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終究比預想的來得漫長。我突然想針對這件事請求女兒的諒解。要是這麼做的話,也許就可以擺脫這種垂死掙扎。不,在這個家消失或在我死之前,沒有所謂的最後,絕對不會就此了結的。
「好吧,我明天就去銀行問問貸款的事,看拿這棟房子去擔保的話能拿到多少錢,利息又有多少。」我投降般說道。
「媽,謝謝你。」
隔日凌晨,我悄悄走入女兒正熟睡的房間,坐在床鋪的尾端。我握著女兒露在寬鬆睡褲外頭的腳,輕輕撫觸她白皙的小腿。女兒擁有三十歲健康結實的體魄,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擁有多了不起的東西。
我在三十歲時和你爸結婚,次年生下了你。開始陣痛的那天晚上,我獨自叫了計程車前往醫院,直到半個月過去,才和身在沙漠某處的你爸取得聯絡。你爸從某個遙遠國家的工地現場打來電話,替你取了名字。雖然我對名字不甚滿意,但我依然說好,就這麼決定。因為覺得你爸為了賺錢長年漂泊在異國很可憐,我於心不忍,想借此給予他信心,讓他知道我們身處名為「家庭」的堅實穩固的籬笆內。
我想到這裡時,女兒翻了個身。我抬頭看了一下時鐘,順了順呼吸。這時間還能讓女兒多睡一會兒。
每當到了夜晚,我就會想象著家的身軀逐漸變得龐大,將摟抱著你的我團團包圍。寂寥與沉靜從上頭俯視著,像是要把我吞噬,令人毛骨悚然。當一年回來一兩次的丈夫再度出門後,那種心情就更強烈了。
你在五歲之前都不認得爸爸的臉,每當四肢毛髮濃密,說話時會發出粗厚低沉嗓音的那個人走近,你就會被嚇得哭出來,但又老是躲在沙發的尾端,探出頭來盯著他看。然後,在你好不容易敞開心房、願意牽起爸爸的手時,他又拖著兩三個比你個頭更大的行李箱離開了家。
鳥兒嘰嘰喳喳地啼叫著。二樓的人將門敞開,似乎在準備早餐。租房的年輕小夥子應該還在睡覺,聽那勤快地走來走去的腳步聲,肯定是隔壁的新婚太太。此外還響起了小孩的哭鬧聲,以及毫不遲疑的喝止聲。
「幾點了?」女兒睡眼惺忪地問。
我要女兒趕快起床後,走出房間,站在料理臺前倒了一杯牛奶,接著在預熱好的平底鍋中打入兩顆雞蛋。女兒在餐桌前坐下。個子嬌小,一臉稚氣。我回想著女兒記不起來的那些時光,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某些畫面依舊清晰而生動,如同兩日前的事一般歷歷在目。
女兒用叉子將蛋黃戳破,撒上些許鹽才開始吃。
「不如回來家裡住怎麼樣?」
我驀地開口。女兒像是一時沒聽懂我說的話,只是不停咀嚼著雞蛋,沒有半點反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拿起牛皮紙資料袋和一堆印好的資料,說道:
「我會商量看看,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我不想聽女兒接下來要說的話,所以快速走向料理臺,開啟水龍頭,將杯子和空盤放入水槽。碗碟歇斯底里地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女兒只喝了一半的牛奶就起身。
「總之,媽你一定要去銀行,看看怎麼樣再打電話給我,我等你的訊息。」
玄關響起「嗒」的關門聲,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臭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