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年輕人熙來攘往的街道中間,酷夏的熱氣裊裊上升,彷彿要把人行道的地磚全都融化似的。建築物像在一片氤氳中舞動搖曳,眼前的景色開始模糊變形。
好,現在該往哪兒去?
如果這樣問自己的話,動作慢吞吞的我是不會有答案的。最後我只能讓某個人停下腳步,向對方請求協助。這就和在馬路邊揮手攔呼嘯而過的計程車一樣,不,也許比那更困難。幸好有一個腳踩黃色運動鞋的女孩子,邊揮動扇子邊指向地下通道。
從陰森暗冷的地下通道走出來,這才看到學校的正門。炎夏的天氣又溼又熱,弄得人筋疲力盡,每次擦汗時手掌心都會貼在溼黏的皮膚上。最後我全身無力地癱坐在能看見正門的小店旁。
「請大家幫忙一起簽名,一起簽名吧!」
一群人高聲喊著,在對面的學校正門前擺了張摺疊桌,後頭還有隨便搭建的帳篷。因為陽光太過刺眼,我無法看清楚布條上寫了什麼。
「要來一瓶冰水嗎?」一名上了年紀的女人從店鋪內探頭出來詢問。
她一定是想暗示,如果不買東西就別在這兒佔位置吧。我點了點頭,拿出一千元。是一瓶半冰的水。我含住一口水、兩口水,然後緩緩吞下。一群像是觀光客的人聚在一塊,呼喚著彼此,吵吵鬧鬧地拍照,接著走過了街道。在擋住視野的人離開之後,我再次看到正在分發傳單、高聲吶喊的那些人。
「看他們一整天站在大太陽底下,好像一點也不覺得熱。」老闆娘從低矮的小門走出來,喃喃道,「也是啦,最近到處都是那種人,不久前還跑到區政府前面大吵大鬧呢。真不知道大家哪來這麼多抱怨和不滿。以為只要吵了就有糖吃的想法也是個問題,一點都不懂得心存感恩。」
老闆娘用扇子在地板上啪啪揮了幾下,坐在我身旁。一陣暴雨般的蟬鳴聲揚長而去。起初耳朵內有嗡嗡的機器音,接著引起好幾波像是用指尖刮過鐵盤般可怕的耳鳴。噪音一停止,內心霎時出現一股空白的靜寂,令我感到暈眩。
「不過,大家都過得很拮据,能有這麼一家店面,心裡該有多踏實啊。」
我好不容易才轉移了話題,但視線依然停留在路的對面。公交車一輛接著一輛,像一列細細長長的火車經過。
「一整天坐在這鼻孔大小的地方賺不了什麼錢啦。附近已經有太多便利店了,只有快遞員會來買幾包煙而已。不過,想到處境更艱難的那些人,還是值得感恩啊。也只能這麼想了。
「好幾年前,市政府頒發許可證給長期無照擺攤的少數人,也多虧這樣,這些人才能擁有自己的店,比一坪再大一丁點的小店面。可是聽說啊,那買賣價還喊到一兩億呢。」
女人不停說著那些時空倒轉的過往話題,只對她自己才有意義的話題。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們那時候不都這樣嗎?就算沒有辦法也要活下去啊。可是現在的人啊,就只知道無理取鬧、一意孤行,把這麼珍貴的時間都丟在了路邊。」
我點了點頭,努力表現出反應和共鳴,免得她覺得自討沒趣。
「不過,那些人在喊什麼?」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問,幸虧她沒有發現在我沒好氣兒的嗓音中,隱藏著錯綜複雜的情緒。
「誰知道,聽說學校一聲不吭就把講師開除了。最近大家的日子不都很難過嗎?就算是學校也不能養活每個人嘛,不是嗎?在他們之前啊,也有幾個人做了類似的事,當時警察還跑到學校裡,鬧得雞飛狗跳。唉,真不曉得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因為這種事早就司空見慣了,現在我一點兒都不好奇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吐出一句:
「那也不能毫無理由就把人開除嘛。」
「可是也不該這樣一直大吵大鬧的啊,也不考慮對方的想法,只希望別人能瞭解自己的處境。」
我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繼續坐在那個地方。水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溫的,我感覺自己就快融化在這條路上了。
「請別坐視不管!請盡您的一份力量!」
我看到一個很像女兒、也許真是女兒的人揮著雙手在招攬群眾。漫天的晚霞,疲乏且悲涼的天光延伸至校門那側。我領悟到如此美好的時光已經徹底遠去,不再回頭。我所佇立的位置,我所停留的時間,還有眼前的事物。透過這些,我得以回憶起如今再也不會回頭、過於美好的瞬間。
曾經認為媽媽就等於全世界的孩子;像塊海綿般將我所說的話完全吸收並且成長的孩子;只要我說好或不好,就會以我的標準去認定的孩子;會說自己做錯了,隨即折返到我期望的位置上的孩子……如今孩子已經從我身旁趕超,走得遠遠的了。即便我手持藤條,擺出再兇的表情也無濟於事。女兒的世界已經離我太遠,女兒再也不會回到我的懷抱裡。
也許,這都是我的錯。
我怎麼樣也無法揮去這種疑慮,而它很快就轉變為自責。各種情感帶著不同色彩和紋路,自動浮現而後下沉,為了看清楚它們,我一時喪失了言語。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拋下對女兒懷有的期待和野心,可能性與希望,然而剩下的那些卻繼續折磨著我。我究竟要變得多荒涼空洞,它們才肯放過我?
我站了起來。每當公交車停下來,就會有一群學生上上下下。我無法決定應該過街原路折返,還是搭上公交車,只能怔怔地佇立在斑馬線前方。綠燈亮了,人來人往,紅燈再次亮起。速度加快的車輛,一輛輛碾過我逐漸拉長的影子。在邁出步子走向公交車站牌時,我迅速撿起掉落地面的幾張傳單,但也只是將它們折小,再折小,就像日子過去一天又一天,然後放進了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