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請張開嘴巴。張大一點,啊,啊——」
教授夫人正在用牙刷幫老翁清潔牙齒,可是老翁每次都把泡沫給吞下去。
「不對,要吐出來,怎麼都聽不懂我講什麼。我叫你吐出來,呸呸,像這樣吐出來!」
最後教授夫人只能用單手強壓住老翁的頭,讓他低下頭來。老翁急促地咳嗽起來。我在腦海中斟酌要說的話,最後好不容易才開口問教授夫人,能不能分我一點消毒紗布和尿布。她抓著我的手,將我拉到病房的角落。
「還剩下兩個禮拜,已經全用光了?那麼多東西呢。」
我緊緊握著教授夫人的手,然後鬆開來,將想說的話按捺住。我也曉得要怎麼做才能將總是不夠用,而且每過一天就變得更匱乏的那些物品變得剛好夠用,但我仍無法那樣做。
「不管我怎麼節省,結果都一樣。還能怎麼辦?要是你有多的就分我一些吧。」
教授夫人似乎不相信我的話。我沒有提起珍的臀部像是中槍似的出現黑色窟窿,也沒提及那個窟窿每一天都在逐漸擴大,最後它會將珍的肉體全部吞噬。因為不管我說什麼,教授夫人顯然都會覺得事不關己。她一定會覺得那離自己很遙遠,所以是別人家的事。這女人為何會如此愚蠢?無論是什麼,為何都要等到事實明擺在眼前了,才願意正眼看它?就像我的女兒和那孩子一樣。
拿到三塊尿布和半捆消毒紗布後,我換掉了珍臀部上那塊溼透的尿布,病房內頓時尿騷味與惡臭瀰漫。我撥開珍被泡得皺巴巴的皮膚,擦拭了腹股溝與肛門附近,發現褥瘡變得更大了。
開啟窗戶走回來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我都讓珍的褲子保持脫下的狀態。
「痛嗎?癢不癢?」
珍抓著床鋪欄杆背對我躺著,沒有任何反應。一定是因為皮膚潰爛的同時,知覺也在逐漸死去吧。病房外傳來一陣騷動,一名老年痴呆症很嚴重的老人吵著說要回故鄉,護士與護理員大聲說話,擋住了他的去路。雙方先是爭執不下,接著一陣悲慼的歌聲傳了進來。一定是那個一輩子在全國到處漂泊、在街頭賣藝唱歌的老人,雖然體型矮小,力氣卻大得驚人。他會用很和藹可親的態度,要求路過的每個人幫他化妝,只要上完妝,就會不管時間場合,放聲高歌起來。每到這種時候,老人就不再是頹廢無力等待死神的患者,而是回憶充實、充滿才氣、至今還能做些什麼事的人。
「唱得真好。是誰唱的?」
珍喃喃低語,翻身轉向我這一側,又是一張把幾個小時前廁所發生的騷動忘得一乾二淨的臉。她的眼神和正低頭看著皺巴巴傳單的我碰個正著。霎時,我像個傻瓜般哽咽的模樣全給她看光了。
珍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將放在枕邊的紗布手帕遞給我。父母會威脅子女,要他們去買農藥,說要一起尋死。實際上也有先殺死子女再自我了斷的父母。我想說的並不是「若非不得已,又怎麼會做出這種選擇呢」,只不過我正試著去揣摩那一刻填滿他們內心的情感,那種難以抑制的、想徹底放棄一個人的心情。
「媽,我只是把不合理的事情說出來而已。把錯誤的事說出來,為什麼是壞事?那是壞事嗎?為什麼?怎麼個壞法?」
在午夜時分回家的女兒語氣很激動。我正低頭看放在桌上的傳單,摺疊的中間部分已經破了一半。外面雨勢強勁,窗戶關上後,家中的空氣沉重而潮溼。
我儘可能降低音量:「看來你很喜歡站在大太陽底下拋頭露面是吧?三五成群搞小孩子的把戲,你覺得很驕傲嗎?」
「你來過?什麼時候?」女兒一臉詫異,耳下到脖頸附近還留有微微泛紅的傷痕。
「咔嗒」,一定是那孩子連忙關上房間門的聲音吧。我的腦內像是點起了一盞燈,忽明忽滅。
「我為了養你,把工作和一切都拋下了。因為不放心交給他人,所以我放棄了一樣又一樣,最後全部都拋下了。知道我是怎麼拉扯你長大的嗎?我把你當成我的全部。我的天啊,可是你怎能每件事都讓我這麼失望難過?如果不是存心如此,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我知道,我很清楚媽是怎麼把我拉扯長大的,所以我才會這麼用心生活,不是嗎?我要怎麼樣才能活得更用心?」
「話說得真好聽,」我覺得胸口喘不過氣,大口做了一次深呼吸,才能繼續說下去,「跑到外面惹事生非,有一大堆不滿,每件事都怪罪到別人頭上,這叫作用心生活?拜託你看一下別人是怎麼生活的,可沒有人像你這樣。雖然這是個‘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時代,但你覺得這像話嗎?每次我說這種話,你就會覺得和我有代溝,把我當成老古板吧?事情根本不是這樣!你以為自己能年輕到什麼時候?以為不管犯了什麼錯,隨時都有大把時間糾正它嗎?」
女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大家說不行的事情一定是有原因的,為什麼你偏要去嚷嚷這是錯的?為什麼這種事得由你來做?如果事情真的錯了,自然會被糾正,為什麼你要搶著去管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事,把自己累得半死?突然就把沒有固定工作也不知道在哪裡幹什麼的人帶回家,不然就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不要說上課了,你還跑到校門口去當乞丐,白白虛度光陰。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浪費這麼寶貴的人生。」
「一定要這樣講話嗎?」
我打斷女兒:
「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是,你從小就喜歡出風頭,就會想辦法去做別人做不到、覺得困難的事。當時我就不應該每次都稱讚你做得很好,當時我就應該打你,罵你。你看好了,現在和那時候不一樣了。又不是一兩歲的孩子了,做出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為,還期待別人誇你做得很好嗎?」
「你以為我想做這種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