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女兒說好搬回來的那天是個公休日。

我一大早就跑到家門外。雙排並立的住宅構成狹長的巷弄,拿著掃把清掃大門前的男性鄰居向我打了聲招呼,雖然他頂了個大肚腩,頭頂也已經禿了,但嗓音充滿了朝氣與自信。

「您平常似乎很早就出門了。」男人露出敦厚和藹的笑容。

我從來沒告訴任何一位鄰居我在哪兒工作,但是該知道的人也全都知道。我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義務性地聊了幾句,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那對成天在家的夫婦終究會看到女兒和那個孩子吧?說不定在搬運、擱放行李時,他們又會因為外頭鬧鬨鬨的聲音而出來打招呼,然後把知道的事拿去嚼舌根;也說不定在碰到節日時,當長大成人的子女帶另一半和孩子回來,他們還會把我家的事當成八卦新聞,用來確認自家的關係和不和睦呢。那種不安感緊緊抓著我不放,最後我無力地坐在公園長椅的一角,目光追尋著有些人一邊走路一邊挺直腰桿、浮誇地擺動手臂的滑稽模樣,一點也沒有讓身子動一動的想法。

晚上回家時,大門前停了一輛車。是乘坐兩人就會覺得很擁擠的紅色小型汽車。大門半開著,不知道是要敞開,還是要關上。

走進大門後,我看到靜靜坐在玄關階梯前的某個人連忙起身。僅憑大門外的街燈映照,那人猶如一團黑影。

「您好。」

是她。

身形比女兒瘦削高挑,甚至有張小巧白皙的臉孔,乍看之下不像韓國人,而像個擁有一張小臉、長手長腳的西方人。

「小綠有事,說會晚點到。她要我先過來,也給了我鑰匙,不過我還是覺得擅自先進去會很失禮。」

她怔怔地站著,一副不知道該做出何種表情、採取何種姿勢、該說什麼話的樣子。我用力關上大門,走上三格階梯後,開啟玄關門。

「把行李放在外頭吧。」

我到目前為止還無法決定任何事,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讓這個我不瞭解也不想了解、身份不明的人住進家裡。不,決定老早就做好了,那是不能更改的。我不能讓那種人住進我家。

但我還是勉強說了一句:

「先進來吧。」

我儘量把對方想成是在這種溼熱難耐的天氣裡,幫忙將女兒的行李送到家裡的人。我替她倒了一杯冰水,放在桌上,玻璃杯內的圓冰塊互相撞擊,碰來碰去,發出清脆的聲響。身穿牛仔褲與白t恤的她,看起來要比女兒年輕三四歲左右,被汗水打溼的劉海毫無章法地貼在額頭上。

女兒究竟是在哪兒遇上這種人的?在大家忙著尋找身體健康又有能力的老公人選時,這兩人到底是從哪兒開始出錯的?

「行李就這些嗎?」

「書桌已經很老舊,所以丟掉了,衣服和書之類的東西也幾乎都扔了。冰箱和洗衣機都是房東的,所以也不用搬。」

她和我沒望著彼此,而是像在自言自語般進行對話,但很快就沒了話題,空氣中降下一陣凝重的靜默。疲倦感忽地襲來,我感到眼睛很乾澀,於是暫時閉上了眼睛。滴答,滴答,時鐘指標走過的聲音變得響亮。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這樣的記憶:

「請問你是哪位?」我問道。

「我問,你是誰?」我稍微提高了嗓門。

靠在病房正前方坐著的那個孩子,像是受到驚嚇般支起了身子。她沉著冷靜地說出自己的名字,並說明前來的用意。在這場裝聾作啞、枯燥乏味的氣勢較量之中,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她再也不要出現,到死都不要出現。

「雖然很感謝你,但你沒有必要過來,這是我們家的事。」

我豎立起一道以家為名的高牆,將她趕出門外。她像是認同似的點點頭,但並沒有轉過身去。

「我擔心小綠,所以過來看一下。」

什麼小綠?我很不喜歡別人用那種方式來稱呼我的女兒。竟然藐視對方父母取的名字,用那種可笑的綽號來稱呼彼此。她身上的短袖上衣徹底溼透了,肯定是照料我臥病在床的丈夫造成的。儘管如此,我依舊沒有向她道謝。

「慢走,往後不必費心做這樣的事。」

我走進病房,關上了門。透過房門上頭的不透明窗戶,可以看見一道剪影彷徨地來回踱步。我懷著不安的心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