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2頁,共2頁

「現在為時不晚,去找個不錯的物件結婚生子吧。誰沒有年少輕狂過?只要現在及時回頭就好了。我是你媽,除了我,還有誰會對你說這種話?不管你怎麼生活,別人都不會在乎,也不會關心你的。」

我感覺到無數毫不相干的記憶正在爭先恐後地甦醒。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摸摸隱隱作痛的膝蓋,捶了捶肩膀,珍的身影卻越來越鮮明。我彷彿聽見了急促喘氣的呼吸聲,嗅到了一股尿騷味和令人作嘔的味道。

「我可是你的媽媽。年輕的歲月稍縱即逝,哪一天你驀然回首,會發現自己已經四五十歲,很快就老去了。到時你還要一個人過日子嗎?」

我沒有提及珍的名字,只是用這種方式說出她的故事。在侷促到令人窒息的孤獨中老去的人,將年輕歲月浪費在他人、社會與那般宏圖大志上,如今一切消耗殆盡,獨自走入遲暮的淒涼可憐之人。

光是想象我的女兒會面臨與她相同的處境,就讓我幾乎呼吸不過來。

「媽,這是我的事,不是別人的事,是遲早有一天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還有,我現在又不是一個人。」

絕對錯不了,女兒和我之間一定有一道隱形的巨牆,所以任憑我在這邊聲嘶力竭地喊叫,女兒都聽不見。

很久之前,我也曾像這樣和剛進大學的女兒大吵了一架。那是在她某一天突然宣佈要去非洲的某個地方當義工之後。一心期待女兒能去當公務員或教師的我,雖然不是第一次期待落空,但我仍狠狠罵了女兒一頓。為什麼偏偏要去那種危險的地方?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為什麼偏偏是我女兒?我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還記得女兒出發的那天早上,我拿了一些錢給她,勸她回來後要認真準備考試。女兒在暑假快結束時平安歸來。接著,翌年春天搬出了家裡,就這樣過起我從未想象過、也沒獲得我允許的獨立生活。

女兒搬出去的那天,我和丈夫在餐桌前面對面坐著,整整吃光了兩碗飯。之後我開始嘔吐,度過了腹痛難忍的一整晚。心靈的狀態反應在身體上。如果我當女兒已經死了,就會感到無限失落;如果認為女兒還在某處活得好好的,就會感覺遭到了背叛。有時我還沒認清那是什麼情緒,那些思緒和心情早已砰砰地猛擊身體各個部位,然後揚長而去。

「怎麼不是一個人?你就是一個人。你有什麼?有丈夫還是子女?朋友或同事遲早都會離你而去。真不知道你讀那麼多書,怎麼還淨說些不懂事的話。」

炙熱的空氣堵塞了喉嚨,我開始乾咳起來。

「為什麼只有丈夫或子女才能成為家人?媽,小雨是我的家人,不是朋友。過去的七年,我們就像真正的家人。家人是什麼?不就是待在你身邊,給你力量的人嗎?為什麼有的可以是家人,有的就不能是家人?那些人不過是提出了這個問題而已,只是在上課時間說這些話罷了,可是學校卻二話不說就把他們趕了出去,就像在趕蒼蠅一樣!」

女兒白皙的頸項上迸出了青筋,就像車子點著了火,逐漸發動一般。如果用一整夜聊這個話題,我們會達成什麼樣的共識?能找到雙方都同意的某個妥協點嗎?只要能找到,我似乎就能永遠堅持下去。只要能找到,我就堅決不會放棄。

「媽,小雨不是我朋友。她是我的丈夫、妻子和子女,她就是我的家人。」

「她怎麼會是你的丈夫、妻子和子女?你們可以做什麼?可以結婚嗎?還是可以生孩子?你們現在只是在過家家而已,沒有人過了三十歲還在過家家的。」

雨絲敲打著薄薄的玻璃窗。

「媽難道不能接受我本來的樣子嗎?我又沒要你諒解各種瑣碎小事。你不是說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嗎?不是說每個人生活的方式都不同嗎?不是說跟別人不一樣,不代表是壞事嗎?這不都是媽說過的話嗎?為什麼這些話在我身上就變成了例外!」

「你是我的女兒啊,是我的孩子啊。」

我開始想要就此放棄,只要可以的話。我想將女兒的人生遠遠丟到我的人生之外,遠到我再也看不見。如此一來,我就能像對待毫不相干的人一般,說出支援、鼓勵、為她加油的好話。

「媽,我們沒有在過家家,才不是什麼過家家好嗎?」

「好啊,那你說說看,怎麼不是在過家家?你們能成為一家人嗎?怎樣才辦得到?你們能登記結婚嗎?能生孩子嗎?」

「媽難道沒想過,就是媽這樣的人在阻止我們,才讓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嗎?」

「你以為家人有那麼容易當嗎?以為輕輕鬆鬆就能成為家人嗎?你們知道什麼是不得不盡的義務和責任嗎?」

「媽,這些我和小雨都知道,我們非常瞭解要如何保護自己,所以才會努力去實現啊。」

「為什麼要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死纏爛打?拜託你清醒點。我到底應該怎麼做?要跪下來求你嗎?拜託你告訴我怎麼做!」

只要能讓女兒恢復正常,我什麼都願意做。不管那是什麼,我都能辦到。可是我卻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改變不了。

「媽,你看著我。性少數者、同性戀、蕾絲邊,這些名詞指的就是我。這就是我,大家都用這種方式叫我。所以不管是成家也好,上班也罷,他們讓我什麼事都做不了,但這是我的錯嗎?是嗎?」

終究,女兒還是指著傳單,說了我不想聽到的話。某些話語迅速竄入我的體內,找到了自己的棲身之地。它們猶如厚實巨大的防波堤,一層又一層地堆砌,然後就待在那兒動也不動了。不會自己消化掉的話語,我消化不了的話語,我怎樣也忘不掉的話語。

我像是一頭被逼至牆角的野獸,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