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從床上站了起來,主要是避免看到掛在面前牆上的藍色套裝。我隱約看到了通向院子大門的臺階,一共有五級臺階。我記得很清楚,安東尼奧的祖父在做蛋糕時,我經常和他一起玩跳臺階的遊戲。我一邊向上跳一邊數。當我走到臺階的頂部時,我驚訝地發現,門並沒有鎖,而是虛掩著,鎖被撬開了。很明顯,老頭從那裡進進出出。我開啟門,面前是一個門廊,一邊是通往院子的大門,另一邊是一部樓梯,卡塞爾塔曾經住在那部樓梯通向的頂樓。在這些樓梯上,菲利波舅舅和我父親曾追趕著他,揚言要殺他。他先是嘗試自衛,後來徹底放棄抵抗。

我從樓梯底部抬頭向上看,感到脖子後面一陣疼痛。我的目光很年老,像積累了幾十年的記憶,讓我看到比眼下更多的東西。那個故事斷裂成無數不連貫的影像,很難在這些石頭和鋼鐵上拼接。但暴力正在發生,它緊緊抓住樓梯欄杆,死死盤踞在這裡——這裡,而不是那裡——咆哮了四十多年。卡塞爾塔放棄了自衛,不是因為沒有力氣、認罪或膽怯了,而是因為菲利波舅舅在四樓抓住了安東尼奧。看!他正抓著安東尼奧的腳踝,用一種帶著仇恨的方言,用我母親的語言破口大罵。我舅舅當時很年輕,兩隻手都在,他威脅說,只要卡塞爾塔敢動一下,他就會把孩子扔下去。我父親的任務變得很簡單。

我開啟門,回到地下室。我用手電筒尋找通向下一層地下室的小門。我記得,它是一道上面噴著漆的鐵門,也許是褐色的。我發現了一道木門,不到五十釐米高,與其說是一道門,不如說是一扇窗戶。門虛掩著,上面有個帶眼的鎖架,門框上也有一個鎖架,上面掛著一把開啟的鎖。

我看到這道門,不得不馬上承認,我的記憶說了謊。卡塞爾塔和阿瑪利婭從這裡出來進去,他們挺著胸脯,滿面春風,有時手拉手,有時挽著手臂,她穿著套裝,而他穿著駝色大衣,那絕對是記憶的謊言。因為甚至是我和安東尼奧,當時經過那裡也不得不彎下腰。童年是個謊言的工廠,有些謊言會無限持續下去,至少我的童年是這樣的。我這時聽到街上那些孩子的聲音,我覺得他們和我以前沒什麼不同,他們用同樣的方言叫喊。每個小孩都會有自己的世界,臆想的世界。他們在破敗的人行道上度過晚上的時光,在一個穿著背心的男人的守護下。他們騎著小腳踏車,騎得飛快,時不時發出刺耳的歡呼聲。他們相互辱罵,都是和性事相關的髒話。在那些呼喊和叫罵聲中,拿著鐵棍的人的聲音偶爾會插入,會說出更血腥的髒話。

我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喘息,我聽到自己當時對安東尼奧說的話,和我現在聽到的髒話沒什麼不同。在那扇小門的後面,他也在向我重複著那些話。在說那些話時,我當時是在撒謊,我在假裝不是我自己。除非是扮演阿瑪利婭,我不想成為「我」,我做了想象中阿瑪利婭會悄悄做的事。這是我強加給她的,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因為我沒有見證她經過的路線,我把我從家裡到老卡塞爾塔的「殖民地」商店的路線安在了她身上。她會離開家,轉過街角,推開玻璃門,品嚐一下蛋黃醬,等待她的玩伴。我是我,也是她,「我」要與卡塞爾塔見面。事實上,當安東尼奧開啟對著院子的門時,我看到的並不是安東尼奧的臉,而是他父親的臉——一個成年男子的臉。

我愛卡塞爾塔,就像在我想象中,我母親愛他那樣強烈。我恨他,因為我對那段秘密愛情的幻想是如此生動具體,以至於我覺得,我永遠不可能以同樣的方式被愛:不是被他愛,而是被我母親——阿瑪利婭愛。卡塞爾塔奪走了屬於我的愛。當我在畫著風景畫的櫃檯前轉悠時,我像她一樣移動身體,用她的聲音自言自語,眨眼,大笑——就是我父親最討厭的那種笑。然後我踩上那級臺階,用很妖嬈的動作進入糕點店。安東尼奧的祖父從裱花袋擠出波浪形的奶油,用深邃的眼睛看著我,他眼裡是烤爐的影子。

我拉開那道門,用手電筒的光束照射進去。我蹲了下來,膝蓋頂著胸口,偏著頭。我蜷縮著身體,下了三級溼滑的臺階。沿著這條道路,在下去的過程中,我決定告訴自己,那些謊言之下真實發生的事情。

有一天,我發現糕點店空了,那扇小門開著。我肯定自己當時在扮演阿瑪利婭。我是阿瑪利婭,像我父親畫的吉卜賽女人,赤身裸體。那幾個星期,圍繞著她的侮辱、評判、威脅一直在持續。她和卡塞爾塔一起,爬進了黑暗的地下室。在我的記憶中,我覺得自己帶著她的思想,自由而快樂,從縫紉機、手套、針線、我父親、他的畫布、那張淡黃色紙張上的紅色裸體速寫上逃脫出來。我和她一樣,但我無法徹底成為她,我感到痛苦,我的身份不完整。我只在遊戲中,才能成為「我」,我知道這一點。

我蜷縮著身子,下到了門裡那三級臺階的最下面。卡塞爾塔側身看著我說:「來。」我想象著他的聲音,他除了說「來」,也說了「阿瑪利婭」。他用一根上面沾滿奶油的枯瘦手指,沿著我的腿輕輕向上撫摸,伸到了我母親為我縫的小裙子下面,這種接觸讓我充滿快感。我意識到,那人在撫摸我時,他用沙啞的聲音嘀咕的話,和我腦海中迴盪的那些汙言穢語一樣。我記住了這些話,我感覺他是用一條長長的紅色舌頭說的,這條舌頭不是從他嘴裡出來的,而是從他的褲子裡出來的。我喘不過氣來,我感到愉快,也感到恐懼。我試圖控制這兩種感覺,但我憤恨地發現,遊戲進行得並不順利,阿瑪利婭感受到了所有快樂,我只剩下了恐懼。這種事情越是發生,我就越惱火,因為在她的快樂中,我不能成為「我」,我只有恐懼地顫抖。

除此之外,卡塞爾塔的樣子也不太讓人信服,有時他能扮演卡塞爾塔,有時失去了他的特徵,這使我越來越警惕。這就像我和安東尼奧在一起:在我們的遊戲中,我堅定地扮演阿瑪利婭,他費力地扮演他父親,也許是因為想象力的匱乏。我當時恨死他了。在地下室下面,我一感覺他是安東尼奧,而不是卡塞爾塔,我就又會變回傻乎乎的黛莉亞,用一隻手摸著他的性器。與此同時,阿瑪利婭不知在哪裡,扮演著真正的阿瑪利婭,她把我排除在她的遊戲之外,就像有時院子裡的女孩排擠我一樣。

所以在某一時刻,我不得不承認,在地下室三級臺階下說「來」的人是「殖民地」商店的人,是做冰淇淋和糕點的老師傅,他是安東尼奧的祖父——卡塞爾塔的父親。但一定不是卡塞爾塔,他肯定在其他地方,和我母親在一起。那時我推開他,哭著跑開了。我跑到我父親、畫架、臥室所在的地方,用院子裡的粗俗方言告訴他,那個人對我做的事、說的淫穢話。我哭了。我清楚記得那張老人的臉,皮膚變紅,因為恐懼而變形。

卡塞爾塔,我對我父親說,我告訴他,在甜食店的地下室裡,在阿瑪利婭同意的情況下,卡塞爾塔對她做的事、說的話。那實際上可能是安東尼奧的祖父對我說過、對我做過的事。我父親停止了畫畫,等待我母親回家。

我講出這些事,是為了把失去的時間和空間籠絡起來。坐在最後一級臺階上,我相信這正是那時的臺階。我一句一句,輕聲重複著四十年前,卡塞爾塔的父親對我說過的那些淫穢話,他說這些話時,很激動。我意識到,從本質上講,這些話就是我母親在淹死之前,在電話裡對我嬉笑著說的話,這些迷失或找回自己的話語。也許她想告訴我,因為四十年前我所做的事,她痛恨我;也許她想通過那種方式,讓我明白她和誰在一起;也許她想告訴我照顧好自己,提防老年病狂的卡塞爾塔;或者她只是想告訴我,即使是這些話,也可以說出來,與我一生的信念相反,它們可能不會傷害到我。

我緊緊抓住最後一個假設。我蜷縮在那裡,在折磨人心的幻想中,在那個門檻上,等著見到卡塞爾塔,我會告訴他,我不會傷害他,我對他和我母親之間的事不感興趣。我只想大聲承認,從那時起,我不再恨他,也許也不恨我父親,我只恨阿瑪利婭,我想傷害我的人是她。因為她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讓我獨自玩味這些謊言:沒有原則,沒有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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