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2頁,共2頁

可是我在辦公室聽到的,就只有家人才能把珍帶走,如果不是直系血親,就沒有任何許可權或資格的說辭而已。我離開辦公室,像被趕出來似的,站在有狗兒吠叫的庭院中間。狗兒彷彿隨時都會向我撲來般狂吠著,那怒不可遏的吠叫,聽上去就像要馬上飛奔過來咬掉我的耳朵。

珍會在這個地方走向生命的盡頭。

有一天,她會面朝門的方向,以蜷縮在床上的姿勢斷氣。他們會將死亡的珍移開,將床鋪整理乾淨,迎接新的患者到來。珍冰冷僵硬的身軀,也將會因為無親無故被扔進大火中。他們替慘白的骨灰編上號碼後,就會將它擱置在無親屬者的倉庫一隅,而珍將會佔據骨灰罈大小的位置,度過十年的漫漫歲月,最後無聲地被撒在貧瘠乾燥的原野上。沒有過去,沒有回憶,沒有遺言、教誨或一句哀悼。

珍的死將會成為一個警告,要我別活得像她一樣。

我像個無所事事的人般在庭院來回踱步,兇狠吠叫的兩條狗逐漸安靜下來,而我再次坐在庭院一角。太陽在我的頭頂西沉。

我得去找珍,好歹得做些什麼才行。

心中雖如此思忖,但我能做的只有坐在那兒,無力地仰望落日。

這該死的酷暑,我的天啊,人都要被曬乾了。

我凝視著熾熱的空氣,整張臉汗水涔涔。我用毛巾擤了擤鼻子,用手撫弄了一下眼周部位,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並沒有就此死心。

終究還是行不通吧?沒別的辦法了吧?我對這件事無能為力吧?我絕不會用這種方式來叫自己放棄,這太容易了,任何人都能做到,我不會就這樣空手回去,我做不到。

一輛小型冷藏貨運車沿著光線朦朧的小徑駛進庭院,司機將大小各異的冰櫃和食材放在入口,一邊將簡單的收據交給辦公室職員,一邊不知在說什麼。此時有兩名身穿圍裙的女人出來,將大罐醬料和裝在塑膠袋裡的食材提到屋內。我就像個隱形人,沒人在乎我的存在。

該怎麼做才好?

腦海浮現的就只有推開人群闖進病房,將珍背出來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做法,我做不到,也一次都不想做。閉上眼睛,時間滔滔流逝的聲音令我打起寒戰。瞬息之間,白天與黑夜交替,夏與秋也相繼離去,暴雨之後天色放晴,漫天綠蔭轉為一地的凋零幹瘠。也許,我早已在這些季節之中,頭也不回地老去。

我依舊沒有離開。此時我能做的,只有阻止心中喁喁細語著「回家吧」的聲音,只能藉此推遲斷念死心的時間,如此等待著。我像是下了決心般站起身,走進屋內。

「那個,你們是什麼關係?什麼關係!」

我往病房走的時候,辦公室有人走出來衝著我喊。是那個強調只有家人才能帶走患者的男性職員。

「沒有關係,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我如此回答,並且生氣地嘲諷道:

「只要能照顧她幾天就好了,有什麼好不答應的?您要不要到病房去看她現在是什麼狀態?看看她那與死了無異的可憐模樣。您以為那老人家會活千年萬年嗎?不過是死期就在眼前的人,程式或法律,那些有那麼重要嗎?」

職員正打算徑自走進辦公室,突然停下腳步。

「請讓我照顧她幾天就好,三天就好,不,就兩天,哪怕是一天都沒關係。請答應我吧,她現在真的沒有時間了,沒有所謂的下次了。」

職員一臉為難地望向我。

我說:「她沒有家人,沒有什麼直系血親,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來找她。是不是家人到底有什麼重要的?」

令我吃驚的是,我的眼中沒有落下一滴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