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不再認為自己還能改變什麼。
即便是此時此刻,我仍在慢慢地被推擠到時間的洪流之外。如果過度地想去改變什麼,就必須有付出非常可觀的代價的覺悟。即便有了此等覺悟,能改變的事情仍微乎其微,不管是好是壞,必須接受這一切均歸於自己。基於自己的選擇而變成自己身上一部分的事物,這些即是現在的我。
可是,大部分的人總是領悟得太遲,為了過去或未來,為了那些不存於現下的事物引頸張望,因此虛度的光陰是多麼可惜啊。但也許這樣的悔悟,才是來日不多的老年人的專利。
我真不曉得該如何解釋這種事,畢竟不管是什麼,如果沒有親身體驗,光憑聽他人的說詞是很難理解的。特別是對於此時身強力壯、年輕氣盛的女兒來說,說不定壓根就不可能。
「媽,你在聽我說話嗎?」
雖然我點了下頭,表示我在聽,但我並沒有看著女兒的眼睛。如果按照女兒所說,讓二樓的兩戶都以全租的方式承租,那麼每個月的醫藥費、保險、生活費、應急儲備金和零用錢要從哪兒來?女兒使勁開啟冰箱,拿了一杯冰水過來。雖然已經到了晚上,卻依然很悶熱,我不停揮動手臂驅趕蚊子,將電風扇轉向女兒那側。
「我就說銀行的利息由我來付嘛,還會給媽零用錢。如果下學期多教一點課,收入就會增加。我還能向媽伸手要錢到什麼時候?又不是兩三歲的孩子了。」
我一言不發地點點頭,但這並不代表我同意了,只是盡全力去衡量女兒的處境罷了。我沒有逼她無論如何都要憑自己的力量去想辦法,我無法、也不能像許久以前父母對待我那樣,要女兒努力再努力。
「那你不能去申請一點貸款嗎?」
窗外一陣嘈雜,混著經過的摩托車噪音,女兒有所不滿似的含了一口水,讓雙頰鼓了起來。
「最近國家興建了不少公共住宅,雖然稍微偏遠了些,但申請那個不是更好嗎?」
女兒不隸屬於任何工作單位。這類在工作卻沒有工作單位的人,從十個中有一個、十個中有三個,逐步增加,到如今十個中有六個、七個,女兒亦是其一。他們不具有任何資格,無論是貸款的資格,還是申請公共住宅的資格。
可是,這樣的人居於多數的事實並沒有給我帶來安慰,反倒是我的女兒歸屬其中的事實,讓我每天都受到打擊與驚嚇,同時帶來相同強度的失望與自責。我心想,說不定是女兒讀太多書了。不,說不定是我讓女兒讀了太多不必要的書,讓她一學再學,把根本沒有必要學,以及不應該學的東西都學了個遍——
抗拒世界的方法,和世界唱反調的方法。
「要是可以的話,我現在還會跑來嗎?我都打聽過了。媽,我明天早上七點前就要到學校,去了還要準備講義。」
窗外響起哈哈大笑的聲音,似乎有人把電視音量調得很大。我仔細觀察著女兒臉龐上浮現的不安、疲睏和煩躁。
「那今天就在這兒過一夜吧,明天還能直接去上班。」我如此說道。
女兒犯困似的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媽,真的很對不起,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房東一直在吵,要我下週之前做決定,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再去打聽了。」
為什麼有時候女兒講出這種話時,聽起來像是一種威脅?為什麼那種哭喪的表情會成為比生氣發火、大吼大叫更有力的手段?女兒是明知故犯呢,還是真不知道?我聽見她拿著手機走到廚房去,低沉地說著話。溫柔熱情的嗓音,秘而不宣的笑聲,那是我自始至終都想佯裝不知的,女兒的私生活。
「那孩子是頭會吞錢的河馬,只要電話打來,我啊,就會感到心驚膽戰。」
我好似聽見丈夫不滿的嘟囔,可是一旦女兒回來,這人又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女兒不再提起過世的丈夫,光是為了奮力將每一天的生活拖往前方,女兒就已經分身乏術,沒有回顧過去的餘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