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她開啟門走進來,拿起擱放在窗邊的背包,視線往床鋪的方向看去,告訴我丈夫在一小時前吃了兩根香蕉,喝了點養樂多。我調整了加溼器,並且刻意在整理她坐過的位置時弄出聲音。自始自終,她都沒能從我口中聽到一聲像樣的應答或是道別問候。我將放於置物櫃的一串香蕉和養樂多全部扔進垃圾桶。這不是夢境,是我的記憶。
她很顯然是女兒的「女友」。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或者是三年前?我記不太清了。在那之後,她仍然經常跑來醫院。要是碰見我,就一言不發地拿著自己的物品離開;若是其他時候,就獨自一個人,或者和女兒一起守在丈夫的病房。將丈夫安置於納骨堂的那天,她也站在女兒的身邊,在我視線可及之處。
她,就是此時我眼前的人。
「你從事什麼樣的工作?」終究忍不住開口的仍是我。
「我在學習做料理,目前在一間小餐廳工作。偶爾也會寫寫文章,還有攝影。」
我頓時感到喘不過氣來,但不僅是因為客廳溼黏悶熱的空氣。我像是發了燒的人,將窗戶完全敞開,並開啟電風扇。
「什麼文章?」
「就是宣傳性的文章,介紹美食餐廳的簡短報道。」
外頭飄進沉滯潮溼的空氣,好像馬上就要下雨了。
「那有固定的收入嗎?房租和生活費怎麼解決?」
原本閃避我眼神的那雙眼眸,此時正看著我。她猶豫著,一副不知該不該回答、正凝神慎重挑揀說詞的表情。接著,她在自己揹著的背包內翻找,取出了一本書。這本書大而單薄,封面印有繽紛多彩的碗盤和各式新鮮食材。她翻開書,在第一頁上頭寫了一句話後,推向我這邊。
獻給小綠的母親。
一翻開書本,就看見作者的姓名按照順序排成了一大串。字號實在是小得可以,猶如隨意散落一地的米粒。我眯著眼睛尋找她的姓名和介紹時,她開口道:
「小綠說已經獲得允許了,我以為是如此所以才來的。要是令您感到不愉快,我向您致歉。」
「喂,我女兒可不叫什麼小綠。」
她頓時抬起了頭,和我四目相對。
「好的,只是因為叫習慣了。」
我合上了書本,將它推到她面前。她說道:
「那間房子的全租押金是我和小綠共同負擔的。小綠說有急用錢的地方,去年拿回了押金,改成月租的方式,所以我也沒有什麼選擇權。如果真有別的辦法,也不會跑來這裡。」
我的腦海中驀然被各式各樣的問題所淹沒。關於這兩人是怎麼找到房子,又是怎麼生活的,我什麼都沒聽說;對於各自繳了多少錢,生活費是如何負擔的,也一無所知。不過總而言之,那裡頭多少都包含了我給女兒的一筆鉅款,也就是說,我對於這兩人的生活有某種程度的貢獻。我沒有詢問女兒為什麼借了錢,金額又有多少,藉此明確表達出我沒有多餘的能力負責,更沒有此意願。
「我不是責怪小綠的意思。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找出在一起的方法,就算是必須將外頭的行李全部扔掉也在所不惜。」
她起身時,原本滴滴答答的雨勢突然變大了。「媽媽!」外頭響起了呼喊聲,是二樓小朋友的聲音。
我對在玄關穿鞋的她說:
「趁還沒被大雨淋溼,先把行李拿進來吧。在雨停下來前,先待在這兒。」
她一句話也沒說,徑自在下起傾盆大雨的庭院裡拿行李,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看起來像是懷著滿腔怒火,又像是鬆了一口氣。她的頭髮和衣服轉眼就溼透了,於是我遞給她一條幹毛巾。
明明就還不了錢,還隨便向他人借錢。
我暗自思忖,女兒的過失就等於是我的過失。又想,都是年過三十的大人了,這種事自行判斷做決定就好。各種想法互相撞擊,發出了鏗鏘的聲響。
名為頭痛的症狀伸了個大懶腰,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