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隔天一大早出門時,電話響了。是派遣我到療養院的勞務派遣公司負責人。那個女人在大學附屬醫院擔任了二十年護士長,雖然口吻聽起來很公式化,卻微妙地能讓人畏懼退縮。

「女士,您知道我是特別介紹了離家近而且待遇又不錯的工作給您吧?」

我說我知道,同時加快了腳步,因為今天上午之前要將珍移到四樓。我不知道應該再勸一下權科長好,還是該向珍道別,內心焦急萬分。

「您明知如此,為何還這樣呢?明明您很清楚療養院的處境。權科長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

走出巷子時,看到區間車正要出發。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身體側向一邊,腳踝拐了一下,刺痛的感覺令我頭皮發麻。負責人卻仍在電話那頭嚷嚷:

「對於那些來日不多的人,女士您又能做什麼呢?雖然很讓人痛心,但這世上的事不就是如此嗎?又能奈它何?」

什麼世上的事?只要與自己無關的事,都稱為世上的事,所以只要清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就好了,這種想法令我很不痛快。那女人一定到哪兒都是那一套臺詞吧?在子女面前也經常掛在嘴上說吧?那麼,那些子女也會照本宣科般地告訴他們的子女吧?如此一來,被稱為世上的事且被拒而遠之的東西就會越來越多,最後就會出現單憑一兩個人絕對無法改變的龐然大物吧?

「她又不是重度老年痴呆患者,沒有必要換病房。我只是這麼一說而已,有什麼好不高興的?」我一屁股坐在別人家大門前,邊揉腳踝邊自言自語。

踝關節附近好像腫起來了。大門內側傳出了汪汪的叫聲,一隻身形龐大的狗跑來,衝著門縫狂吠。我趕緊站了起來,一拐一拐前行。每走一步,就好像有什麼即將傾瀉而出,波浪不斷湧現晃動。怒火、憎恨、惆悵、無情和委屈,在被胡亂揉成一團的情感之中,女兒和那孩子,那令人不快的家中風景活了過來。

「女士,既然權科長不高興的話,我們也無可奈何,況且也很難再替您找到條件類似的工作了。請您什麼話都別說,按照吩咐去做,知道了吧?」

不管是什麼,只要把敏銳察覺到的事實說出來,就會令大家感到不高興。我在這個對一切裝聾作啞、以保持緘默為禮儀的國家出生、成長,也這麼老去。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對此感到訝異?既然都一聲不吭地聽命行事大半輩子了,此時經歷的事又有什麼好在乎計較的?

珍躺在床上,手腳都被綁在欄杆上,身子翻來覆去,口中發出悶哼呻吟。有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她的身旁接電話,腰間的無線電傳出了雜聲,報告救護車此時經過了哪個區段。他舉起手,阻止我接近,然後指著珍,說她即將轉到其他機構去。

「媽?你來了?幫我解開,腳,這裡好痛,我好痛。」

珍以近乎扭曲的姿勢看著我。我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男人沒有回答,而是到病房外呼喚護士。護士長飛奔過來,走廊上來往的患者和護士都停下腳步,一臉好奇。

「不是,怎麼可以這樣呢?昨天只說要換病房,怎麼才過了一晚,今天就直接送到其他醫院了?即便老人家神志不清了,又是孤家寡人,但這樣做真的不對。」

想也知道,這個在一天之內挑出來的機構會是什麼樣子,一定是整天讓患者吃安眠藥,讓他們用剩餘的人生等待死亡的地方吧?我越講越大聲,護士長則抓住我的手臂,小聲叫我別在這裡鬧事。她的聲音中明顯透露出煩躁與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