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2頁,共2頁

「媽。」

女兒喊了這麼一聲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說話。起初她只是靜靜哽咽,但隨即轉為號啕大哭,髮絲凌亂地貼在溼潤的眼角上。

這代表那些人傷得很嚴重。瞬間,我真的很慶幸女兒不在其中。

我用女兒的手機發了簡短的簡訊給值班護士和教授夫人。來人變得更多了,其中還包括住在重症監護室的人的父母。聽到無法會面的通知之後,他們坐在我身旁,出神地凝視地板。目睹他們的神情與模樣之後,我為慶幸受傷的不是女兒而羞愧。儘管如此,我仍想趕快把女兒帶回安全的家中。

「允智她可能下半身會癱瘓。」

好不容易將女兒帶到餐廳後,我從女兒那裡聽到這句話。想必她說的是躺在重症監護室的其中一人吧,但我沒有追問那是誰,因為不希望女兒再次想到那個人。

「這樣啊。先吃點東西吧,別說話了。」我的口氣近乎哀求。

女兒放下湯匙,與其說講述,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中盡是哀嘆與悲痛:

「人都倒在地上了,怎麼還能往身上踩,扔擲東西?也不管警察就在面前,現場有那麼多人,那瘦弱的孩子叫得那麼悲慘。一群混賬東西,他們根本就不是人。」女兒撫弄著嘴唇,手宛如一片樹葉般打戰。

那孩子坐在女兒身旁,摟住她的肩膀。

「媽,甚、甚至還有人拿了棍子,那叫什麼?球、球棒。那、那不是在晚上嗎?所以看不清楚,而、而且人又很多,那裡全、全部都是素昧平生的人。」

那孩子讓女兒握住湯匙,說:

「吃吧,先吃點東西。」

「多少吃一點吧,你要吃點東西才行,吃完再說。」我也幫腔道。

這時女兒才試著進食,用湯匙撈起湯飯中的幾粒飯,流淌至下顎的淚水則滴答落到餐盤和湯飯裡。看起來像是護士的人側眼偷瞄我們。我則用湯匙舀起白飯,往嘴巴里送,用力咀嚼吞下。就像初次教導孩子舀飯吃的父母般,就像多年前的我,對孩子說一聲「啊」,讓她張開嘴巴,教導她咀嚼方法,並確認食物確實吞嚥下去了。此時的我已盡全力。

坐在我對面的兩個孩子正低頭吃飯,雖然只要伸手就能碰觸到她們,但很顯然我先前並不知道她們距離我有多遠,又是以何種姿態立足在何處。而現在,一切都變得鮮明瞭。她們就位於生命的中央,佇立在既非幻想也非夢境的堅實土地上,就像過往的我,就像曾經的其他人那樣,這兩個孩子活在殘酷無比的人生之中。我無法揣度她們眼前的風景,她們追求的風景,以及往後會看到的風景。

飯粒難以下嚥,而我一邊哽咽著,一邊將湧上喉頭的滾燙情感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