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雖然我和職員說好會帶走珍兩天,但我沒有打算要遵守這個約定。不過這也並不表示我已準備好要無限期照顧珍。倘若世上的一切都能等待我做好心理準備,給我充分思考與苦惱的時間,那該有多好?

我陪伴在珍的身旁,等候黎明的來臨。我在等待珍體內的藥效消退,阻止了習慣性地給珍打安眠藥與鎮靜劑的護理員。九點一過,病房的燈暗了;等到十點,護理員紛紛回到休息室。接著,我似乎被囚禁在密不透風的沉默之中,無論我如何敲打也不會開啟門扉或瓦解的黑暗,依然不為所動地將我包圍。

「老太太,您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我女兒說早上會過來。是我要她過來的,您不是說想看看我女兒嗎?」

我不斷嚷嚷著,試圖擊退這冷清寂寥。如果不這樣說話,就會覺得此處漆黑無比,甚至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的事實。一切似乎都靜止了。我開啟手機,再三確認時間確實在流動,然後不停地睡著又醒來。

終於,我在睜開眼睛時,聽見了鳥鳴聲。我睡眼惺忪地走向窗臺,拂曉的靛藍天色緩緩散去,曉色逐漸清晰,轉眼間,燦爛的光線已灑滿整片窗。女兒在天亮了許久之後才來。不對,計程車後座的門被開啟,下車的人不是女兒,而是那孩子。

「我一直想叫醒小綠,但她完全爬不起來,所以我就代替她過來了。」

那孩子遠遠站在一旁時,我讓珍坐好,替她換上那孩子帶來的衣服──是畫有兔子圖案的粉色襯衫和寬鬆的短褲。衣服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挑了這種可笑的衣服過來?儘管如此,我仍竭力按捺住內心的不快。

那孩子帶著疑惑的表情,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環視病房。

珍和我坐在後座,那孩子在副駕駛座坐定後,計程車出發了。計程車開上冷清的道路,同時加快了速度。我請司機將冷氣調弱,神經緊繃地擔心珍會感到不舒服。後視鏡上時不時會映出那孩子打哈欠的模樣。等我再次注意到時,她的頭倚靠著窗戶,嘴巴微張著睡著了,於是我伸手將那孩子的座椅稍微往後調整。

「您沒事吧?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嗯?忍耐一下,快到了。」

睏意朝我襲來,為了避免睡著,我一直在說話。有時,珍會像是回過神般轉頭和我四目相交,隨後表情又再次呆滯。後來,不知不覺中,我也像那孩子一樣,嘴巴放鬆微張,就這麼睡著了。

計程車停在大門前。那孩子率先下車,趕緊將大門開啟。突然敞開的大門撞上牆面,發出砰然聲響。我開啟後座的車門,小心翼翼領著珍下車。我可以感覺到珍像是從非常深沉的睡夢中緩緩甦醒過來般,表情逐漸變得清楚鮮明。

「媽你回來了?是誰啊?怎麼回事?」女兒走到大門外,抬高音量說道,完全不理會我制止的手勢。

結果,對面大門內側發出聲響,對門的男人提著掃把,開門走了出來。

「您出門了呀?」

為何偏偏挑在所有住我家的人都站在外頭的這一刻?我最不想面對的就是這種時候。在一切昭然若揭、完全沒有辯解餘地的這一刻,我卻和鄰居碰個正著。

「是的,剛從醫院回來。」

珍佝僂的身軀好不容易才出了車門。我要女兒攙扶珍,然後支付車費,關上車門。計程車小心閃避停放的車輛,驚險地倒退駛出巷子。

「是您母親吧?」我提著從醫院帶回來的行李,正打算走進大門,男人充滿好奇地探頭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