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不見女兒的回答,但大致能預測她會如何響應。女兒不可能有所隱瞞,她眼裡非黑即白,沒有灰色地帶,個性幾乎和過世的丈夫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不,說不定這意味著女兒還很年輕,因為年輕就代表著愚昧。
沿著桌子繞圈,用鼻子哼出旋律的小孩子害羞扭捏地向我接近。我伸出手握住了那稚嫩柔軟的小手,手指頭摸起來就像剛煮好的米飯般膨鬆粉嫩,彷彿放進嘴裡就會瞬間融化的冰激凌。
「很熱吧?來,過來這邊。」
「好熱。」
這孩子知道媽媽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嗎?會猜到媽媽為什麼變成那樣嗎?知道爸爸在病房守著媽媽的時候,外婆和外公為什麼要跑到外頭大太陽底下的街上挨曬嗎?當原本手腳都好好的,一下子就能把自己抱起來的媽媽坐著輪椅出現,這孩子會做出何種表情呢?我在思索這些事情時,依舊很努力地避免望向孩子的外祖父母站立的地方。
也許我應該向那對年邁的父母道歉,下跪磕頭泣訴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沒養好孩子。可是我該如何開口呢?說都是因為我女兒,才讓你們的寶貝女兒受傷嗎?就連說不怪任何人的那對夫婦心中作何感想,我都無法揣度。
我將個子嬌小的孩子輕輕拉到面前,替孩子擦拭有汗水滴落的額頭。
「來,要不要坐這邊?」
像個小矮人一樣的孩子坐在我身旁,我將數張傳單折起來,替孩子扇風。孩子柔軟光滑的髮絲輕輕飄揚,雙腳則調皮地晃來晃去。
記者持續提出問題:
「那麼,您和您的伴侶交往多久了?就是和您同居的人。」
「超過七年了。」
女兒說這句話時,緊張的神色暫時消散了。此時她一定想到了那孩子在大火前翻炒、炙烤、油炸某樣食材的模樣吧。
可是,這種關係會有未來嗎?不是隨時都能分手轉身離去嗎?
提問的人如今變成了我。也就是說,我正在思考人們說起愛情時,用來填補愛情這個空洞虛無的詞語時的種種細節。
好比說,你們兩人躺在床上,在夜裡摸索彼此的身體時,你們能做些什麼?要怎麼做?假設那可以稱為性的話,你們是否能夠擁有身為女人感受到的快樂或歡愉?若答案是肯定的,那又是什麼樣子?
我抱著這種原始的好奇心,這種與他人無異的疑問。那個在我的血肉中誕生、成長的孩子,也許是距離我最遠的人,是我如何努力也無法瞭解的人。我真心想問,這真的是女兒想要的嗎?無法擁有孩子,什麼也沒有的空洞關係,永遠不完整的人生,還有來自其他人如影隨形、窮追不捨的輕蔑與侮辱,以及自己必須承受的羞恥心與愧疚感的重量。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我很想知道,也許我想化身為那個事不關己的人,拿著一本小冊子,偶爾假裝做做筆記,不抱任何期待、野心和怯懦,想問什麼就問什麼,然後等待對方的回答。只是,即將得知的事實卻令我無比恐懼。
儘管如此,我仍必須提出問題,我非如此不可。我必須一問再問,直到身心俱疲為止,因為女兒是我的孩子。我終究還是想知道,也必須知道不可。至少我不想當個逃跑的父母,不想因迴避和猶豫失去女兒。
「這是一所由宗教財團設立的學校,所以這問題似乎很難被接受呢。您是怎麼想的呢?」
記者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我無法得知他做出了何種表情。
「這不是理解與否的問題,也不是需要請求諒解的問題。這是權利,是每個人出生時就擁有的權利。還有,私生活和工作是兩碼事。我所要求的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嗎?要求將工作與私生活分開,要求保有講師的基本權利,這些不都很理所當然嗎?」
我聽見女兒斷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