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2頁

「大家不都這麼說嗎?如果身體沒來由地生病,就是患上了巫病,要讓神附在自己身上才會痊癒。如果硬撐到最後,病痛就會傳給下一代。誰會想把這種東西傳給子女啊?所以自己才會想盡辦法獨自承受一切啊。」

我自言自語般說著。只要想起女兒的事,這個想法就會揮之不去。所以我是受到上天的懲罰了嗎?就這麼將某種過錯傳給了女兒嗎?坐在輪椅上的珍眺望著窗外,外面有一名員工正在替偌大的停車場灑水,從水管噴出的水柱分成好幾條,抽打著地面,透明的水珠四處濺散。

「您想到外頭去嗎?」

我說出言不由衷的話,短暫和珍對上了眼神。這個活得太久的女人,記憶正在逐漸流失的女人,她宛如回到多年前出生的時候,打破男女的性別界限,單純迴歸到作為人的那個狀態。

偶爾,我會覺得這個矮小乾癟、令人不屑一顧的女人的人生猶如一則謊言。她出生於韓國,在美國讀書,在歐洲活躍了一陣子,歸國後為了照顧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虛度了一生。這個終生未婚、沒有任何子女的女人,看過我從未見識的諸多世界奇景,身上卻帶著一整年都沒人來拜訪的孤寂,此種衝突感令人難以置信。

另一側的桌子發生了騷動。一名老人開始口出穢語,將遙控器拿起來亂扔,把桌上放置的教學用具胡亂揮落在地,身為護理員的教授夫人卻不見人影。她一定又偷偷躲到某個地方通電話,或者忙著吃零食吧。我很快採取行動,推動了輪椅,反正憑我的力量也無法制伏那種老翁。

晚餐時間之前,有人開啟病房的門呼喚我,是院務科的權科長。我來到走廊,權科長問我明天能否提前一小時上班,因為明天是電視臺要來採訪珍的日子。我答應說好,權科長恭敬地點了一下頭。就像教授夫人所說,權科長似乎對我格外親切,但與其稱之為親切,說是最低限度的禮儀似乎更為恰當,而我也知道那會影響到其他員工的態度。想到大部分年邁的療養院護理員領著低薪、遭受隱約的冷眼相待和蔑視,或許我該感到慶幸。這大概與我照護的人是珍有關吧,因為在這兒負責什麼樣的患者是很重要的。至少在珍的面前,大家會表現出尊敬與禮遇。

「不過,那個人真的一個家人也沒有嗎?」

然而,在珍看不到的地方,大家又是另一套言行舉止,尤其是像教授夫人這種人,總是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

「有家人又能做什麼?還不都一樣。」

很少有子女會在將父母委託給療養院後定期拜訪,這點教授夫人也很清楚,但她不打算就此打住。

「不過啊,跟完全沒有家人畢竟不一樣嘛。看她真的有好幾年都孤零零的,真是淒涼啊。所以啊,不管現在多累多辛苦,還是要好好養孩子,那會是你未來的財產與保障。」

見我沒有反應,教授夫人又轉而提醒新來的年輕新婚太太,然後舌頭髮出了「嘖嘖」兩聲。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深刻感受到,我已陷入了無法自行決定和選擇見誰的處境。我會不會在和這種人說話聊天、分享意見,還得無可奈何地點頭贊同之時,不知不覺成了年輕孩子口中那種不知變通、充滿偏見,只會損耗國家稅金的老人?

年輕的新婚太太只是回答「是、是」,但好像不怎麼感興趣,應該是因為還不熟悉工作吧。她接下了過世的成先生負責的患者,應該不好應付。但只要經歷過三四次身體痠痛後,就會慢慢適應了。只不過許多人會在那之前就離開這個地方。留到最後的,大多都是無處可去的人。

我走進病房,為珍檢查床鋪。

「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我明天早上再過來。」

珍握著我的手問道:「嗯,你住哪裡?很遠嗎?很近?」

我回答說不遠,搭公交車很快就到了。

珍點了點頭,低語囑咐:「嗯,小心車子,要小心。」

見她還能如此說話,就表示此時的精神狀態還很清醒。我用手掌摸了摸珍的額頭。這張比我多活了二十餘年的臉龐,雖然滿布皺紋,膚質粗糙,但五官依然優雅秀麗。我握著珍的手,向上天祈禱今晚也讓她做個香甜的美夢,接著走到外頭。珍吃下的處方藥帶有微量安眠藥,她很快就會睡著的。

準備好下班後,一走出來,就看到教授夫人和年輕的新婚太太在電梯前面等我。我們用眼神向值班護士打了招呼,走出大樓。遠處巷弄的盡頭傳來鬧鬨鬨的音樂聲。走出這條狹窄的巷弄,就迎來燈火輝煌、「越夜越美麗」的排排商鋪和酒館林立的十字路口。這時,我全身的緊張感才舒緩下來,膝蓋開始隱隱痠痛。

「對了,你不是要和女兒見面嗎?見到了嗎?」

雖然已到晚上,但空氣依然熾熱難耐,一股火辣辣的熱氣直往脖子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