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我就聽見有人開啟了大門,是那孩子回來了。
我蜷縮身子躺在沙發上,注視她脫掉鞋子、走進家中的樣子。她左側太陽穴上還留有瘀青,嘴角流淌的黃色膿水已經幹掉了。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家。」
我默不作聲,只是閉上眼睛。夏季尾端噴吐出的溼濡熱氣將我捆綁,不肯鬆手。只要我閉上眼睛,好像就會有水從某處悄悄漏出,不斷將我打溼。受潮軟爛的桌布脫落,牆面緩緩坍塌,整個家好似即將倒塌般發出吱嘎吱嘎的悲鳴。
有人摸了摸我的額頭。
「您沒事吧?」
是她。可是我連撥開她的手的力氣也沒有。
「您發燒了,要去醫院嗎?」
我搖了搖手,表示不必了。她煮了放入櫛瓜的大醬湯和稀飯,拿到我面前。
「請多少吃點東西吧,我去買藥回來。」
那孩子出門了。滴答,時鐘的聲音寂寥地在客廳擴散,晚霞細長的身影溜了進來。我試著緩緩支起身體,骨頭互相接合,疼痛甦醒,手臂痛得快斷了似的。我握著湯匙,緩慢品嚐那孩子煮的食物。我得打起精神,得爬起來才行。每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腦海就會浮現女兒的身影。
女兒正站在街頭。
她就站在那條隨時都有我難以想象的事情發生的街上,完全不知道四通八達的道路盡頭瞄準自己、撲向自己的究竟是什麼。想到這些,我什麼也無法吞嚥,怎樣也吞不下去。
那孩子回來了,買了感冒藥、雙和湯還有兩盒大片膏藥。我吃下藥後,給她的背部和肩膀貼上膏藥。撕開包裝紙取出膏藥時,塑膠紙被捏皺的雜音填滿了靜謐的客廳。她將短袖往上拉,背部和腰部留下又長又紅的疤痕,就像被某樣尖銳的東西劃過一般。
「去看醫生了嗎?」我問。
「沒有,沒那麼嚴重。」
撕下塑膠紙後,膏藥自動黏成一團,清爽的薄荷味瀰漫在空氣中。
我用手指將膏藥的邊緣撕開,喃喃自語道:
「應該去拍個x光檢查一下的,以免有什麼問題。看來還是會留下疤痕,說不定還會引發神經痛,很不容易痊癒的。」
那孩子的背部留下了細碎顆粒狀的疤痕,有些地方的皮膚甚至完全變成了褐色。
「因為我小時候有異位性皮炎。」她如此回答。
「異位性皮炎?父母一定為此吃足了苦頭吧。小孩子的皮膚很脆弱細嫩,傷口很容易就潰爛,留下疤痕。」
我將膏藥攤開,在她的背部貼上一片,接著再取出另一片,撕下塑膠紙。每當我的手移動時,她就會順著我的動作傾斜,改變姿勢。明顯的瘀青留在她的一邊肩膀上,皮膚裂開處有凝固的紅色血跡。
「還是要去醫院一趟才行,光看外面是看不出問題的。工作的餐廳附近有整形外科嗎?不要嫌麻煩,一定要找時間去一趟。」
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有我自問自答,不斷顧左右而言他。也許我是藉此按捺住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天黑之後,我和那孩子一起抵達了女兒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