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在星期六下午斷了氣。那天的天氣就如早間新聞預報所說的一樣,清風徐徐,陽光明媚。女兒出門去買蛋糕,我在庭院裡晾衣服,而珍歪斜著身子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那孩子在廚房清洗水果,以為珍只是睡著而已。
女兒買回來的圓形蛋糕,上頭用葡萄和草莓裝飾著,小巧玲瓏、美味可口的模樣令人充滿食慾。我把蛋糕放在珍面前,那孩子將洗好的李子和桃子擱在旁邊。我記得那時我還在想,該來打聽珍的去處了,還告訴自己,要在月底之前,在這個季節結束之前,送她到合適的地方,因為沒辦法一直照顧下去。也記得自己下定了決心,至少要在這段時間內好好待她。
女兒、我和那孩子不停地在狹窄的廚房走動,動作安靜而迅速。我的心思完全放在珍身上,所以把自己正和那孩子置身於同一空間的事實,以及這一事實帶來的不快感與尷尬完全拋到腦後,度過了毫無隔閡感、再自然不過的平靜時光。
珍帶來的和平,短暫的休戰。
這也成了珍最後帶來的禮物。
那孩子回想道,在她備好碗筷,準備叫醒珍的時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我跑到庭院,呼喚二樓的新婚太太時;在手機鈴聲響起,女兒和別人在通話時;那孩子握住珍的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龐,將耳朵靜靜靠近她的嘴角。
珍嚐了一口蛋糕。
她只挖了很小一口,放進口中緩緩吞下,然後點了點頭,一臉為順滑香甜的味道著迷的滿足。我又將草莓沾滿鮮奶油,遞給珍。這是對某個人來說稀鬆平常的生活,卻是每個人都應該享受的平凡小幸福。
「味道怎麼樣?是我從好遠的地方買回來的噢。」女兒說道。
那孩子也附和道:
「下次要不要在家裡做做看?像塔一樣,做成扁平狀。」
「沒有烤箱也可以做嗎?」
珍的視線在女兒、那孩子和我之間來回。
完美的午後時光。
可是,我想象中的畫面終究沒有來臨。那一刻總是來得太早,或是太遲。總是在尚未察覺之時就離去,不然就是讓人等到最後,終於放棄。珍最後看到的,不是小巧玲瓏、美味可口的蛋糕,而是嘰嘰喳喳的小朋友們。
就在她閤眼之前。
既然珍看到了一群稚嫩又開朗的小朋友,想必應該去了天堂吧。我如此想著,同時又有另一個想法在糾結──說不定珍看出了我暗地裡的擔心與憂慮。自責與羞愧的情感湧了上來,我再次感覺到,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應該那樣想的。
我扭絞著雙手,喃喃自語:
「我的天啊,我不該那樣想的。」
不久之後,醫生從急診室出來找我。在我、那孩子和女兒的面前,醫生一字一句地宣告死亡日期與時間,然後取下粘在珍身體上的線與裝置。
接著,他將珍的身體往側邊轉,詢問道:
「您要看嗎?沒關係嗎?」
想必是要把體內的異物取出吧,如今珍已經是死去的人了,醫生一定是想按照程式迅速處理完畢吧。我轉過身離開了那裡。
女兒握住我的手,我終於在女兒的懷中哭了出來。我像個孩子般哭泣,卻無法將視線從珍躺著的床鋪移開。在我悲痛哭泣時,那些不停抽打我的無數情感,我似乎怎樣也無法向女兒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