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我連著好幾天沒回來,家中卻沒人。滴答,指標走過,豢養了寂寥與靜謐。從不停歇,只會埋頭前進再前進的時間,究竟又在召喚什麼呢?是什麼正踩著滴答的步伐靠近?

我脫下鞋子,一屁股坐在玄關前,待了一會兒。女兒和那孩子出門之後,這個家還能回到原來的樣子嗎?不,如今回不去了。

我開啟收音機,將家中的窗戶全開啟,終日燒得火紅的太陽把光射進了客廳深處。我走進浴室,在大臉盆內裝滿水,接著倒入清潔劑,擠出泡沫,弄溼百潔布,刷洗了洗手檯。我刷了馬桶,也除去了浴室地板的水垢,嗆辣的氣味和清新香氣同時衝上來。

我在女兒和那孩子的房間來來回回,將棉被晾在窗臺上,把枕套和毛巾放在一起煮沸。除去天然氣灶周圍的汙漬,擦拭料理臺的把手,拭去餐桌和餐椅的灰塵。那孩子的房間依舊是老樣子──堆在牆邊的書,橫擺的行李箱,擺放在抽屜上拇指大小的公仔和緊緊塞著小小衣架的衣物。那孩子是將我近乎哀求她搬出去的話給忘了嗎?聽到那種話之後,為什麼還不打包行李走人?聽到那種話之後,依然不為所動嗎?是因為沒地方可去嗎?到了明天或後天,她就會自行走出去嗎?

女兒打電話給我,問我是不是真的對那孩子說了那樣的話。我在她的嗓音裡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很難揣測她究竟是在按捺怒氣,還是沒力氣發火。電話的那頭有人大叫,音樂聲響起,接著是一陣掌聲雷動。這代表至少女兒所在之處不是圖書館或教室等需要注意言行舉止的場所。

「如果想要隨心所欲的生活,那就搬出去住吧。」

真不曉得這句話我對女兒說過多少次了。電話那頭的女兒沉默不語。還以為女兒會埋怨或責怪我,甚至氣憤地口出惡言,但也許她現在打定主意要保持緘默了。她一定是發現有時沉默會成為更強大可怕的武器吧。

打掃完畢,晚餐時間到了。鄰居家平淡無奇、零星瑣碎的日常生活從敞開的窗戶嫋嫋飄入。濃醇香甜的味道,重疊後分開的嗓音,某種氛圍與情緒沿著窗邊輕柔徘徊。接著是大門開啟又悄悄關上的聲音。大概是那孩子回來了。

「原來您在家呀。晚餐還沒吃吧?我做了一些三明治,請嚐嚐看。」

她換好衣服出來洗了手,切好三明治拿了過來。薄薄的吐司之間夾滿了色彩鮮豔的蔬菜和白色的肉片。我別無他法,從廚房端來兩杯牛奶。

「我不太能喝牛奶,喝了會肚子痛。」

我們兩人相對坐著吃起麵包,像是把幾天前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似的。嘴巴內不斷髮出高麗菜被咬碎的沙沙聲,以及乾麵包被嚼爛的聲音。但因為有酸辣椒和辛辣香料,這些食物我吞不太下去。不,說不定是因為這是她親手做的,抑或是因為如此面對面坐著令人渾身不自在。最後,我將剩餘的麵包放下,說出了忍耐多時的話。

「有去找住處了嗎?」

她只是靜靜咀嚼麵包。我說起女兒借走自己無法償還的押金的事,但很明確地表示這件事與我無關。為的是告訴她,不管怎麼樣,這裡是我家,看到你們兩個一起生活,讓我感到很痛苦。

「您也知道,我已經事先給了您四個月的房租,還有生活費也按您的要求給了。」

她抬起頭,和我短暫地四目相接,嘴裡仍然傳出咀嚼高麗菜的沙沙聲。

「您這麼突然要我搬出去,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說真的我也無處可去。」

她放下了麵包,靜靜地擦拭嘴角,接著觸碰牛奶杯表面凝結的水珠。

「我希望您能告訴我,哪一點令您感到不舒服。」

我喝了口牛奶,因為有股腥味,頓時吐了出來。我直接吐在牛奶杯內,也許是為了藉此來吸引她的注意,以及想盡辦法避免被奪走對話的主導權。

「喂。」

過了很久之後我才開口,說這是我家,和女兒一點關係也沒有,還有我對於正值適婚年齡的女兒不談戀愛也不結婚感到很心碎。話語已經超過了某個水位,在即將滿溢位來的邊緣驚險浮動。但我無法小心刻意地揀選要說的話,因為只要我稍有猶豫,那孩子的口中就會冒出我不想聽見的話,而我想避免在最後聽到那些。

「即便是現在,我也希望我家女兒能夠和合適的物件交往結婚。那些不如我女兒的人都能結婚,無憂無慮地生活了,都能生兒育女,組織家庭,快快樂樂地生活了,可是我的女兒為什麼要在又髒又熱的路邊白費力氣,浪費時間?知道我看到之後作何感想嗎?你站在我的立場,站在父母的立場上想想看啊。」

「您好像不清楚小綠想要怎樣過活。小綠曾經說過,說媽媽總是不願意聽自己說話。您總得聽她說一次吧?小綠不也有她想要過的人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