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1頁

一到上午,病房就熙熙攘攘的,因為今天是一個月兩次的沐浴日。不久前,有位護理員在獨自攙扶老人時摔了一跤,結果那老人膝蓋和手臂都摔斷了,完全無法動彈。子女跑來大吵大鬧的時候,護士趕緊跑到每間病房去,要求其他護理員保密。那天晚上將負責那名患者的護理員解僱之後,整件事才算落幕。

年輕的新婚太太獨自負責隔壁病房。四名老人,一名護理員,比起我照護珍一個人,工作算是非常吃力的。我在走廊上四處尋找教授夫人,最後只好放棄,轉而向新婚太太求助。

「您一個人扶她應該綽綽有餘啊。」

新婚太太正在替一名老翁脫褲子,替換尿布──在鼠蹊部位上覆蓋塑膠袋,用橡皮筋加以固定後,再包上半塊尿布。我心想有必要做到這樣嗎?但我只是一言不發地偏過頭,畢竟也不能只怪她一個人。我好說歹說,哄著一臉不悅的新婚太太和我一起回到病房時,發現床鋪上空無一人。我將散落在地上的病人服上衣和床單撿起來,開口呼喚珍的名字,但不管是病房或走廊,都不見珍的蹤影。

「好歹也把她的手綁起來嘛,找到人時再叫我吧。」

新婚太太回去後,我找了很久,才在一樓的洗衣室找到珍。她貼在細長的窗戶邊,望著外頭。

「原來您在這兒呀,我找了您好久。為什麼跑來這兒呢?」

珍一面看著我,一面躡手躡腳地往後退,手上不知道拿著什麼。裝有餐盤的餐車從走廊經過,發出「咔啷、咔啷」的金屬聲。

我伸出手,一步步走近。

「您得去洗澡呀。來,趕快。」

終於握住珍的手時,我一腳踩滑,差點就摔個四腳朝天。珍的寬筒褲溼了一片,地面也出現了一攤水。我將珍手上握著的物品搶過來,那是回收利用的半邊尿布。窗戶的下方和置物櫃已經沾滿從尿布漏出的大小便。

全身光溜溜的珍抓住洗手檯旁的把手,很勉強才站穩腳步。稀如水的排洩物從屁股沿著大腿流到小腿上。雖然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但我仍咬著牙,不停嘀咕:「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請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我用蓮蓬頭往珍的身上噴灑水。

「不要,我不要。」

失去彈性、鬆垮軟綿的肌肉吃力地掛在瘦削的骨頭上。我搓揉著晃來晃去、沒有支撐力的肌肉,給珍抹上肥皂。她的雙腿不停地打戰。我用沾了泡沫的手仔細清洗腹股溝,將發黑的褥瘡周圍的死皮取下。

這女人到底為什麼要活這麼久?

每當這種時候,似乎才會明瞭生命有多殘酷狠毒。只要跨越了一座山,就會接二連三地出現另一座。你先是帶著某種期待橫跨山頭,最後卻萬念俱灰地越過山嶺。儘管如此,生命也不會因此手下留情,你無法期待它的寬容或放過,所以最後只能在這場戰役中棄械投降,以認輸收場。

珍的身體搖來晃去,失去重心。我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像是漏氣的氣球般皺巴巴的身體比想象中來得沉重。也許那並不是骨骼、蛋白質、脂肪和水分,而是某種時間和記憶層層堆疊起來的重量,是鮮紅的血液依舊滾燙地在全身流動的證據。我用這樣的方式努力記住,珍依然是個人。

「用點力,腿部用點力。」

珍使出吃奶的力氣摟住我的脖子,令我不禁懷疑這股力氣究竟打哪兒來的。我快無法呼吸了。當我反射性地試圖拉開珍的手時,她狠狠對著我的頸項咬了下去。

「啊,啊!好痛,我會痛!」

我喊得越是大聲,珍就越奮力掙扎,最後幾乎是靠雙手抓著我的頭髮支撐身體。她粗重溫熱的喘息竄進我的耳膜,蓮蓬頭兀自轉來轉去,水噴得到處都是。再這樣下去,我會丟了這條老命。就在我如此思忖之際,有人開門出現了。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

是在餐廳工作的廚師。那名身穿白色衛生服的女人著急地原地跺腳,一邊喊著護士,一邊往走廊盡頭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