊息。接到電話的管理員說,好幾個星期前他就已經辭掉工作,狄帕特的同事甚至裝模作樣地否認,說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那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儘管如此,我仍暗自思忖著狄帕特會不會來,最後是否會出現。

太陽下山後,教授夫人和年輕的新婚太太來了。

「這是點微薄的心意,請拿去貼補著用吧。」

因為沒有另外設定奠儀箱,所以新婚太太將信封交給了我。我告訴她,國家多少會補貼一點葬禮費用給無親屬、無財產的人,她能夠前來就已經很感激了。只是我對於珍的死被視為某人的工作和永無止境的一部分勞動感到很痛心,就像是什麼非處理不可的雜務,沒有半點誠意,這令我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有三四個女兒和那孩子的朋友來了。多虧於此,靈堂多少有了溫度。

然而最終,我還是撞上了內心一直恐懼的事情。

「那孩子是誰啊?」在廚房裡,我正要把盒裝食物盛放到免洗盤之時,教授夫人走過來問我道。我轉向冰箱的方向站著,嘟囔道:

「不知道,我女兒帶來的朋友吧。」

「不是說一起住在家裡嗎?」

這女人到底是從誰那裡聽到了什麼?女兒還是那孩子?她們對這女人說到了什麼程度?雖然知道心思全都被看穿了,但我依然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像在生氣般嘴巴緊閉,最後走出了那裡。

「原來您在這兒呀。您吃點東西了嗎?」

那孩子在停車場角落的狹小吸菸室找到了我,默默在我身旁坐下。有一輛打算離開停車場的車子開啟車前燈經過,那孩子和我的影子也因此拉長,變形,然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