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來,請握住這邊,先不要動,然後發力。」

讓珍躺在病床上的身體轉向側邊立起,花了很長的時間。珍的手顫抖不止,好不容易才摸到並握住床鋪的欄杆。

過了一會兒,我替珍脫下褲子,眼前是光溜溜的臀部,紅色的潰爛稍微擴大了。拿掉尿布之後,我將珍乾癟枯瘦的一隻腳抬高,隨即一股腥臭味散發出來。我將珍的一條腿擱放在肩膀上,以溼紙巾擦拭黑乎乎的腹股溝。寥寥數根的毛髮貼在發黑、鬆垮的皮膚上,身體無止境地向下坍塌崩壞。在我以藥用紗布替整個臀部消毒時,聽見權科長在呼喚我。

在隨時有人往來的走廊上,我聽到的是這些話:

「不要太頻繁使用藥用紗布。」

我一時沒聽懂權科長的言下之意。

「因為整體來講,您好像用了太多尿布,衛生紙或溼紙巾也用得特別多。」

這人是認為我將這些消耗品移作個人之用嗎?或者懷疑我隨意浪費物品?不過很快我就明白了,他不是這個意思。

「女士,這些都是錢哪,所以請您節省著點使用。雖然說這種話有些失禮,不過尿布如果剪開的話,不也能用上好幾次嗎?實際上大家都是這麼做的,藥用紗布也可以必要時再使用。只要下定決心去執行,沒有不能節省的東西。」

我也曉得,大部分機構都是這樣照料以國家補助金延續生命的患者。在那種地方工作時,我也曾經為了節省有限的消耗品而「殺紅了眼」。療養院的護理員像在比賽似的,只要找出新方法和訣竅就會有人偷偷模仿,最後連自己是按照別人的方法去做的事實也忘了。

可是這兒的情況不同。這裡是必須負擔高額費用,有資格接受禮遇的人住的地方,珍的情況亦是如此。大家都知道,她來到這裡之後,多到令人無法忽視的贊助與捐款跟著上門,而療養院的工作人員之所以對珍展現出無微不至的態度,也與此有關。

即便如此,我仍點了點頭代替回答,因為不想不經意地說了句話後,讓人發現我臉上的不快。是因為上次採訪搞砸了的緣故嗎,所以完全沒有贊助上門?還是分析出珍再也無法靠自己過去的事蹟吃飯,所以沒辦法繼續當她是搖錢樹?

一回到病房,我立即將床鋪旁的置物櫃開啟來看。反正我也無能為力,這事與我無關。我不斷如此告訴自己,數起剩餘的溼紙巾、衛生紙和尿布。

「我那包東西在裡頭嗎?」珍詢問道。

我舉起用絲巾包覆的一團東西,是珍以前受領並收集起來的一堆證書,有畢業證書、獎狀和感謝信。如今那些東西都和汙穢的衛生紙片堆放在一起,還有一堆空瓶、罐頭和報紙團。珍不知從何時開始,對收集這種垃圾變得非常執著,彷彿它們是什麼稀奇珍寶。

「都放得好好的,請別擔心。」

「嗯,要收好才行,都是用得上的東西。」

珍的臉上揚起淺淺的微笑,一圈圈的皺紋隨之浮現。

我隸屬這家療養院,在固定的日子發薪水給我的也是這家療養院。不對,嚴格來說,我是隸屬於看護派遣公司的人。評估我的績效,決定要不要再給我工作,發薪水給我,都屬於該公司管轄的範圍。我現在只不過是努力和珍保持距離,遵循權科長的指示去做罷了。

但是要拼命節省並不容易,尤其是將尿布已經溼掉的部分剪掉,鋪上一層報紙和衛生紙後再使用的行為,很令人傷腦筋。珍的臀部原本只有指甲大小的潰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和手掌一樣大。即便看到佈滿褐斑的皮膚像被火燒了似的發紅裂開,我也只能替她包上發出惡臭的尿布,穿上褲子。潰爛的部分很快就會形成褥瘡,張開烏青發黑的血盆大口,開始蠶食身上的肉。

「反正老人家也感覺不到痛,因為都失去知覺了,你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教授夫人一副「你也是無可奈何啊」的表情,說了句風涼話後走了。

每次碰到這種情況,我的臉就會一陣發燙,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麼說起來,我好像還不如在這裡工作不到一個月的年輕新婚太太。那些人好像把能稱得上是情感的東西全都丟在家裡頭了,所以能一刀兩斷,公私分明。也許是因為目前這些事情都能順利且利落地解決吧。

回到家裡的我,因為客廳被搶走了,廚房也被搶走了,只能將自己關在房間內。

稍早前,二樓敲敲打打的施工聲逐漸消停了,接著有個男人在二樓欄杆旁大聲喊道:

「太太,今天作業就到此結束,大概後天可以完工。」

從女兒和那孩子那兒事先領到的四個月房租,都花在二樓的維修費上,全數飛走了。反正對方也沒有在等我回答,所以我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夕陽西沉,廚房那邊傳來了鏗鏗鏘鏘的聲響。接著有人敲我房門,是那孩子。

「我做了西紅柿湯,您要喝一點嗎?」

我將電視的音量調小,儘可能客氣地回答:

「沒關係。」

她開啟門,探頭進來。

「味道還不錯呢,請您喝喝看吧。說話也不用這麼拘束。」

我搖了搖手,表示不必了。一陣疲憊向我襲來。是太操勞了嗎?一點飢餓感也沒有。這兩個孩子搬進來之後,就把原來在客廳的電視搬進了我房間裡。這是對我的一種體貼嗎?還是叫我不要去客廳的意思?我將電視開啟,不停眨著眼睛,然後進入了夢鄉。睡夢中,雖然感覺到有人走進了房間裡,不知道說了什麼,又拿了某樣東西出去,我卻怎麼也擺脫不了睏意。過了許久,我睜開眼睛醒來時,已經是半夜了。

我悄悄開啟門,走到客廳。滴答,那是指標在畫圓的聲音。因為空氣溼黏,每走一步,腳底板就會粘在地板上。我敞開廁所的門,一屁股坐在馬桶上,但後來又把門完全關好才開始小便。廚房整理得乾淨整齊,攤放在料理臺的潔白抹布散發出漂白劑的氣味,這些絕非出自凡事輕率冒失的女兒之手。

幾天前,女兒才因為我把衣服全部混在一起洗而發了脾氣,大吼白色亞麻襯衫染上了紅色。反正是白色的,放點洗衣液就解決了,她卻幾乎暴跳如雷。這種時候就覺得女兒和死去的丈夫很像,只要發起脾氣就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在氣消之前橫行霸道,弄得對方不知所措,只能動也不動地僵在原地。

「衣服就由我來洗吧。我來做就行了,是我想得不夠周到。」

女兒甩上了房門,是那孩子安慰了站在洗衣機前的我。

要是女兒也能這樣說話該有多好!我記得腦海閃過這種念頭。她畢竟是我女兒,我們是家人,所以才說不出那種溫柔親熱的話吧?這孩子和我毫無關係,所以才能表現出適當合宜的體諒和禮儀吧?我沒有回答,徑自走出放洗衣機的工具間。也許其實我每次都想和那孩子對話,對她所說的話表示同意,並且有所回應,卻必須極力抑制自己的衝動。這也意味著那孩子總是心思細膩,她似乎總對我需要何種話語,想聽到什麼話瞭如指掌。

水壺內有煮好的香菇水,一定是那孩子煮的。我小口啜飲微溫的香菇水,心裡這樣想著。她有一手好廚藝,也很擅長家務,為什麼不結婚呢?為什麼不去做有意義又令人自豪的事情,好比組建家庭,生兒育女,成為一位母親,好好承擔自己的社會責任,等等,卻要無謂地浪費時間精力?

像是習慣性地,在確認大門已鎖好之後,我不由自主地來到女兒的房門前。手一放到門把上,門就開啟了,門裡傳出電風扇轉動的聲音。我將電風扇的強度稍微調弱,把蚊香移放到門邊後,忍不住轉頭看向床鋪。

女兒身穿無袖背心與短褲,溫柔地從背後抱著那孩子,兩人就像一對感情好的姊妹,親暱的朋友。可是牽引這兩人的,並不是那種常見而平凡的原因。不管那是什麼,儼然都在我的猜測與預想之外。

儘管如此,或許那只是女兒的錯覺?會不會是涉世未深的兩個孩子對彼此有所誤解?幾天、幾個月之後,她們也許就會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我可以將眼前的這幕情景揉成一團扔掉,將它變成一粒微塵,然後丟得遠遠的。

只要心想絕對無此可能,假裝不知道,也許會比較舒坦。倘若被矇在鼓裡就好了,一無所知時總是輕鬆自在,覺得一切看起來很自然。可是,一旦徹底瞭解之後,它們似乎就會張牙舞爪,最後露出真面目。真相與事實,那些非黑即白的事物,總是做好了迎面撲來的準備。

女兒的小腿夾在面對牆睡著的那孩子雙腿之間,她們肌膚緊貼,呼吸同步,在彼此的牽引之下,兩人彷彿合而為一。我的臉蛋發燙,好不容易才壓抑住馬上叫醒兩人、將她們徹底分開的衝動,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除了我住的房間,另外還有兩間房,電風扇、檯燈、桌子也都有兩個。明明各佔據了一個房間,但到了晚上就非得這樣貼在一起睡嗎?可是除了肌膚緊貼、同床共枕,這兩人還能做什麼?

我害怕在與這兩人同住的期間又看到什麼場面。也就是說,我擔心在某一刻,某個場面會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眼前,而我只能被迫面對它,直視那些存於想象與猜測的事實。也許它嚇人的程度,遠超過我做好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