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是在一九八九年撰寫了《國境的孩子》一書嗎?書中提到被領養到美國的孩子。布蘭登·金?啊,還是布蘭登·李?我對這位十歲少年的故事印象很深刻。這個孩子被白人家庭領養後,又遭到棄養,然後經過了五年,這段時間都是您親自去採訪的,對嗎?啊,還有,我也很好奇,您是在哪裡,又是如何見到這個孩子的呢?」
戴帽子的年輕人固定好鏡頭,一打出手勢,戴著圓眼鏡的年輕人隨即調整了一下眼鏡,然後開始說話。起初他的嗓音聽上去像薄鐵盤在打戰,而後慢慢變得沉穩。
「不然,可以請您說一下la教育中心的事嗎?那兒是特教中心,在當時以移民者子女為服務物件的機關之中,可說是首屈一指吧?聽說設施獲批、申請支援等都是您親力親為,沒有碰到特別棘手的部分嗎?」
年輕人的嗓音在正方形的會客室內打轉,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之中降下一層靜默,甚至能聽見大家在走廊上走動時小心翼翼的腳步聲。珍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桌面的角落,彷彿一人失魂落魄地置身於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的空間裡。
說不定是因為陌生人的拜訪受到了驚嚇。我正打算走到她身旁,年輕人舉起了手,示意我不要緊。
「那麼,八十年代啟用移民者人權諮詢中心那件事呢?您記得嗎?您當時不是在釜山從事這項服務事業嗎?您沒有選擇首爾,是否有特殊的原因呢?」
盯著鏡頭的年輕人抬起頭,搖了搖頭。他和提問的年輕人四目相對,似乎正在交換意見。
「我的肚子快要痛死了。」
珍不耐煩地拍了拍輪椅的把手,可是那句話似乎只有我聽見。年輕人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再次提出問題。
「九十年代初期在日本大阪舉辦的論壇呢?您當時批判韓國政府的事為人所津津樂道,甚至有一陣子您還被禁止入境呢。您記得那時的事嗎?」
年輕人將歷史悠久的照片和從雜誌上剪下的報道拿到珍的眼前。照片中的珍戴著大而滑稽的眼鏡,站在講臺上說話。另外還有她和一群白人男子勾著肩,笑得很燦爛的照片。我的視線一時無法從那些褪色的照片上移開。
「我肚子餓了,肚子餓。」
珍轉頭看著我,作勢用拳頭敲打桌面。
倚在門旁的我,提心吊膽地回答:「嗯,會去吃飯的,再等一下。別這樣,請您多少說點話,人家大老遠跑來的呢。」
「今天會有什麼?吃蛋糕嗎?」
我笑著安撫珍,暗自思忖:那些年輕人說的事,當真是如今這名只懂得吃喝拉撒睡,對其他事情漠不關心,年邁孱弱的女人所做的嗎?那些事情有必要大老遠跑來這裡提問嗎?那麼珍為何會身在此處?她是因此才淪落到這種地方的嗎?
「什麼也想不起來嗎?那麼狄帕特呢?他來自柬埔寨,對吧?」
看到提問的年輕人支支吾吾,於是攝像的年輕人糾正他:「菲律賓。」
「對了,是菲律賓,不是有個叫作狄帕特的小朋友嗎?您不是他的監護人嗎?您等於是撫養他到長大成人為止呢。不記得了嗎?狄帕特,狄帕特。」
年輕人提高音量,在尊敬與敬畏之意消退之後,可以感受到他緊接而來的煩躁與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