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我一整天都待在珍的身旁。

虧得如此,我多少忘記了對女兒的擔憂和對那孩子的不滿,甚至自己的悲涼處境也被我拋在腦後。幾天之後,一臉不高興的女兒也閉上了嘴巴。一定是因為她沒多餘精力去為此費神吧,所以幫我忙的總是那孩子。不管是我外出時,為珍準備三餐時,還是給珍洗澡時,我都需要那孩子的幫忙,將裝滿溼尿布的沉重垃圾袋拿到外頭的也是她。

「奶奶,您吃紅豆,像這樣,這樣。」

「啊,您張開嘴巴,再大一點,啊、啊──」

「您試著握拳再鬆開,不是,不是那樣。」

有時,珍好像更聽那孩子的話。她會在我面前耍性子,耍賴,卻乖乖聽那孩子說的話。也許這和珍越來越虛弱有關吧。比起在醫院的時候,顯然珍的狀況更加惡化了。

即便如此,我們的日常生活也並不總是輕鬆順遂,有時我會感到煩躁,需要費力忍住想發火的衝動。比如珍沒來由地弄倒放在餐桌上的杯子,或者大叫說要回家的時候。她還在全身都是泡沫的狀態下試圖跑出浴室,或者抓著我的頭髮大吵大鬧。每當發生這種事,我就覺得把這種本來無力照顧的人帶回家的自己是個笨蛋,但就算這樣,我仍努力而艱辛地捱過一次又一次。

照料某人有多辛苦,照顧自己以外的人又有多困難。也許我是想借此告訴女兒和那孩子,這種看似美麗聖潔的事,實際上有多可怕殘酷。我想讓她們不只是從書上讀到,或從某人口中聽到,而是親自去體會這件事。

我想說的,不是要求她們在十年後、二十年後如此照料我,而是想讓這些孩子去思索一次年輕時怎樣也無法想象、但終究有一天會到來的老年。所以哪怕是現在開始也好,希望她們能去找個可以互相分擔責任、彼此信任的另一半。我只是希望自己留下的不會是擔心、憂慮、後悔與埋怨。

「老太太,那孩子不是我的女兒。」夜裡,躺在珍身旁的我悄聲說道。

我聽見女兒開啟大門進來,那孩子開啟房門迎接女兒,廚房的燈被開啟,玻璃盤互相碰撞的聲音傳了過來。然後,房門關上,家中再次變得安靜。

「那孩子是我女兒帶回來的,她們兩個不是朋友。」

我的話總是停在這兒。我能清楚感受到,我無法吐出的言語,終究無法說出口的話語,留在我體內哐啷一聲碰撞在一起,造成傷口。

「如果是您的話,會說什麼呢?您會怎麼做呢?」

可是另一方面,在說出那種話時,我似乎又能獲得某種慰藉。那一刻,我體會到這一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我就站在事件的中央,而且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因此崩潰,倒下。

「外頭是誰來了?」

某天下午,珍呼喚著我。正在晾衣服的我,走出來將廣播的音量調小。珍歪斜著身子躺在沙發上仰望我,看起來很有精神。我脫下塑膠手套,幫珍把沾在嘴角的核桃點心碎屑輕輕撥掉。原本放滿盤子的核桃點心此時只剩下三四個。

「還要一小時才會回來呀,要再等一下。」

我指著那孩子的房間,開啟房門,將客廳的窗戶全部開啟,直到讓珍看到空蕩蕩的庭院之後,她才停止發問。可是她馬上又像是忘了這一切般,重複相同的話:

「外頭有誰來了?哪裡來的?」

我蹲在浴室的門檻上洗抹布,隨口應了一聲,與其說是回答,更像是發出我人在這邊的訊號。我的回應越來越短,到最後只剩下「嗯、嗯」的鼻哼聲。珍仍在不停地說著什麼,而我心想著:

如果將珍丟在那髒亂的療養院,八成早就歸西了,狀態能恢復到這樣也是件好事吧。我的天啊,竟然把好好的一個人當成行屍走肉。不過,這樣過了一個月、兩個月之後該怎麼辦?等失業補助的期限到了,我必須外出工作時該怎麼辦?應該再把珍送到合適的療養院嗎?

「奶奶說,有一群穿著鵝黃色衣服的孩子聚集在玄關前,像是一群讀幼兒園的小朋友。」

恰恰是在十五天後的下午,我聽到了那天的經過。那孩子在講述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仍是不知所措的樣子,彷彿人還停留在一邊喊著「奶奶沒有呼吸了」,一邊跑到庭院外頭的那一瞬間。女兒聽了之後,摟住我的肩膀。

「她說有一群像鵝黃小雞般的小孩子跑了過來,嘰嘰喳喳,吵得她無法睡覺,還問為什麼大家這麼吵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