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被藏匿的事情逐一暴露、最後被人目睹的那一刻終會來臨吧?為什麼偏偏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也許有人會認為事出必有因,甚至竊竊私語「無風不起浪」這種無聊透頂的俗諺,我卻找不出任何使這種事發生的理由、原因或錯誤,所以才會這樣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不願看到的畫面而感到痛苦煎熬吧。
某個週日早晨,女兒率先出門,接著在中午之前,那孩子也出門了。我把大掃除當成藉口,把家裡的所有門窗全部開啟,走進女兒的房間,將薄被和衣物丟進洗衣機,整理起書桌上亂七八糟的書本與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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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的是夾在透明資料夾內的一疊資料。我找來老花鏡,端詳資料的第一頁,學校名稱旁印有大而方正的公章,像剛印上去一樣濃烈鮮紅。我緩緩翻開那疊檔案,低頭專注看著顯然是女兒或那孩子,又或是某人寫的激烈詞句,之後離開了房間。
「你也該找份穩定的工作了吧?」
經過苦思之後,我所想出來的話僅是這個水平。但我終究連這句話都沒說出口。是因為錢,我明白這都是因為錢。如果我沒向這兩個孩子收取房租,沒有以稅金和買菜錢為名目要她們多補貼一點錢;如果能夠以住在全租房的條件,要求女兒和那孩子分手;如果我可以償還女兒欠的錢,要那孩子立刻搬出去,我就有權隨時追問發生了什麼事,一臉嚴厲地提出忠告和建議。
此時的我沒有那樣的資格,僅僅憑著我讓女兒誕生於世上這個理由來維持資格的時期結束了,如今它會不斷更新,而我已沒了能力和力氣。兩個孩子亦是如此。如果她們能拿出一筆令人瞠目結舌的錢,要求我理解她們,我該做何反應?雖知這不是單純用金錢就能衡量的問題,但關於錢的想法仍揮之不去。
「最近有什麼事嗎?」
幾天後的某個早晨,我確認那孩子不在家之後,小心翼翼說出這句千挑萬選的話。
女兒坐在沙發上正打瞌睡,這才抬起頭看我。昨夜女兒過了十二點才回來。幾乎每天都是這樣,有時天都亮了,她才猶如幽靈般,腳步踉蹌地回到家裡。
「媽,我很累,以後再說。」
我打算就這麼走掉,可是突然被女兒嚇了一大跳,於是走到她身旁。她的太陽穴上有瘀青,脖頸上有凹凸不平的指印,肩膀和手臂都變得紅腫。
「我的老天爺,這是怎麼回事?」我抬高音量。
女兒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轉向另一側躺著。
我將女兒的身子支起,嚴厲地問: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跌倒而已。媽,拜託,別管我好不好?」
女兒的聲音顫抖著。在費力支起女兒身體時,我發現她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我逐漸提高嗓門:「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還有你又是從哪兒開始出差錯的。都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沒有穩定的工作,也沒有結婚的想法。把奇怪的女人帶回家還不夠,現在還到處跟人打架。如果不是想存心折磨我,怎麼做得出這種事?如今連我這個老媽子說的話也完全不放在眼裡了。」
「啊,又來了。幹嗎這樣?又沒怎麼樣,何必把話說成這樣。」
女兒抬起頭,和我的眼神交匯,瞳孔中充滿裂痕般的血絲。情感瞬間逃出控制範圍,我將敞開的窗戶關上,壓低嗓音:
「你那些優秀又了不起的學問究竟都用到哪兒去了?你學到的就是全然無視父母,卻在其他人面前假裝聰明嗎?」
女兒起身坐好。
「幹嗎又扯到讀書啊?你什麼時候聽我說了?別人說的話就照單全收,卻死都不肯聽我說話。」
我降低嗓音,沉靜地說:
「你那不像樣的話,我已經聽過無數次了。雖然不知道你打算再說多少話,往我的胸口上釘釘子,但我也有權利看到我辛苦拉扯長大的子女平凡地生活。」
「平凡生活的定義是什麼?我的生活又怎麼了?」女兒拉高了嗓門。
我拉著女兒的手腕制止她,斷然說道:「還問怎麼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媽,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真的要一直這樣?這話題不是老早就結束了嗎?」
記憶總是從最為脆弱的部分開始甦醒,因為我無法梳理與認同那些事情,所以無法將它們完全關起來。它們時時蠢蠢欲動,挑動我的神經,並且再次擅自霍然開啟蓋子,而我的女兒,正從那條漆黑狹隘的巷弄迎面走來——
那天,我一整天都在等著女兒,在擅自搬出去的女兒租住的套房前來回踱步,注視著落日的風景。直到夜深了,女兒才回來。她開啟玄關門,眼前出現狹小黑暗的房間──輕薄的被褥、一張小書桌和一盞檯燈就是全部了,不管白天黑夜,都不會有光照射進來。女兒用紙杯裝水,端過來給我。我一句話也沒說,怔怔地看著放在地板上的紙杯,然後一口水也沒喝,就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心痛地領悟到一件事。
如果我一味拉著女兒,最後這牢牢繃緊、岌岌可危的線就會應聲斷掉,我會就此失去女兒。
但那並不代表我理解了,或是同意了。我只是將手中的線放鬆,退讓了一步,使女兒能夠走得更遠一些;只是拋下期待,拋下野心,持續拋下某樣東西退開罷了。女兒當真不曉得這有多困難嗎?是佯裝不知嗎?還是不想知道?
「什麼結束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嗎?你想過我每天看到這種畫面的心情嗎?想過看到長大成人的子女過得這麼不正常是什麼心情嗎?」
女兒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接著換了衣服,開啟玄關的門。她像是想說什麼似的,朝我的方向轉過頭,但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忐忑不安的心平復下來後,我的雙唇之間輕吐出安心的嘆息。
我是個好人。
我終生都在想辦法當個好人。好孩子、好姐妹、好妻子、好母親、好鄰居,很久以前還包括了好老師。
一定很辛苦吧?
我是會對他人產生共鳴的人。
只要盡了全力就夠了。
我是會替他人加油的人。
我都理解,充分地理解。
我是通情達理的人。
不,也許我是心生膽怯的人;捂住耳朵,什麼都不想聽見的人;避免跳入火海的人;避免深陷泥沼的人;小心不弄髒身體和衣服的人;我是站在邊界的人;說著甜言蜜語,掛上笑臉迎人,卻在暗地裡慢慢往後退的人。我依然想做個好人嗎?可是如今該怎麼做,才能成為女兒眼中的好人?
連著好幾天,沉默在女兒和我之間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