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2頁,共2頁

「您沒有碰上什麼困難嗎?有沒有碰到困難?隻身在國外生活。」

「那時年輕氣盛嘛,也不知道什麼是辛苦,只覺得很有趣。」珍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點點頭,「嗯、嗯」了兩聲附和她,接著又試著提起狄帕特的事情。

「可是,您完全想不起狄帕特嗎?狄帕特,狄帕特,菲律賓人,不是有個外國的小孩子嗎?」

「那是誰?」珍壓低音量說悄悄話,像是感到很有趣似的。

我試著附在珍的耳朵旁,多說一些能幫助她恢復記憶的事情,但我也同樣對狄帕特一無所知。

「那孩子不是您拉扯大的嗎?不是每個月都匯錢給他嗎?不記得了嗎?」

「沒有,我沒孩子。你有孩子嗎?有幾個?」珍問道。

「我嗎?一個女兒。」

「你有女兒啊?真好,一定很漂亮,就和媽媽一樣。媽媽很美,很漂亮。」

頓時一片靜默。

就在我自責多嘴的時候,凝視窗邊的珍緩緩地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今天不回家嗎?」

「回的,再等等。」

「你有孩子嗎?」

「一個女兒。」

「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

「是的,一個女兒。」

「真好,一定很漂亮。因為媽媽很漂亮嘛。」

相同的對話又重複了三四次,我才讓珍躺下,替她蓋上被子。過了許久,珍的呼吸聲才變得均勻穩定。偶爾聽見她咳嗽,呼吸變得不平順,我就會輕輕扶起她的身子,調整床鋪的高度。自從幾個月前共享病房的老人家過世後,這間病房就沒有其他人住進來,因為要負擔比其他病房更高的費用。

我好像讓女兒讀太多書了。我希望女兒能夠盡情讀書,可以上大學,讀研究生,這樣就能成為大學老師,遇上好老公。可是啊,我女兒真是個笨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最近只要想到那孩子,我的胸口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樣。這是我的錯吧?一定是我做錯了什麼。但我真的搞不懂,到底該從哪裡插手,我有沒有權利那樣做。但我畢竟是她的媽媽啊,不是嗎?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能出面做這些事呢?

原本冷靜沉著的心,開始往某一側傾斜,擺盪。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漆黑的窗外有某樣東西閃爍著,向上飄起。是飛機。

實在太傷我的心了。那孩子為什麼不安安分分地生活呢?為什麼就連努力也不肯呢?我為什麼會生下那種孩子?生下她的時候,我心裡不知有多高興啊。看著她時,我感到詫異又神奇。俯視著入睡的孩子,就會湧現一股只能稱之為「愛」的情感。

我暫時停下來,彷彿要咬斷想說的話般,讓上下兩排牙齒咬合碰撞,發出咔咔聲。有些話語完全化作了這咔咔聲,無法說出口,猶如鐵釘般被牢牢釘死,怎麼也拔不出來。

為何我的女兒偏偏會喜歡女人呢?是故意將這種其他父母一輩子都無須思慮的問題丟給我,要我試著突破難關,用這種方式來催促、脅迫我嗎?為何要讓生下她的我變得如此悲慘呢?我的女兒為何如此殘忍?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為何令我感到羞愧丟臉呢?真討厭因身為孩子的媽而感到無地自容的自己。那孩子為何要讓我去否定她,甚至讓我否定自己以及自己活過的大把歲月呢?

總算快睡著時,有人打電話來,聽筒那端傳來女兒興奮激動的聲音。

「媽,你在哪兒?嗯,你不是說今天要睡在療養院嗎?是小雨說的。那裡睡起來不舒服吧?沒關係嗎?」

她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口吻,我聽見一群人的聲音交織在一塊,以及後頭微弱的音樂聲。

「現在幾點了?你在哪兒?」我悄悄走出病房,向安全出口走去。

「還能在哪裡?當然是在家啦。現在?喂,現在幾點?什麼,真的?公交車應該沒了。怎麼辦?住下來吧,當然,沒關係,明天再走。」女兒顧著和身旁的某個人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講電話:

「噢,就一群朋友。因為有些東西要拿,所以來家裡坐了一下,結果時間拖太晚了。總之,媽,在療養院睡覺不是不舒服嗎?在那邊要怎麼睡?還有,我朋友他們可以住一晚再走嗎?反正一大早就會離開。真的沒注意到時間這麼晚了。」

「不是說在家嗎?是誰啊?你帶了誰回來?」

心臟開始怦怦直跳。到底又帶誰回來了?在那個一到夜晚就鴉雀無聲的小區裡,這群孩子又想引起什麼騷動?會不會有人看到?會不會有奇怪的目擊證詞一家傳到一家,在渲染扭曲之後,秘密地在小區裡流來竄去?最後那些話語會不會又闖進我的耳朵?

我蹲坐在樓梯的一隅。到底應該勸她,還是應該叮囑她呢?該罵她,還是什麼都別講會比較好?我說早上會回去一趟,然後掛掉了電話,直到天色全亮之前,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回到家門前的巷弄時,明亮的光線照射進來,感覺住在對面的男人好像會冷不防地冒出來。雖然沒有理由,也沒必要感到心驚膽戰,但直到我開啟大門之後,心情才總算平復下來。開啟鐵製大門的聲音大得嚇人一跳。玄關門半開著,窗戶也完全敞開。沒關門窗就睡了嗎?這些孩子為什麼這麼不小心?

「媽?」我低頭看著玄關前放滿的鞋子時,女兒跑了出來。

在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什麼之前,一群人就從廚房那側跟著出來,後頭還飄出一股香甜濃醇的食物氣味。三個女人,兩個男人,還有那孩子,瞬間把客廳擠滿。

「您好,抱歉這麼唐突跑來,因為我們昨天忙得天昏地暗。」

戴著厚重眼鏡的女人和我打了聲招呼後,站在旁邊的人也各自過來寒喧了兩句。雖然現在才一大早,但所有人都將褲子卷至膝蓋,個個臉蛋通紅。巨大的布條、木板、花花綠綠的彩紙和傳單在客廳中間散落一地。

「沒關係,大家隨便坐。」

大家把打算進房間的我帶到廚房,椅子只有四把,最後我佔據了其中一把。口感滑嫩的蒸蛋、水煮馬鈴薯、炒西紅柿和綠花椰菜,用小黃瓜和高麗菜做成的沙拉,烤得香脆的吐司,另一邊還有放了滿滿的辣椒煮出來的泡麵。雖然我並不怎麼餓,但仍嚐了嚐顯然是那孩子所做的料理。

「味道不錯吧?吃的時候還沒感覺,但一轉身就會懷念那個滋味呢。」坐在對面的男人咬了一口吐司說。

「您還沒去過小雨工作的地方吧?那是在哪裡……總之是最近當紅的餐廳,還有很多外國人來呢。」戴著眼鏡的女人插嘴說。

我默默聽著大家對話,同時試著琢磨女兒和那孩子對於這些人來說是什麼樣的人,也想了一下這些人是屬於哪一類的人。女兒站在餐桌旁咀嚼一根長長的小黃瓜,沒有說話,只是皺著眉頭,一副專注思索的表情。看她嘴巴的形狀,不知在和那孩子交頭接耳什麼,頸項上還留有紅紅的傷痕。孩子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啊,我在研究室工作,這位是記者,還有這位,是名幹事,這位則是小學老師。」

令我詫異的是,他們裡頭還有已婚人士,有固定工作,也有家庭。到底他們的人生缺了什麼,要對這種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感興趣?是認為此事關乎自己嗎?我突然有種全身赤裸的感覺,不知道該做出何種表情,又該說什麼話。我沒有辦法像許久前對待女兒的朋友般,自在地面對他們。

「大家應該都很忙吧。」

他們沒有察覺我的言下之意,自顧自說著不知道是稱讚還是辯解的話後,接二連三地離開座位。最後留下來的是那孩子。

「還剩下一些食物,要幫您打包嗎?」她邊將空盤放入洗碗槽邊問。

我搖了搖頭。直到匆忙離開家裡,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才試著再次回想家中的情景。

高低起伏與語調不同的聲音將沉積在家中每個角落的靜寂一掃而空,注入活力;蜷縮多時的家伸了個大懶腰,如今總算有了個家的樣貌。我所感受到的不就是那樣嗎?隨時有人進出、氣氛熱鬧的家,就像我偶爾期望的那樣。

然而,那些人只有此時此刻才是彼此的好朋友和同事,不過是隨時都能轉頭離去的人。現在我家所需要的,不是隨時都能走掉的人,而是家人。能守護女兒的就只有家人而已。我是否該將這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告訴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