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直至日暮時分,我才拖著精疲力竭的身軀回家。口中撥出熱氣,始於腳底板的熱度沿著身體往上延伸。站在大門前時,教授夫人打電話來,說她訂了有人自家種的蘋果,問我要不要拿一點;還有人發簡訊追問我,為什麼最近清晨沒去祈禱。我在給予他們誠心誠意的答覆之後,才開始翻找皮包。總算找到鑰匙握在手裡時,大門開了。

「您回來了。」

是那孩子。

「小綠還沒回來,她說今天會晚回家。」

兩個小朋友坐在玄關的階梯上,是住在二樓的孩子。比起墊著書包坐著的小男孩,小女孩身形嬌小,看起來更為柔弱。孩子們手指著地上的東西咯咯笑著,完全沒有朝我這邊看。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我一問,小孩猛然抬起頭,小聲說:「是湯圓,是我做的。」

接著小孩就把嘴巴張得大大的,打算直接吞下去。我用雙手握住孩子小小的拳頭,搖了搖頭。即便是再小的問題,小孩子的身體也會出現很大的反應。因此,若是吃下了沒熟的麵粉就會拉肚子,說不定會拉上一星期的肚子,不停地哭鬧耍賴,吵得媽媽整夜無法睡覺,就像我女兒從前那樣。

如今他們的身體仍如稚嫩的綠芽般弱不禁風、纖細柔軟,可是充滿活力的沸騰熱血很快就會讓這些孩子茁壯長大。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孩子清澈明亮的小臉,飄逸的髮絲,就像被深深吸住了一般。

「這是烤過的,所以可以吃。很燙,要吹一吹再吃,裡面有蜂蜜。」

那孩子話才剛說完,小男孩便迫不及待地拿了一顆往嘴裡塞。

「有蜂蜜?真的嗎?」小女孩舉著湯圓東看西看,好奇地詢問。

小男孩只是害羞地抬頭看著我和她,一個勁地點頭。

「媽媽去哪裡了?」

我小心避開孩子的身體,邊上樓梯邊問。

小男孩忙著咀嚼之際,小女孩說:「我媽媽去工作了,在公交車上!」

「公交車?什麼公交車?」

我一詢問,小女孩用清脆響亮的聲音答道:

「開公交車,噗噗,我坐過,這麼大的公交車!」

「喂,才不是咧,是麵包車,不是公交車。」

我試著想象那兩個孩子的母親如何度過漫長又艱辛的一天,可又有誰不是這樣生活呢?我任由孩子們吵吵鬧鬧,徑自走進屋內。

「我看他們兩個回不了家,坐在巷子前面,所以叫他們進來。要是爸媽回來了,就送他們上去。您要吃點烤湯圓嗎?」那孩子跟進來說道。

家中瀰漫著濃郁香甜的氣味。我搖搖頭,就連感到飢餓的力氣也沒有。我洗了手,只拿了一杯水坐到沙發上,雖然試著挺直腰桿,但很快就成了彎腰駝背的姿勢。腰部嘎吱作響,似乎發出了尖叫聲。外頭響起一陣輕笑,就像搔別人癢時發出的聲音,羽毛往高空輕飄的聲音,家中應該聽得見的兒童聲音。

「你過來這邊坐下。」

我喝下水,然後不假思索地開口問起女兒的事。說得更準確些,是關於女兒身上留下的原因不明的傷口與暴力痕跡。

「您要不要直接問小綠呢?這似乎不是我能擅自評論的事。」

她很堅決,似乎刻意閉口不談,一副讓人看了不舒服的樣子。

於是我說,好歹在同住一個屋簷下的這段時間,我付出了極大的努力,還容忍了許多事情,所以你不也應該對這可怕的同居生活展現出哪怕最低限度的努力,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她的視線在地上的某個點停留了許久,接著以不知該如何啟齒的樣子開了口:

「聽說去年秋天,學校解僱了幾名講師。一般來說都會直接籤新合同,這次卻毫無預兆就解僱了他們。」

我和她視線相交,示意她繼續說。就像有人緊緊揪住了我的心臟。我放鬆嘴巴,做了一次深呼吸。女兒又做了什麼事?難道又氣呼呼地打算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往後會追悔莫及的事情上?

那孩子繼續說:

「因為這件事不合理,所以小綠似乎想盡一份力。雖然眼下自己不是當事人,但難保哪一天自己不會碰上。同時那人也是熟識的人,大家才會一起向學校抗議。聽說是用召集人群、向大眾宣傳之類的方法。」

我暫時閉上眼睛,接著又睜開。家裡的樣貌先是一片迷濛微白,而後慢慢恢復了形狀。我感到全身無力,腦袋昏沉。

什麼?去年秋天?我的天啊,所以女兒就為了這事,將押金忘得一乾二淨?明明是別人的事,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了,結果她又跑去多管閒事。就像有一把心火在燒,我的胸口變得滾燙。

「學校這麼做一定有原因的吧?又不會平白無故這麼做,不是嗎?」我如是說。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沒有原因。似乎是把課程拿來借題發揮,但說穿了就是排斥嘛,因為是同性戀,才想把他們驅逐出去。我說那些人,被解僱的那些人。」

什麼同性戀?那個詞在未經我許可的情況下從我的耳朵竄入,貫穿了整個腦袋。這些話語如此暴力,又單方面地撲面而來。我擔心她又會說出什麼話來,所以慌張卻沉重地糾正那句話:

「我女兒不是那種人。」

「我說的不是小綠,而是這次被解僱的那些人。」

她一臉尷尬地摸了摸指甲。她的手背上有著白白的死皮,顯然是燒傷和被銳利的東西劃傷留下的痕跡。

我的視線一時被吸引住,可是最後仍忍不住說:

「以後請別再那樣說。」

她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我還有沒有話要說,接著就安靜地開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那之後好幾天我都沒有回家,而是在療養院過夜。因為珍的狀況惡化了。不,也許是我需要時間來接受女兒的問題。珍的臉上逐漸失去了表情,不過才幾天,就喪失了力氣和活力,她的一切都在一點一滴地消逝。

「那是在我讀高中的時候。我不是借住在朋友家嗎?我真的是拼死拼活在讀書,因為父母對我讀書這件事很不高興。可是我暗地裡有過這種想法,往後要去美國,還要去日本,要跑得遠遠的,就像老太太您那樣。」我望向漆黑的窗外,悄聲說道。

珍抓著我的手,靜靜地眨著眼睛。她的瞳孔深不見底,眼角的皮膚失去彈性,起了層層皺褶。每一天,眼眸似乎都會更深邃一些。

「您不是在美國讀過書嗎?還有法國。那裡如何?喜歡那邊嗎?」

我湊到珍的耳朵旁,說起美國,法國,接著提高嗓音說了「國外」一詞。

「國外?有啊,我在國外生活過。」珍乾癟的嘴角漾開淺淺的笑容。

「您在那裡做了什麼?做了什麼事?」

「嗯,在那裡嗎?工作啊,還有讀書,就和在這裡時一樣。現在想不起來了,時間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