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試著確定自己所處的位置,就好像我面前仍然有個櫃檯,上面有我父親多年前畫的異域風景。我感覺它高大結實,上面放著甘草糖和杏仁糖,比我還要高五釐米。然而我意識到,和當時站在櫃檯前的小姑娘相比,我長高了至少七十釐米。那些木頭和金屬矮牆,一剎那也彷彿從兩米高,變成了到我腰部那裡。我小心翼翼繞過那些矮牆,甚至抬起腳,想踏上櫃臺後面的木質腳踏,但沒有用:現在沒有櫃檯,也沒有腳踏。我用腳底沿著地板向前摸索,除了碎屑和幾根釘子,什麼也沒發現。

我決定點燃一根火柴。我看到,那間地下室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記憶能夠填滿它。只有一把翻倒在地的椅子,將我與卡塞爾塔的父親以前放製作甜點和冰淇淋機器的地方隔開。為了避免燒傷手指,我扔掉了火柴,進入以前的甜食店。右邊牆上沒有任何視窗,但左邊牆上,頂部有三個長方形開口,上面有鐵柵欄,用網格擋著。那地方足夠亮,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張小床,上面有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彷彿一個人躺著睡著了。我清了清嗓子,想讓那人聽見我在那裡,但什麼也沒發生。我又點燃了一根火柴,走近那張床,朝著躺在床上的黑影伸出了一隻手。我向前走的時候,腰撞到了一個水果箱,有東西滾落在地上,但那個身影仍沒有動。我彎下膝蓋,火焰已經燒到我的指尖上了。我在地板上摸索著,尋找剛才滾落的東西,發現那是一支金屬外殼的手電筒。火柴滅掉了,我開啟手電筒,它的光束立即照亮了一個黑色塑膠袋。袋子放在床上,很像一個睡覺的人。在沒有鋪床單的床墊上,有一條襯裙和阿瑪利婭的一些舊內衣。

「你在這裡嗎?」我用有些顫抖、嘶啞的聲音問。

沒人說話。我轉過手電筒的光束,在一個角落裡,一根繩子從一邊牆拉到另一面牆上,繩子上有幾個塑膠衣架,上面掛著兩件襯衣、一件灰色西裝,一條與之成套、精心折疊的褲子,還有一件雨衣。我檢視了一下那兩件襯衣,它與在我母親家裡發現的襯衣是同一品牌。我翻了翻外套口袋,發現了幾枚硬幣,七枚電話幣,一張五月二十一日那不勒斯到羅馬、途經福爾米亞的二等火車票,三張用過的電車票,兩塊水果糖,一張福爾米亞酒店的收據(兩個單人房間開在一張收據上),三張不同酒吧的收據,還有一張明圖爾諾鎮餐廳的收據。那張火車票,是在我母親離開那不勒斯的那天買的。卡塞爾塔和阿瑪利婭的晚餐很豐富:兩個人的餐位費(6000里拉)、兩份海鮮開胃菜(30000里拉)、兩份大蝦拌麵(20000里拉)、兩份混合烤魚(40000里拉)、兩份配菜(8000里拉)、兩份冰淇淋(12000里拉),還有兩瓶葡萄酒(30000里拉)。

那頓飯有很多菜、很多酒。我母親通常吃得很少,喝一口酒,她就會頭暈。我回想起她給我打的電話,對我說的那些汙言穢語。也許她並不害怕,只是很愉快,也許她很愉快,也很害怕。阿瑪利婭像飛迸出去的碎片一樣難以預料,我不能只用一個形容詞來形容她。她和一個男人一起出行,那個男人曾經像她丈夫一樣折磨她,到現在還繼續巧妙地折磨著她。我母親和他一起,偏離了從那不勒斯到羅馬的線路,他們走向了一家酒店的房間,走向了夜晚的海灘。卡塞爾塔的戀物癖傾向暴露出來時,她一定沒有覺得太意外。我可以感覺到,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下,就像在床上那個塑膠袋裡一樣,她有些抽搐,有些好奇,但並不痛苦。當然,讓她苦惱的是,她發現這個男人帶著一種變態的痴念繼續迫害她,就像多年前給她送禮物時一樣,因為他知道,這會讓她遭受丈夫的毒打。我想象,當她聽說卡塞爾塔去找我父親,告訴他我母親的事,還有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她一定覺得很迷惑。我想象,她很驚異,我父親並沒有像他一直揚言的那樣,殺死所謂的情敵,而是靜靜地聽他說話,然後開始監視她,打她,威脅她,強迫她再次接受自己。她匆匆離開,可能是確信前夫在跟蹤她。路上,她與德利索寡婦在一起,一定很確信這件事。一上火車,她就鬆了口氣,也許在等待卡塞爾塔出現,向她解釋一下他為什麼那麼做,她想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她雖然內心混亂,但很有決心,她很關注那件放著禮物的行李箱。我搖了搖頭,把他們旅行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放回了卡塞爾塔的上衣口袋裡。在口袋底部,在布料縫隙之間,我摸到了沙子。

我確信,那的確是沙子,我頓時感覺喘不過氣來。我用手電筒的光束照了照四周,照出了一個女人的剪影,她站在床頭靠牆的地方。我把手電筒的光束,固定在我瞥見的那個人影上,那其實是個衣架,掛在牆上的釘子上。衣架上是我母親離開時穿的藍色套裝。外套和裙子是用一種非常耐磨的布料縫製的,幾十年來,阿瑪利婭不斷修修改改,讓這套衣服能應對所有她認為重要的場合。兩件衣服都掛在衣架上,彷彿穿著那身衣服的人只是溜出去一會兒,承諾很快就會回來。外套下是一件天藍色舊襯衣,也是我特別熟悉的。我猶豫地把手伸進領口,發現裡面有阿瑪利婭的一件老式胸罩,用一枚別針別在襯衣上。我還在裙子下找了找,那裡只有一條打著補丁的內褲。在地板上,我看到了屬於她的那雙破舊、過時的鞋子,鞋跟已經換了好幾次,絲襪像面紗一樣鋪在上面。

我在床邊坐了下來,盡力讓那套衣服留在那面牆上。我希望每件衣服都留在那裡,一動不動,讓阿瑪利婭留在上面的能量慢慢散盡。我想讓每針每線都斷開,讓衣服再次成為未裁剪的藍色料子,散發著新布料的味道,阿瑪利婭甚至都沒有碰過它。她那時很年輕,穿著紅藍花朵的美式裙子,在一家散發著新布料氣味的店鋪裡,興高采烈地選擇她喜歡的布。她愉快地和人交談,計劃給自己縫一套衣服,她摸著邊線,把布料的一邊開啟,審視斜裁的邊。但我無法長時間拖住她,讓她待在那家店裡。阿瑪利婭已經在幹活了,她正將代表身體各部位的紙樣鋪在布料上,用別針一塊塊固定在上面。她用左手拇指和中指捏著布料,開始裁剪。她先粗縫了一下,用稀疏的針腳,把布料縫在一起。測量、拆線、縫製,加上襯裡,我被她製作「替身」的藝術所吸引。我可以看到,那件衣服就像另一具「身體」一樣在成長,一具更容易接近的身體。我多少次潛入臥室的衣櫃,關上門待在黑暗中,待在她的衣服中,在那套衣服的裙子下,我呼吸著她身體的味道,想著要不要穿上它。我被迷住了,因為在布料的經緯線上,她知道怎麼創造一個人、一個面具,釋放著熱度和氣息,看起來像人物、戲劇、故事。在我跨入青春期之前,她從來都不允許我碰那套衣服,那對我來說,肯定充滿了魅力、快樂、想象。那套衣服是活的。

卡塞爾塔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她的身體當然會停留在那套衣服上。在過去的一年中,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老年的友誼,我無法評估它的強度和內涵。她穿著那套衣服,急匆匆離開了。在我父親說了那通話之後,她很激動,充滿懷疑,害怕再被窺視。在火車上,阿瑪利婭穿著那套衣服,卡塞爾塔忽然坐在她身邊。阿瑪利婭的身體輕輕挨著他,他們是約好了的嗎?現在我可以看到他們在一起,在包廂裡相遇了。他們剛剛出了德利索寡婦的視線。阿瑪利婭仍然苗條、纖細,梳著老式的髮型;他高大、消瘦,衣冠周正。他們是一對讓人賞心悅目的老人。但也許他們並沒約好,卡塞爾塔主動跟著她上了火車,在她身邊坐下來,開始和她說話,極力討好她,那是他特別擅長的事。此外,無論事情如何發展,我覺得阿瑪利婭不會打算和他一起到我家來。也許,卡塞爾塔只是提出,要在旅途中陪伴她。也許,在路上,她開始講述之前我們夏天度假的事。也許,就像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事,她開始失去對事物的感知。她忘記我父親,忘記坐在她身邊的男人對她的迷戀,她忘記了自己、身體、她存在的方式,也忘記了越來越抽象、越來越無法具體化的復仇。在眾多年老的幽靈中,她成為一個純粹的幽靈。

或者不是這樣。她一直非常清醒,已經做了很周密的計劃,就像對待她的衣服一樣,她要熨燙一下生命的最後時刻,讓它們支稜起來。無論如何,旅行目的地突然改變了,這不是卡塞爾塔的意願,肯定是阿瑪利婭讓他在福爾米亞下車的。他不可能想回到我們(我父親、我母親、我和兩個妹妹)在五十年代夏天度假、下海游泳的地方。但有可能,阿瑪利婭確信我父親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一直監視他們。她決定拖著他走,讓他看到一條讓他驚異的路子。

他們在某個餐吧裡吃了飯,喝了酒。他們之間開始了一場新遊戲,阿瑪利婭預先沒有想到這一點,卻很吸引她。她給我打的第一個電話,證明了她內心很混亂,一方面她很興奮,另一方面,她也很迷茫。雖然他們在旅館開了兩個房間,但第二個電話讓我覺得,阿瑪利婭並沒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從那套重要場合穿的衣服上,我能感覺有一種力量把她推到屋外,讓她遠離我,讓她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我從藍色的布料中,可以看到她臥室旁儲藏室的夜晚,我把自己關在那裡,與永遠失去她的恐懼作鬥爭。的確是這樣:阿瑪利婭沒有待在她的房間裡。

第二天,他們一起到了明圖爾諾鎮,可能是坐火車,也可能是坐汽車。晚上,他們不考慮花費,很愉快地吃了晚飯,甚至點了兩瓶葡萄酒,飯後他們去了夜晚的海灘。我知道,在海灘上,母親穿上了她原先打算送給我的衣服,也許是卡塞爾塔誘使她脫掉衣服,穿上他從沃氏姐妹店裡為她偷來的裙子、內衣、睡袍。也許阿瑪利婭是自主的,她喝了酒,變得肆無忌憚,同時她很不安,覺得自己依然在前夫病態的監視下。可以排除那天晚上存在暴力行為:屍檢證明了這一點,的確沒有暴力發生。

我看到,她從舊衣服裡走出來,我感覺那件衣服直挺挺、憂傷地躺在冰冷的沙灘上,就像現在掛在牆上一樣。我可以看到,她很費力地穿上那件奢華的內衣,還有樣式過於年輕的裙子。她醉醺醺地邁著踉踉蹌蹌的步子,我可以看到,她最後筋疲力盡,用綢緞睡袍遮住自己的身體。當她決定改變行程時,她一定感覺到,有些東西永遠脫離了之前的軌道:她和我父親,她和卡塞爾塔,甚至她與我。她也脫離了自己的日常:她給我打的電話,很可能是在卡塞爾塔的陪同下打的。她帶著一種歡快的絕望,也許只是為了向我表明,她發現自己處於一個混亂局面,正在經歷迷失。當然,她赤身裸體進入水中,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我能感覺到,她想象自己被四隻眼睛盯著,被兩道目光緊緊纏繞。但她精疲力竭地發現我父親不在那裡,卡塞爾塔正在追隨一個失智老人的幻想,那出戲的觀眾都不在場。她脫下緞面睡衣,只留下了「沃氏姐妹」牌胸罩。卡塞爾塔可能就在現場,看了也等於沒看。但我並不確定,也許他已經帶著阿瑪利婭的衣服離開了,或者是阿瑪利婭強迫他離開的。我懷疑,他不是自己決定拿走那些衣服和內衣的。我確信,阿瑪利婭迫使他把禮物交給我,而他答應了她的請求:這是最後的交換條件,以獲得他想要的舊內衣。他們一定談論過我,還有我小時候的所作所為。或者說,在海上的這段路,我早已經進入卡塞爾塔一手導演的虐待遊戲。在他年老失智的頭腦中,我當然會佔據很大一部分,他想對我進行報復,好像我還是四十年前的那個小女孩。我想象著,卡塞爾塔在沙灘上,被海浪聲和潮溼的空氣弄得暈頭轉向,像阿瑪利婭一樣迷失,像她一樣喝醉了,不明白遊戲進行到了哪裡。我擔心,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像貓一樣玩弄了大半輩子的「老鼠」正在溜走,正在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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