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舉著示威板的人群就在那兒。微弱的燈光下,人群的表情搖曳而模糊,站在前方的某個人正在說話。我在後方的遠處找了個位置,那孩子則是稍微往前走了一點,和女兒並肩站著。兩人面向彼此,俯身似乎在講些什麼。對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接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響起,破壞了原本嚴肅的氛圍,引起短暫的騷動。
「那些人來擾亂也不是一兩天了,請為身在醫院的人祈禱吧。」
說話的人是上次傷勢嚴重的某人的家屬。那人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而聚集在那裡的人用溫暖的口吻訴說她的名字。她的父母不在現場,也沒看到她的兒子。那麼這女人是她的姐姐嗎?還是阿姨?說不定根本不是家人。
「吃一點吧。」我等那人說完話,將從家中帶來的水果和一瓶冰水遞給她。
女兒在遠處拿著麥克風說話,她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了出來,聽起來冷靜而真摯。可是因為對面震天響的音樂和說話聲,很難聽清楚她說了什麼。我就這樣坐在原地注視這騷動的一切,啞口無言。
我置身此處,坐在這個迎向辱罵與責難的位置,如身在夢中。我不禁想,這次我又像個傻瓜般被捲入了女兒與那孩子的惡作劇之中。但如果這是一場惡作劇,下半身也許會癱瘓的那人所面臨的真切悲劇又該如何解釋?此刻,我又該如何阻止在女兒身旁遊走、伺機攻擊的無數悲劇?
因此,如今我無法也不能像對面陣營的人說得那樣輕鬆,要求這些孩子不要拋頭露面,命令他們保持緘默,就像個死人般生活或乾脆了結生命。我不能與說出那種話的人站在同一陣線。但是,這也不代表我徹底理解了這些孩子。那麼,我現在是站在哪裡呢?我必須站在哪一方嗎?
我對這些孩子起了惻隱之心,為他們心疼,覺得他們不幸。在這一點上,我和那些暫時停下腳步,表露好奇,然後再度走遠的眾多行人沒什麼不同。
「吃點東西了嗎?」過了很久,我才有機會和女兒短暫地說句話。
「我剛才和他們吃過晚餐了。媽為什麼跑來這兒?不是感冒了嗎?趕快回家,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我沒事,快點回去吧。」
「是該回去了。」
「一起回家吧」這句話湧上了喉頭,但我忍著沒說出口。因為我很明白,一旦我說出這句話,其他話,還有更多的話也會跟著脫口而出。我說很快就會回去之後,再度在能看見女兒身影的地方坐了下來。
時間過了十點,對面叫囂的人也變安靜了,一定是說好了明天要再來,所以才回家的吧。這是一場漫長的爭鬥,必須對此時此刻看不見的、遙遙明日的爭鬥心中有數。氣喘吁吁停下的公交車變少了,公交車站也變得冷清起來。矗立在校門那側的建築物彷彿瞪大的雙眼般明亮。
「我的弟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是某一天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怪物。我的弟弟有父母,有手足,有朋友,也有愛他的人。」有個人在桌子前方低聲說。
「對啊,沒錯。」我喃喃自語,聽他說話。
「我們在這裡,我們想說的只是這個。而我們想要的,也只是聽到一句:這樣啊,原來你們在這兒。」又有人說道。
「是啊,就是這樣。」
我又接連聽了下去。但要聽上多久,我才能也開口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看到我的女兒受到這種差別待遇,我感到很心碎。我擔心我會讀書又學識淵博的孩子,會被趕出職場,在金錢面前手足無措,最後受困於貧窮之中,到老還要像我一樣去做苦力活。這件事和我女兒喜歡女人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是嗎?我並不是在懇求你們理解這些孩子,只是希望你們放手讓他們去做擅長的事情,讓他們得到合理的待遇,我所冀求的只有這些。
比如,我也能將這些話說出口嗎?我能將女兒帶給我的恐懼、失落、背叛、怒氣之類的情感全都宣洩出來,說這些孩子此時就站在冰冷無情的世界中心嗎?
隔天,我搭乘首班車回家,就在進門時,電話鈴聲響起。
「是女士嗎?」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聽筒那頭是療養院的年輕新婚太太。
「您手邊有紙筆嗎?趕快記下來。」
新婚太太結結巴巴地把地址念給我聽,我將它寫在傳單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