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2頁,共2頁

「所以我才要您乖乖別動啊,為什麼要這樣折磨別人?我也需要休息啊,我也快累死了,生不如死啊!為什麼都要讓我活得這麼累?就跟事先約好了似的。」

珍的聲音變得平靜,反倒是我難以自抑地哭了起來。雖然我試著想停下來,卻無法如願。珍輕輕將手心放在我的背上。此時,一個等待死神來臨的孱弱老太太抱著我,而我像個孩子般哭泣。

「對不起,是我不對,您老人家有什麼錯呢?」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也許我注視的不是珍,而是她近在咫尺的死期。也許我是想借由這種方式來告訴自己,珍要比我不幸、可憐千百倍。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有人打電話來,我才停止哭泣,順了順呼吸。

珍將手機遞給我,是女兒打來的,我的心臟頓時怦怦跳個不停。

「媽。」

在走廊通完電話回來,珍一臉恐懼地呼喚我。

我的腳踝痠痛,腰部和背脊也很疼,只要稍微移動一下,全身的關節就像錯位般疼痛不已。不,也許是我朝女兒吐出的話語尖銳地劃破了我的胸口,在體內胡亂扒抓,留下了熱燙的抓痕。

我在床鋪旁坐下,珍將我的手拉過去,放了某樣東西。是我先前晾好的幾條毛巾。

「媽,外頭有蛇,蛇來了,你用這個把它們趕走。」

珍的雙眸在黑暗中散發光芒。她又神志不清了吧。但我只是接下毛巾,走向窗邊,揮了兩下假裝趕走蛇,並再次將毛巾晾好。

「在那邊吧?有蛇,對吧?」

珍再度起身想靠過來,我用嚴厲的口吻說這裡有很多蛇來嚇唬她。淒涼感瞬間沿著腦門流向全身。該怎麼稱呼這種感覺呢?它正對人生虎視眈眈的事實令人愕然。為什麼都沒人事先告訴我呢?人生中怎樣也不想碰見的那些樣貌,當它們從這巷弄撤退離去,轉過那個拐彎處後,又會精準地在那一刻忽然現身。不管在何時,不管在何處,它們都會成群蟄伏竄動。

「快滾開,滾得遠遠的。去,去。」我將頭伸出窗外,抬高嗓門。

如果能用這種簡單方便的方法驅趕走什麼就好了。這樣我就能成為每個人眼中的好人,不需要和誰硬碰硬,說些不中聽的話,一次又一次地測試自己的底線在哪裡。我一面驅趕著不存在的──又也許真的在窗外暗處蠕動的蛇,一面咬緊牙關。

第二天一早,權科長叫我過去。

「李濟熙老太太啊,因為最近症狀也惡化了,似乎和其他老年痴呆症患者待在一起會比較好。我打算將她移到四樓病房。這樣女士您工作也能輕鬆一點,畢竟您也上了年紀。」這時,一個身穿西裝的男子敲了門,探頭進來。

「我想參觀一下這裡,可以嗎?」

「當然了,請稍等。」

看來是新入院患者的家人。權科長把護士長找來,請她幫忙帶路,之後便關門回到自己座位上。我說,老年痴呆的症狀越嚴重,熟悉的環境更能帶來幫助。雖然為了取得證書,我只聽了幾星期的課程,不過這點知識我還是懂的。這個人會不會認為,我就像其他為數眾多的護士、看護一樣,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或賺錢才做這份工作?但我從來都沒有帶著那種想法工作過。哪怕是婚前在學校教導孩子,生下女兒之後在輔導班工作,或是在刮牆面、駕駛幼兒園校車、當保險推銷員和在機構餐廳做飯時,我都不曾忘記我的工作是什麼。

「是的,我明白。我能明白女士您的想法。不過她一位老人家使用那麼大的病房,不也是一種損失嗎?秘書長對此頗有意見,原本赤字的情況也很嚴重。總之,冬天來臨之前那間病房會重新進行裝修。」

沒有人不知道四樓病房的老人受到了什麼樣的待遇,他們領著國家的補助金,而且全是重度老年痴呆症患者。每一天,患者都會想盡各種辦法逃出去(護士也許會說那只是老年痴呆症的一般症狀)。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而上了兩三道鎖的病房,如何成為治療病人、給予他們慰藉的地方?

我坐在沙發的前端,嘴巴繼續叨唸著,但說出的不是什麼符合邏輯的話,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話時我想著女兒,想著女兒說過的話,還想到導致她說出那番話的那個孩子,想著太陽西沉後發著抖大叫「蛇出現了」的珍,此時則想著死去的丈夫。就像在玩打地鼠遊戲一樣,想法一下子從這兒跳出來,又一下子從那兒蹦出來。不管我如何用玩具錘敲打,它們都不會消失不見。這些數量可觀的記憶在這副狹窄的身軀內層層堆砌,並且造就了現在的我,而我總是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這件事。

「女士,您將患者照料妥當是很好,但如果老是花這麼多心思的話,這份工作很難做得長久。您會繼續做下去吧?可是心腸這麼軟怎麼行呢?我們看著您的時候,也會感到很難受的。今天就早點下班吧,您這幾天不是都睡在這裡嗎?回家休息一會兒,也吃點好的。」

權科長站起身,替我開啟門,順勢將還有話要說的我趕出門外。一回到病房,就看到珍一臉天真爛漫地喝著養樂多。我在她身旁坐了一會兒。這是個寧靜的午後,沒有發生任何騷動或意外,不過只要閉上眼睛,彷彿就會有什麼朝我排山倒海而來。我在不知不覺中碰觸了一片極小的木片,接著真切地感受到,在它倒下之後,矗立在它後頭的龐然巨物也依次倒下,猶如浪濤般一波又一波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